第183章 可是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啊
张灯结彩的小楼中。
堂前站着两人,地上还躺了件水色的外袍。
身上只剩白色里衣的宁恨水闭了闭眼,又深深吸了口气,深觉自己没被气死果然还是脾气太好了。
而心魔那张带有几分邪佞的脸还直直地怼在他眼前。
宁恨水冷冷地抬眼看去,却并不说话。
一时之间,这间本就阴气森森的小楼更是冰冷。
一人一魔僵持好半晌。
直到心魔忽然弯下腰。
宁恨水冷眼看着。
就见那心魔捡起了地上的外袍,先是拍了拍沾上的尘土,又连连施了几个清尘诀。
紧接着,那件水色外袍被他收进了自己的袖袋中。
宁恨水:“......”
这只心魔一天天的究竟在想些什么。
好在不多时,心魔不知又是从身上哪里抽出来了件新衣,看着和他身上的是一样款式,连颜色都相近。
这件新衣被披到了宁恨水的身上。
宁恨水垂眸看着心魔屈身,为他系好了腰带。
这下乍一看,两人穿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到了这时,心魔才站直身,他抿着唇,同样不说话,只自顾自别开了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头顶那颗夜明珠看。
再这样下去,宁恨水怀疑这只心魔也该生出心魔来了。
一个谢止醉都够他受的了,届时这世上要是出现三个谢止醉,他宁恨水真的该找块风水宝地提前安葬了。
“......谢止醉。”宁恨水道,“你就是谢止醉,谢止醉就是你。”
心魔闻言仍然不吭声,双唇抿成直线,眼尾垂了下来,看着真是委屈死了。
宁恨水嘴角一抽,决心给这魔一点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他拢好衣衫,重新看向这座小楼。
四处挂着艳红薄纱和绸缎,大堂中的看台摆了一张又一张的红木圆桌,而最里处则是戏台。
再抬头看去,这楼还有好几层,不过看着都是厢房,只是都很静。
入梦引将他们指引至此,那么崔昭定是与这里有着密切关联。
宁恨水抬脚,往戏台的方向走。
脚底下的木板看着崭新,却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以至于他落下的脚步声尽管细微,但在这楼里却是异常清晰。
“啪嗒”
“嗒”
心魔无言地跟在宁恨水身后。
直到宁恨水停在了戏台前。
也就是在这时,戏台上原是黯淡着的山水屏风后骤然亮起!
琵琶声起,犹如山风穿堂而过。
极其突兀的,台下骤然响起雷动的掌声!
宁恨水回头看去。
这看台上的那些红木圆桌,竟是不知何时地坐满了人。
人头攒动,目光灼灼地望向戏台之上,仿佛对站在戏台前的宁恨水毫无所察。
这些人皆是面容模糊,嘴里齐齐呼喊着一个名字。
那名字却不论如何也不叫宁恨水听清。
他偏头和心魔对视一眼,下一瞬,心魔骤然化作黑雾消散,紧接着如屏障般将宁恨水护在其中。
缓缓的,那屏风后传来了凄婉如泣的唱词——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屏风后,那幽咽的唱词袅袅不绝,像湿冷的蛛丝缠绕着整座小楼。
与此同时,屏风上的墨色山水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水流在光影中淌动,山影重重叠叠,扭曲出魑魅魍魉般的暗影。
紧接着,一道绰约的身影在屏风后那片流动的山水中,缓缓地站起。
那身影纤细得过分,一袭褪了色的惨绿戏服裹在身上,宽大的水袖迤逦垂地。
身影微微晃动,水袖便随之轻轻扬起、落下。
凄婉的唱词还萦绕在这小楼中。
“请谅折翅难共飞......”
“辜负先生多情鸟......”
宁恨水蹙起眉,定定地看着屏风后的身影摆动着水袖。
化作黑雾的心魔附在他耳边道:“装神弄鬼的东西,直接杀了便是。”
“闭嘴。”
“......哦。”
直到屏风后的身影喉咙里陡然挤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非哭非笑的怪响。
“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那绘着诡异流动山水的屏风,在戏台的剧烈摇晃中向后倾倒,轰然砸落在戏台的地板上,激起更大的一片尘埃。
而屏风之后,再无遮挡。
惨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宁恨水眼前。
那身形纤细得如同风中枯竹,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水绿戏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宽大的袖子垂落在地。
脸上……没有五官。
却有红色的痕扭曲蜿蜒地画在双眼的位置,如同两道泣血泪痕。
尽管没有五官,可这副虚弱模样确实像极了......
宁恨水低声道:“崔昭?”
话音刚落,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悄无声息地穿过凝固的空气。
将要轻轻搭在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腕上时,一团黑雾骤然暴起,眨眼间便将那只手瞬间吞噬!
心魔声音冰冷:
“滚。”
随着这声落下,这座小楼中烛火明明灭灭,就在红影摇摆中,无数看客瞬间消失。
霎时间,宁恨水只觉身体一轻,脚下已离了那嘎吱作响的腐朽木板。
眼前景物瞬间化作拉长的模糊色块,狂风劈头盖脸地砸来。
天旋地转间,戏台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逼近。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间厢房!
这厢房中空无一人,唯有烛火兀自燃得噼啪作响。
心魔再次缓缓化作人形,与宁恨水并肩站着。
他道:“崔昭为我们准备了一间房。”
宁恨水:?
见这人不解,心魔于是接着道:“那里有一张床榻。”
宁恨水:?
心魔终于笑起来,伸手勾住宁恨水的尾指,“我们可以接着做方才未尽之事哦。”
宁恨水冷笑一声,抽开自己的手,“这里是给你玩闹的地方么?若是你偏要找打,待出去后我把你的脸抽成猪头都可以。”
抽成猪头……
心魔莫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又问:“那谢止醉若是猪头,你还会喜欢他吗?”
宁恨水嘴角一抽,不再搭理他,在厢房中巡视了一圈。
房中看着无甚稀奇。
桌椅床柜窗,都是普通样式,要说特别的,就是桌上燃着香料。
而这香料配方独特,宁恨水一靠近,便能闻出这是来自合欢宗的异香。
方才戏台上时崔昭的唱词……折翅难共飞,辜负先生情。
折的是谁的翅,负的又是谁的情?
崔昭,尤梵之……
宁恨水敛住眉眼,道:“如若这梦境是崔昭的过往,他那时不过是凡人,还未得以进入合欢宗修炼,怎的这时就有了这种香?”
说着,他掀开了香炉的盖子。
只是这炉中空无一物,仅仅是凭空燃烧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香料。
跟在宁恨水身后的心魔闻言,认认真真地问道:
“那我若是把谢止醉打成猪头呢?”
宁恨水:“……”
这只魔似乎还挺高兴的,身形一闪,骤然出现的宁恨水眼前,双手捧住这人的脸。
紧接着,他翘着嘴角问:
“你是不是就能喜欢我了?”
宁恨水:“……”
他对上心魔的双眼。
这只魔尽管极力压着嘴角,但脸上的笑意却丝毫遮不住,不知道的说不定还以为这魔已经把本体抽成了猪头。
谢止醉的脸肿成猪头,乍一想象……确实是有些难以想象。
四目相对之间。
直到宁恨水蓦然轻笑一声,说话声音不紧不慢:
“可是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啊。”
——可是我现在就很喜欢你啊……
——现在就很喜欢你啊……
——很喜欢你啊……
——喜欢你啊……
宁恨水说现在就很喜欢他……宁恨水现在就很喜欢他……宁恨水喜欢他……
心魔眉头扬起来,那张脸更是雀跃得不得了,阴郁之气几乎一扫而空,看着甚至比本体都还阳光不少。
干咳了一声,他松开捧着宁恨水的手,先是退了几步,又别开脸看向桌上的香炉。
说话声音还闷闷的,他道:“你怎么这么喜欢我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宁恨水只是绕开这只魔,走向那张床榻,“那还能怎么办啊,总不能叫我不要喜欢你了吧?”
偏偏心魔压根没听出来他这哄小孩的语气,一只手忙上忙下的,又是掩嘴,又是捂脸的。
他小声道:“哦,那你就喜欢我吧。”
接着他又小声道:“我也挺喜欢你的。”
宁恨水没有笑,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绝不会笑,于是他故作严肃地道:
“我就是想一直靠近你,每天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你的一切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珍贵的,就算是你的小情绪你的反话你的喜怒哀乐,我也都很喜欢。”
边说着,宁恨水边查看床榻上是否有异了。
这张床榻上铺了一层红绸,枕头上绣着鸳鸯戏水,四角上挂着金色铃铛。
宁恨水试探着推了推这张床榻。
“叮——”
那些铃铛顿时发出清脆声响。
霎时间,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目至极的白光!
“叮铃——!”
床脚绑着的铃铛剧烈摇晃起来!
宁恨水被那白光刺得阖上了眼,再睁眼时,他赫然躺在了床榻上,抬手一看,惨绿色的衣袖滑落。
“阿昭!”
窗外传来清脆敲击声,似乎有些着急,又连敲了几下。
“阿昭阿昭!”敲窗的那人低声喊道。
宁恨水挑眉,看来他如今还得出演一下崔昭的角色。
正要起身,面前却有一团黑雾浮现着迅速化作了人形,猛然压在了宁恨水的身上!
“嘎吱!”
木板不堪重负地晃了两下,发出刺耳声音。
窗外那人似乎听见了,声音愈发急躁:“阿昭!你没事吧!”
宁恨水只是瞪着死鱼眼去看压在自己身上的心魔。
心魔还在忙上忙下,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宁恨水的眼神,“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宁恨水:“……”
闭了闭眼,他道:“自然是真的啊,我何时骗过你呢?”
话音落下,心魔却回过头来,对上了宁恨水的双眼。
这只魔的脸色忽地难看下来,他抿着唇,死死盯着宁恨水的脸看。
窗外的敲击声一下比一下重,似乎又顾虑着什么,不敢敲太用力,但仍叫心魔烦躁不已。
心魔一抬手,外头顿时传来“砰”的一声!
敲窗声终于停了下来。
“你骗过我。”心魔道,“ 你总是在骗我。”
宁恨水却问:“何时?”
心魔双唇抿得愈发紧。
许久,他道:“你就是骗过我。”
骗谢止醉拿出了那把长剑,骗谢止醉用那把长剑穿透了宁恨水的心脏。
“你总是这样,”心魔闷声道,“我不想要你骗我。”
顿了顿,宁恨水说:“好。”
话落,心魔却也没高兴起来,毕竟骗子当然不会说自己是骗子。
他道:“你方才说的很长很长的那些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宁恨水:?
心魔煞有其事道:“我要仔细分辨你究竟是不是在骗我。”
宁恨水嘴角一抽,正要推开心魔,窗台却传来“嘎吱”一声。
一人一魔整整齐齐地偏头看向那扇窗——
窗台上赫然扒拉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朝榻上的两人看来,在他眼中,便只能看到崔昭和他的恩客在那张榻上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好你个崔昭!”他咬牙切齿道,“我居然还好心要来救你,你居然,居然!”
少年从窗台上一瘸一拐地小心跳进房里,有些颤抖的指尖点着榻上那两人,“奸夫淫夫!”
宁恨水:“……”
心魔冷冷扫过去一眼,原还火冒三丈的少年顿时软了腿。
片刻后,宁恨水到底是推开了心魔,坐直身,问那少年:
“若不是你来的这么迟,我又怎会和我这奸夫滚到一起?”
少年猛然瞪大眼,指着床榻上的人:“你,你你你!”
宁恨水毫不气弱地任他指。
心魔更是肆无忌惮,像被抽掉骨头似的,软软地瘫在宁恨水身上,“你什么你?再指就把你的手剁掉。”
少年闻言险些气得两眼一翻,“好啊!亏得本少爷来救你,我真是瞎了眼!”
宁恨水当然是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见状,少年深深吸了口气:
“崔昭!我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