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觉醒的资格

球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柳莲二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以及幸村精市扶住他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石破天惊的逆转中，无法回神。

参谋……柳莲二他……竟然在部长的“灭五感”中，不仅站了起来，更是爆发出那样一股蛮横、惨烈却又带着无尽守护意志的力量，强行扳回了一局！

还有最后的那个波动！那是什么！

这超出了绝大多数部员的认知范畴。他们看着被幸村扶住、已然脱力昏睡过去的柳莲二，眼神里充满了震撼、敬畏，以及一丝茫然。

“骗人的吧。柳怎么会这么强！”一个连准正选都不是的球员发出感叹。

切原转头想要问问其他二年级正选前辈，就看到丸井手动合上了自己的下巴。

丸井眼睛看着场地，头也没回就这么对胡狼说：“我想过柳这个家伙对我们狠，对自己一定更狠，但我还是没想到他能狠到这种地步。”

“是啊，那可是灭五感啊。”胡狼感慨，“幸村一年级时就用这招打败了当时的三年级部长。现在灭五感这招更是强到离谱。平时训练我被幸村灭掉一感我都会迅速的失去平衡。更别提五感全失了。”

柳生已经在场内帮忙了。仁王难得的没有发出他的口癖。双手在口袋里紧握成拳。

骑着黑色的白马向前后退，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到荒谬的人。

仁王雅治站在原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疏离的苍绿色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场中央的景象。

周围的喧嚣、惊叹、议论，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咚，咚，每一下都敲打在他一直以来某些自以为是的认知上。

欺诈师。

他擅长伪装，擅长窥探人心，擅长用虚实难辨的幻影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他享受那种将一切掌控，看着对手在迷茫和挫败中崩溃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网球的本质或许就是一场盛大的欺诈，技巧、心理、情报，皆是筹码。

他甚至有些欣赏柳莲二那种将一切化为冰冷数据，于无声处布局决胜的风格，那与他欺诈师的理念虽有不同，却也算异曲同工——都是用智谋和计算，去赢得胜利。

可刚才那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柳莲二，那个永远冷静、理智、用数据衡量一切的参谋，在“灭五感”的绝对剥夺下，在意识深处最恐惧的梦魇中被撕扯时，爆发出的不是更精妙的计算，不是更冷静的布局，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燃烧自我、由纯粹到极致的执念所驱动的力量。

那不是欺诈，不是计算，那是将灵魂都押上赌桌的、赤裸裸的宣告和守护。

他想起柳最近塞给他的那些其他学校选手的详细资料，想起柳和幸村之间那愈发明显的、无需言语的默契，想起幸村宣布病情时柳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紧绷如铁的神情。

他一直以为他看得很清楚，柳是参谋，是布局者，是幸村身边最冷静的头脑。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柳莲二。

那个男人冷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如此汹涌、如此不计后果的情感与意志。那份为了守护某人、某种信念而甘愿坠入深渊、并从中汲取力量的决绝，是他仁王雅治从未体验过，甚至……从未想过去拥有的。

他一直游刃有余，将网球视为有趣的游戏，将立海大的胜利视为理所当然的目标与展现自我的舞台。

他付出努力，但始终有所保留，保持着欺诈师的安全距离，观察，分析，然后出手。

可如果……立海大面临的挑战，不仅仅是球场上的对手呢？

如果幸村部长真的倒下，如果立海大这艘王者之舰真的面临倾覆的风暴，他仁王雅治，能像柳那样，爆发出足以撕裂绝境的力量吗？

他正在练习的幻影，能够支撑起什么？又能守护住什么？

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太“轻”了。无论是对于网球，对于团队，还是对于“责任”二字的分量。

目光再次投向被真田和柳生小心搀扶下去的柳莲二，那双总是半阖着、显得高深莫测的眼眸此刻紧闭着，脸色苍白，脆弱又强大。

仁王将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抽了出来，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欺诈师的游戏，或许该加入一些新的、更有分量的筹码了。

至少，他得先拥有，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不至于无能为力的资格。

“噗哩。”这一次，他轻轻咂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场内柳生探了探柳的颈动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冷静地判断：“精神力和体力双重透支导致的昏厥，生命体征平稳，需要静卧休息。真田副部长，麻烦帮我一下。”

真田弦一郎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柳莲二，眼中复杂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副部长的沉稳。

他上前一步，协助柳生，两人一左一右，将柳莲二稳妥地扶起，带到场边，躺下。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去，又缓缓移回球场中央。

那里，幸村精市独自站立着。

他微微低着头，鸢尾蓝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肩上的土黄色外套依旧安稳地披挂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只是被他迅速握拳掩盖了过去。

他缓缓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全场。那目光依旧清澈、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深沉，仿佛蕴藏着翻涌的暗流。

“指导赛，继续。”幸村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所有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回来，“下一个，谁来？”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剩下的正选们——真田不在，仁王、丸井、胡狼，以及……毛利寿三郎。

真田的脚步刚要迈出，一道略显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身影，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的意图之前。

是毛利寿三郎。

他用自己的球拍，轻轻横在了真田身前，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前辈特有的、不容反驳的意味。

“小真田~”毛利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好像没睡醒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锐利而复杂的光芒，“让让前辈嘛~拜托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场中的幸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战意味的、略显狂气的笑容：“作为前辈，总不能一直看着后辈们拼命表现，自己却躲在后面吧？那也太丢人了。”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球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毛利前辈……他主动请战？

在立海大，毛利寿三郎的实力也是公认的强大，甚至可以说是目前网球部名义上的最强者。

但他那懒散、逃训成性的作风，也同样深入人心。除了被幸村“教育”后归队的那段时间还算认真，近来的训练虽然不再缺席，但也远谈不上全力以赴。

此刻，他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挑战幸村部长？

真田的眉头狠狠拧起，他看着毛利，眼神锐利，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者玩笑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认真，以及那笑容之下，隐藏极深的一丝……不甘和躁动。

“……太松懈了！”真田最终只是低沉地斥责了一句，却没有再坚持上前。

他明白毛利的意思，作为前辈，作为目前部内资历最深的选手之一，他确实有资格，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而且，他也想看看，毛利寿三郎，究竟认真起来，能到什么程度。

仁王雅治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毛利走向场内的背影，轻轻“噗哩”了一声，银发下的眼神充满了玩味和探究。丸井和胡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毛利寿三郎扛着球拍，慢悠悠地走进球场，站在了幸村精市的对面。

他脸上的慵懒神色在站定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锐利的神情。

他身高腿长，此刻站直了身体，那股属于顶尖选手的压迫感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小幸村，”毛利开口，声音不再拖沓，带着难得的郑重，“刚才柳那小子的表现，可真是把前辈我吓了一大跳啊。”

他的目光扫过幸村，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感慨：“没想到啊……打不过你也就算了，毕竟你是怪物嘛。可现在，连柳这家伙……都进化得这么快，摸到了那种不得了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下定决心：“你们这些后辈，一个个的，真是太卷了，还给不给我们这些前辈活路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哒的轻响，眼神彻底变得认真起来，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所以，身为前辈，要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恐怕很快就要被你们彻底甩在后面，连车尾灯都看不到了吧？”

幸村精市看着眼前的毛利，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欣慰和挑战意味的笑容。他微微扬起下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光溢彩：“那么，毛利前辈，请多指教。”

“一盘定胜负，毛利发球局。”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连续两场高水平对决，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毛利寿三郎不再废话，他拍打着网球，眼神锁定幸村。没有过多的酝酿，他直接抛球，起跳，挥拍！

动作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与他平时训练时那种敷衍了事的感觉判若两人！

“咻——！”

网球化作一道黄绿色的光束，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直扑幸村的反手位底线！

这一球，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落点，都彰显着毛利寿三郎作为立海大前任王牌的深厚底蕴！

场边响起低呼。许多低年级部员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认真的毛利寿三郎，不由得为之震撼。

然而，幸村精市的应对依旧从容。他的脚步如同精确计算过，迅捷而优雅地移动到落点，手臂舒展，球拍轻引，便将这记势大力沉的发球稳稳地回了过去。回球的质量极高，深且带着旋转，不给毛利立刻上网的机会。

“15-0。”

毛利咧了咧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眼神更加专注。

第二球，他改变了策略，发球加入了强烈的侧旋，球落地后弹跳轨迹诡异。

幸村似乎早有预料，身体微侧，用一个看似别扭实则妙到毫巅的姿势，将来球再次精准回击。

“30-0。”

第三球，毛利尝试发球上网，发球后身体如同猎豹般前冲。

幸村的回球却是一个精准的底线深球，正好打向毛利的身后空档。

毛利反应极快，急停，后撤，堪堪在底线后将球捞了回来，但回球质量已然不高。

幸村早已等在网前，一记轻巧的放短球。

“40-0。”

第四球，毛利使出了他的招牌技巧之一——利用他过人的柔韧性和臂展，打出了一记角度极其刁钻、几乎贴着边线飞行的截击！

“啪！”

“得分了？！”有部员惊呼。

然而，裁判的声音响起：“出界，Game，幸村，1-0。”

毛利看着地上那几乎压在线上、却被判出界的球印，撇了撇嘴，没有争辩。他知道，刚才那一球，确实只差毫厘。

幸村的防守，密不透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交换场地。幸村的发球局。

他的发球依旧看起来平和，不带烟火气，但精神力的细丝已经如同蛛网般悄然蔓延开来。

毛利凝神应对，他的五感敏锐，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正在试图渗透他的感知。

他咬紧牙关，集中全部精神，奋力将幸村的发球回击过去。

两人的对攻节奏陡然加快！毛利不再保留，他充分发挥了自己身体条件的优势，时而在底线打出势大力沉的抽击，时而利用诡异的身体柔韧性完成不可思议的救球和反击，时而又突然上网，用长手长脚进行大范围的封堵。

他的网球，充满了天赋的灵光与不拘一格的野性，与柳莲二那种精准计算的数据网球风格迥异，但同样充满了威胁。

“15-15！”

“30-30！”

“40-40！”

“advantage，毛利！”

在幸村的发球局，毛利寿三郎竟然凭借着他强悍的个人能力和全力以赴的态度，硬生生地将比分咬住，甚至拿到了局点！

场边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部员们看得目眩神迷，心跳加速。这才是立海大三年级王牌的真正实力吗？竟然能和幸村部长打到这种程度！

真田的眉头紧锁，仁王眯起了眼睛，柳生不知何时已从社办返回，静静地站在场边观战，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然而，面对毛利的猛烈进攻和紧咬的比分，幸村精市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丝毫波澜。他的回球依旧稳定、精准，仿佛一台永不犯错的机器。只是，他周身的精神力场，在毛利的步步紧逼下，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具有压迫感。

“噗哩……部长要动真格的了。”仁王轻声说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在下一个回合，当毛利再次打出一记角度刁钻、力量十足的正手抽击时，幸村精市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以完美的技巧回击。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做出引拍的动作，只是抬眸，静静地看了毛利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漩涡。

毛利寿三郎挥拍的动作，在击中球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的迟疑，他感觉自己的击球感变得模糊，仿佛打中的不是网球，而是一团虚无的空气。视野中的球场灯光似乎扭曲了一下，对手的身影也出现了瞬间的重影。

不对劲！

毛利心中警铃大作，他凭借强大的身体本能和意志力，强行将球回了过去，但回球的线路和力量都已失控，软绵绵地飞向了中场。

幸村轻松上前，一记简单的直线抽击。

“Game，幸村，2-0。”

毛利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对面依旧平静的幸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语气却轻松。

“小幸村，终于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