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迷惘的真田 下

翌日清晨，真田弦一郎按照约定时间，分毫不差地出现在柳莲二的病房门口。

他穿着立海大运动服，背着网球包，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笔直，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郑重。

柳莲二知道真田的习惯，也早早收拾妥当。

同样的立海大运动服，将网球包挎在肩头。额前棕色的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道浅浅的疤痕被刘海一盖果然并不明显。

“出院手续办好了。”柳莲二将最后一张单据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包，抬眼看向真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楼，径直朝附近的JR车站走去。

阳光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个人的轮廓晕染在一起。

真田沉默地跟在后面，几次想要开口询问目的地，但看着柳莲二平静的侧脸，又将话咽了回去。

只是握着网球包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早高峰的电车上拥挤而嘈杂。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赶早市归来的主妇……各种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

真田皱着眉，尽量在晃动的车厢里站稳，同时用身体为柳莲二隔开一部分拥挤。昨天他们来看望柳的时候，医生说柳才刚退烧。

他一贯大男子主义作风。

正直、死板、严于律己是由家训刻进骨子里的。但是家训除了这些也刻过些别的，比如：尊老爱幼、专一深情以及照顾同伴……

真田看着柳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抿了抿唇。

柳莲二非常自觉的站在角落，并没有逞强。

一会儿还有一场鏖战。他闭着眼靠在车厢上，脑海里却是不停地过滤着有效信息。

光影摇晃，一时无话。

他们在东京市区一个颇为繁华的街区停下。

走出车站，喧嚣的人声和炫目的霓虹灯广告牌立刻扑面而来。

这里是商业区与娱乐区的交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大型商场、连锁餐厅、还有各种色彩鲜艳的招牌。

真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习惯于道场、网球俱乐部那种规整、肃穆的环境，对这种充满流行乐、电子音效和人声鼎沸的地方，本能地感到不适应。

“柳，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真田终于忍不住，出言问道。

柳莲二脚步未停，扭头让真田跟上。

“前面。马上就到了。”

拐过两个街角，一家规模颇大的电玩城出现在眼前。

夸张的卡通外墙装饰，闪烁不断的LED屏幕，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背景音乐从敞开的大门里汹涌而出，几乎形成音浪。

真田的脚步顿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里？”

柳莲二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不知道是确定了什么。

接着走到了兑换游戏币的柜台前，神色如常地从钱包里抽出纸币。

“柳！”真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你就是为了带我来这种……这种地方？”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嘈杂混乱的电玩城，与“突破瓶颈”、“寻找剑道”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

柳莲二接过一大盒游戏币，转身看向真田。

他没有幸村脾气那么好，此时也不想解释，就这样看着真田。

真田盯着他看了几秒，帽檐下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困惑和一丝不明所以的恼怒，大步跟了进去。

电玩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光怪陆离。

五彩斑斓的灯光在各式各样的游戏机上流淌闪烁，激昂或诡异的电子音乐、枪击声、赛车引擎轰鸣、拳击格斗的音效、还有玩家们兴奋的尖叫或懊恼的叹息，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由机器发热、塑料外壳以及各种零食气味混合而成的奇特味道。

柳莲二其实也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尤其是他发烧刚好，此时只觉得吵闹。

他目标明确地穿过一排排跳舞机和抓娃娃机，径直走向角落里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那里摆放着几台射击游戏机。

他选了一台空机，投入游戏币，然后看向还站在原地、脸色黑如锅底、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真田。

“找个地方坐。”柳莲二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休息长椅，“或者，你也可以试试。”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台空机。

真田没有说话，他抱着手臂，僵硬地坐在柳的身边，目光扫视着周围，仿佛在审视一片需要严加管束的违纪现场。

他完全不明白柳莲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莲二不再管他。屏幕亮起，游戏开始。

这是一款流行的多人联机射击游戏，画面精致，节奏极快。

玩家需要操控角色在复杂的城市废墟地图中穿梭，消灭不断涌出的怪物和敌对玩家，同时完成各种限时任务。

真田起初只是不耐地用眼角余光瞥着。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屏幕上的柳莲二……动作快得惊人。

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瞄准，每一次射击甚至每一次躲避翻滚，都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他仿佛能预知怪物的刷新点和行进路线，子弹总是恰到好处地封住敌人的行动；在遭遇多名玩家围攻时，他的走位诡异莫测，总能在间不容发的间隙躲开致命攻击，并予以精准反击。

只是有一点奇怪，柳似乎在针对一个玩家。

抢他的人头，抢他的物资，总之看上去不像打游戏，倒像是报复对方似的。

真田越看，心中的疑团越大，但某种隐约的直觉告诉他，柳莲二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游戏排行榜的实时排名在屏幕一侧不断跳动。柳莲二操控的ID——“Data-Storm”积分如同坐了火箭般飞速飙升，接连超越一个个高分名字，直逼榜首。

就在“Data-Storm”即将超越原排名第一的“No-Name”时，屏幕上的战局忽然变得异常激烈起来。

“No-Name”显然也意识到这个势头凶猛的挑战者，也开始有意识地针对柳莲二的角色进行狙击和围堵。

对方的操作同样老辣，意识顶尖，一时间，双方在虚拟的废墟街道上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战。

柳莲二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操作的速度和精度明显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他的手指在枪械按键和方向摇杆上几乎化为残影，屏幕上的角色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极限操作。

最终，在一场狭路相逢的近距离对枪中，柳莲二以毫厘之差，率先击倒了“No-Name”的角色。

“Data-Storm”的积分，跃居榜首。

游戏结束的华丽动画和激昂音效响起。

几乎是同时，对面那台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游戏机，椅子猛地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嚯”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身材高挑、穿着休闲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的少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凌乱不羁的白色短发，以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他耳朵上挂着好几枚亮闪闪的耳钉，此刻正抓着一头乱发，对着屏幕，用不大但足够让附近人听清的音量骂了一句：

“靠！‘数据风暴’？哪儿冒出来的家伙！最后一枪竟然能预判我的预判！肯定是开挂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懒散又有点嚣张的关西腔调。

柳莲二放下光枪，转过身。

真田也立刻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那个突然发难的白发少年。

柳莲二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棕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对方疑惑且不爽的注视下，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种岛修二前辈，上午好。我是数据风暴。我没开挂。”

种岛修二刚想骂人，注意到他们的校服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对方一番。

接着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站得笔直、面色严肃的真田，挠了挠下巴。

“立海大的？”他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确认，“……初中部的？”

“是。”柳莲二微微颔首，“立海大附属中学国中部，二年级，柳莲二。”

他侧身示意：“这位是真田弦一郎。”

真田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礼节，还是跟着微微躬身：“前辈。”

“哦——”种岛修二拉长了语调，“我想起来了，‘三巨头’嘛。小学弟们挺厉害啊，把冠军从牧之藤手里抢走了。”

他话是夸奖，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随即摆摆手，又瘫坐回游戏椅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没事别烦我”的样子：“不过我国中是舞子坂的，和立海大网球部可没有关系。打招呼完毕？那拜拜了。”

显然，他对于偶遇后辈并没什么热情，更不想扯上关系。

柳莲二却并未离开。他上前一步，看着种岛修二，语气诚恳而直接：“前辈，我们希望能和您打一场练习赛。”

种岛修二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清：“哈？”

“练习赛。”柳莲二重复，“一对一，或者一对二，都可以。请前辈指教。”

种岛修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抬起手对着柳莲二摇了摇手指。

“No，No，No~ 小学弟，前辈我啊，休息期间是绝对、绝对不碰网球的。所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柳莲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再次开口，说了一句让种岛修二动作顿住的话：

“那么，玩一局‘石头剪刀布·看那边’，怎么样？”

种岛修二慢慢转过头，浅色的眼眸眯了起来，里面那层懒散的迷雾悄然散去，露出些许锐利和探究。

他仔细地、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眼神深不见底的棕发后辈。

“‘石头剪刀布·看那边’……”种岛修二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知道我是种岛修二，知道我的休息时间，甚至知道我会在休息时间来这家电玩城……”

“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玩这个？”

“数据收集。”柳莲二面不改色，“我是数据网球选手，三津谷亚玖斗是我的老师。”

种岛修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点“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兴味。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啊。”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着柳莲二，忽然伸出手，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语速极快：

“看招！石头剪刀布——看这边！”

种岛修二伸出的手，是“石头”。

柳莲二几乎同步出手，是“剪刀”。

在“石头剪刀布”的环节，柳莲二输了。

在种岛修二伸出手、喊出“看这边”的同一瞬间——

柳莲二的瞳孔深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

一层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光在他周身泛起，如同古老卷宗般沉静、智慧的防御性力场。

他身后，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手持羽毛笔与泥板、头戴朱鹭冠的虚影一闪而逝！

异次元托特之神，开启！

种岛修二的手指朝着柳莲二的左侧一指，同时口中喊出“看这边”。

然而，柳莲二的视线却看向了相反的方向。

异次元帮提高了精神力属性，结合他自身恐怖的数据处理能力，在指令博弈中，瞬间完成了判定。

“嚯~ 反应不错，没上当。”种岛修二轻笑，眼中兴趣更浓，“那我们来点真的。第二局——”

他再次伸出手，姿势放松，但眼神里那抹懒散的迷雾悄然变淡。

“石头、剪刀、布——！”

第二次出手。

柳莲二出了“剪刀”。

种岛修二出了“石头”。

石头砸剪刀。在“石头剪刀布”的环节，柳莲二又输了。

胜负分出的瞬间，种岛修二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他的动作看起来依旧随意，甚至比第一局时更慢了一些。

第一次猜拳输掉，是因为还没来及开启异次元加持。第二次猜拳输了，那么就意味着，种岛修二也开启了精神力。

在柳莲二的数据视野中，警报骤响！

果然下一刻对方的肌肉信号、呼吸节奏、甚至眼神的微妙动向，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模糊”了。

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所有用于预判的生理数据都失去了绝对的清晰度。

“看这边——”种岛修二拖长了语调，在柳莲二全神贯注防御其“出手”和“口令”的瞬间，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无】

柳莲二的脑袋，在最后一刻，遵循了某种计算后的高概率选择，转向了右侧。

他输了。

种岛修二的手指向右边，但脑袋还歪在左边，看着转向右边的柳莲二，嘴角的弧度拉大，露出白牙：“呀咧呀咧，看来~ 你输了哦，小学弟。”

柳莲二缓缓收回了手，周身那微不可察的力场和虚影悄然消散。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棕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波动。

（即使动用了数据风暴和初步的异次元防御……依然无法捕捉“无”的规律吗？）

（不，或许不是无法捕捉，而是“无”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和不可预测性。）

他深深看了一眼种岛修二，然后，坦然欠身：“是我输了。前辈的‘无’，名不虚传。”

种岛修二摸了摸下巴，浅色的眼眸里兴趣更浓了。刚才那一瞬间，虽然极其短暂，但他确实感知到了……一种奇特的、非纯粹精神力的波动，以及某种更高层次力量的雏形。

这个国中二年级的小子，不简单。

“你知道‘无’，”种岛修二挑了挑眉，“还掌握了异次元？有点儿东西。”

柳莲二直起身，没有否认：“让前辈见笑了。”

种岛修二盯着他，又看了看从始至终沉默严肃、但目光始终锁定这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冲突的真田弦一郎。

手上有不仅有网球训练的痕迹，还有很明显的剑道痕迹。

立海大这一代……果然怪物辈出。

而且，这个柳莲二，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对自己颇为了解，甚至知道用“石头剪刀布看这边”这种自己私下的小癖好来引起兴趣。

“真是的……”种岛修二抓了抓那头白毛，语气听起来很烦恼，但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厌烦，反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看来今天是没法安心打游戏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行吧。”种岛修二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看在你这么有‘诚意’，而且好像还挺耐打的份上……陪你们打一场也行。”

他指了指电玩城外面：“不过，这里可没球场。我知道附近有个街头网球场，平时没什么人。要去吗？”

柳莲二和真田对视一眼。

真田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战意，他用力点头：“麻烦前辈了！”

柳莲二也微微颔首：“多谢前辈成全。”

“别谢太早。”种岛修二率先朝外走去，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潇洒不羁，声音随风飘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打哭了是不会哄你们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