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全国大赛·舞子坂篇(4)
2比0。
立海大距离四强席位,只差最后一场胜利。
舞子坂的休息区,深蓝色的队服像一片压低的乌云。
所有队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身影上——他们的部长,远藤慎一。
远藤摘下眼镜,用衣角缓慢而仔细地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每一次重要的比赛前,在每一次需要绝对冷静的时刻。
镜片重新戴上时,那双像秋日深潭的水,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便被遮掩起来。
“慎一……”副部长低声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拿起自己的球拍,灰蓝色的拍框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看记分牌,也没有看对面立海大那片土黄色的海洋,只是看向自己面前的队员们。
“比赛还没结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要我还站在场上,舞子坂就没有输。”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队员们眼中激起了细小的涟漪。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氛,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取代。
“是!部长!”
远藤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球场入口。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不是走向一场几乎必败的背水之战,而是走向一场早已预料到的、必须履行的仪式。
“单打二——”
广播声响起,在灼热的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
“舞子坂中学,远藤慎一。”
“立海大附属中学,毛利寿三郎。”
当两个名字被并列念出时,看台上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两个三年级的对决!”
“远藤亲自上阵了……立海大危险了!”
“但对手是毛利寿三郎啊!立海大的三年级王牌!”
议论声中,远藤走进了球场。阳光落在他深蓝色的队服上,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清晰。他走到网前,停下,等待。
另一侧,毛利寿三郎晃悠着从立海大的休息区走出来。
和远藤的沉稳截然不同,他随意地拎着球拍,土黄色的外套搭在肩上,拉锁也没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游刃有余到懒散的气质。
“毛利前辈!加油啊!”切原在看台上大喊。
毛利朝他挥了挥手:“知道啦知道啦,小海带头别吵……”
两人在网前相遇。
远藤伸出手,声音平静:“请多指教,毛利君。”
毛利握住他的手,咧嘴一笑,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两块通透的琥珀,里面倒映着远藤冷静的脸:“请多指教,远藤部长。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我啊,可是很怕麻烦的。能快点结束吗?”
这话说得轻佻,甚至有些无礼。
远藤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上去波澜不惊,可是他的腔调却也是十足的挑衅:“哦呀。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拭目以待吧。”毛利松开手,转身走向底线,肩膀上的外套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猜边。
远藤获得了发球权。
他走到底线后,没有立刻发球,不紧不慢的拍打着网球。
发球倒计时清零的瞬间,网球如同利箭射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也没有诡异莫测的旋转。
那只是一记看似普通的内角平击发球。
但就是这记“普通”的发球,让毛利寿三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掀了一下。
球速不算顶尖,落点不算刁钻,旋转也不算强烈。
然而——
太“准”了。
球的落点不偏不倚,正好压在发球区的T点与边线交汇处那个微妙的角落。弹起的高度不多不少,恰好是接发球选手最不舒服的那个区间。
既非可以舒服发力抽击的腰部高度,也非可以轻松切削的低位,而是一个需要微微屈膝、别扭调整才能处理的尴尬位置。
毛利动了。
他红色的卷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虚影,脚步看似随意地一滑,身体已经侧移到位。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慵懒劲儿,仿佛不是在进行全国大赛的关键对决,只是在公园里随意挥拍。
球拍挥出。
回球的瞬间,毛利那双半眯的红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手感不对。)
网球与拍面接触的反馈,比预想中要“重”一些。
不是力量层面的重,而是旋转层面的“实”。这颗看似普通的发球,内部蕴藏的旋转轴心极其稳定,自旋速率极高,像一颗被精密车床打磨过的金属球,带着不容置疑的、顽固的旋转。
他的回球线路微微偏了。
原本应该回到远藤反手底角的球,因为旋转的干扰,落点向中路偏移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差距——
远藤早已等在落点。
不是预判,不是猜测。
而是如同早已在棋盘上推演过无数遍,知道对手走完这一步后,棋子必然会落在这个位置。
他侧身,引拍,动作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正手挥出。
不是猛烈的抽击,也不是轻巧的切削。
而是一记带着微妙侧旋的平推球。
网球划过一道低平的直线,精准地穿过半场,落在毛利正手位边线内侧,落地后向前窜了一小段,弹跳极低。
毛利刚完成回球,身体重心还在调整,这一球来得太快,角度太刁。
他勉强伸拍,球拍边缘擦到了球。
“嗤——”
网球改变方向,高高飞起,出界。
“15比0。”
裁判的声音平静。
全场却安静了一瞬。
“怎么,不是要速战速决吗?”远藤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哇~他好嚣张啊。”切原咂咂嘴,“学到了。”
“这种东西没必要学的!”紫堂有些无语,“你已经很会了。”
远藤慎一的发球没有停止。
第二球,外角切削,落点依旧刁钻到毫米级别,旋转顽固得像焊在球上的螺纹。
第三球,追身,不快,但那个落点恰好是毛利习惯性侧身引拍时,躯干与手臂之间的微小空隙。
第四球,看似平平无奇的中路,却在落地后产生了一个不规则的微弱侧跳,打断了毛利原本流畅的击球节奏。
“Game,舞子坂,1比0。”
仅仅四球,干净利落的保发。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诡谲莫测,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建立在绝对精准与洞察之上的“控制”。
毛利寿三郎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个面容平静的对手,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
(原来如此……)
红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惯有的慵懒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沉静燃烧的兴味。
他拎着球拍走回底线,步伐依旧晃晃悠悠,但肩上那件土黄色外套不知何时已经滑落,被他随手一捞搭在了椅背上。
“毛利前辈……没事吧?”切原在看台上有些不安地探身。他没见过前辈在开局就如此“安静”。
“安静点,海带头。”丸井难得没开玩笑,碧蓝的眼睛盯着场上,“那个远藤……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
立海大休息区,柳莲二的指尖在记录板的边缘轻轻敲击。
(发球落点控制误差:小于2厘米。旋转稳定性指数:97.8%。对毛利击球习惯的针对性利用:初步判定为直觉型预判,非数据驱动。)
(远藤慎一……)
柳抬起眼,棕色瞳孔映出场中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你的“洞察”,已经到了能看穿对手“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的程度了吗?)
(当年精市,到底面对着多强的对手啊.....)
场边,舞子坂的队员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部长一上来就破掉了对方王牌的节奏,这是他们翻盘的希望!
“部长的‘镜之心’开始了……”一个二年级队员喃喃道。
“镜之心?”旁边的人好奇。
“嗯,远藤部长独有的状态。他能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对手的一切——习惯、节奏甚至是预判。”三年级的副部长低声解释,眼中带着敬畏,“在他面前,对手会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透明的?看透所有想法?
毛利寿三郎可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用球拍敲了敲后背,然后看向看台,和柳四目相对。
(这就是你一定要让我来打远藤的原因吧。)
(没错,毛利前辈的绝技是‘镜之心’的天克。)
第二局,毛利的发球局。
毛利站在底线后,红色卷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抛起球,下一刻却闭上了眼睛。
挥拍!
球离拍的瞬间,远藤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球,看起来平平无奇。
中速,中等旋转,落点……似乎是自己的正手位。
远藤脚步移动,准备接发。他的大脑在瞬间处理信息:球速、旋转、来球角度、预估落点、毛利可能的下一拍衔接习惯……
然而,就在球即将过网的刹那——
它“消失”了。
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而是它的存在感,它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它带给接球者的那种“球来了”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抹去”了一部分。
远藤的挥拍动作出现了0.1秒的迟滞。
这0.1秒,在顶级对决中,足以致命。
“砰!”
网球砸在远藤反手位边线内侧,弹起,飞远。
“15比0。”
毛利寿三郎甩了甩拍子,红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哟,接不到啊?”
远藤缓缓直起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有意思。”
“Game,立海大,1比1。”
毛利寿三郎保发成功。
他走回底线,红色卷发下的眼眸半眯着,看上去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
(第二球,落点精准度下降3%,旋转稳定性指数降低至92.1%。)
(第三球,预判出现0.2秒延迟,回球线路选择偏离最优解15度。)
数据在柳莲二的脑海中冷静地流淌,他握着记录板的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远藤变弱了。
是毛利“变”了。
变得让远藤那面名为“镜之心”的镜子,开始照不出清晰的影像。
“镜之心”的原理,柳莲二曾深入研究过。
那不是数据流,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直觉洞察”的天赋。硬要类比的话,更像是迹部的insight多一些。
通过对手的站位、引拍习惯、肌肉微表情、甚至呼吸节奏,在球离开拍面的瞬间,就能“看”到球的轨迹和对手的意图。
这面镜子之所以清晰,是因为大多数选手的动作都存在固定的“模式”。
而毛利寿三郎,他的睡眠网球,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模式”。
或者说,他的“模式”是“随机”。
“远藤君现在一定很困惑吧。”柳莲二低声自语。
场边,舞子坂的队员们脸色重新凝重起来。
“怎么回事……部长的‘镜之心’好像……”
“被干扰了?”副部长眉头紧锁,“那个毛利,动作看起来毫无章法……”
“不是毫无章法。”一个戴着眼镜的二年级数据队员盯着场上,“是他的‘章法’不在表层。你们看他的脚步移动。看似随意,但每一次启动的时机都恰好卡在部长发力的临界点之前。还有他的引拍幅度。每一次都不一样,完全无法预测他会打出什么样的旋转和力度。”
场上,第三局,远藤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后,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没关系。一次两次看不穿,那就多看几次。)
(再精密的随机,在足够多的样本下,也会显现出统计规律。)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只要你还在打球——)
(我就能“看”到你。)
抛球,挥拍!
这一次,远藤没有追求刁钻的落点。球速不快,旋转平稳,落点在中路偏右。是一个最“标准”、最“没有特色”的发球。
他在做什么?
毛利踉跄之中,脚步一滑,身体已经到位。
挥拍的瞬间,他忽然改击球方式,将正手抽击,变成了一个轻巧的切削。
网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擦着网带飞向远藤的反手前场。
一个近乎挑衅的短球。
远藤动了。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变化,在毛利挥拍的瞬间就已经启动。他的冲刺速度不快,但步幅精准,每一步都踏在最节省体力的路径上。
球拍伸出,在网球即将二次落地前轻轻一挑——
网球高高飞起,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毛利的后场底线附近!
“15比0。”
远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看到了。)
(在挥拍前0.3秒,右肩下沉了2度,手腕有轻微的翻转倾向——这是切削球的预兆。)
(虽然幅度很小,但存在。)
毛利站在底线,明明是闭着眼睛,似乎睡着的样子,但他嘴角的弧度却扩大了些。
场边,柳莲二的眉头微微蹙起。
(远藤调整了观察策略。不再追求‘看穿全部’,而是聚焦于‘关键节点’——引拍前的细微预兆。)
(他的‘镜之心’从‘全景模式’切换到了‘特写模式’。牺牲了广度,换取了深度和速度。)
“麻烦了。”丸井嚼着泡泡糖,“那个远藤,脑子转得好快。”
“毕竟是舞子坂的部长。”柳生推了推眼镜,“能在种岛前辈之后执掌这支队伍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场上,比赛继续。
远藤的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
每一球都打在毛利最不舒服的位置。不是那种靠力量压制的“不舒服”,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建立在洞察之上的“别扭”。
但是毛利的每一球都用意料之外的姿势接到了。
“好酷啊。”切原瞪大了眼睛,“毛利前辈这一招,真的很像是中国的“醉拳”啊。就是那种,明明已经感觉不省人事了。却还是能打到对方的感觉。”
“这个类比很有意思。”柳接话,“毛利前辈的睡眠网球,其实就是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投进潜意识的长河中。让潜意识来主导赛场。这样一来,就完全无法预测了。”
“不,没有那么简单。”柳叹息,“潜意识打球虽然可以让自己的实力发挥到最大。但是你也看到了。他会失去对球场局势的判断。”
“睡眠就是睡眠。”真田总结。
“那毛利前辈该怎么办?”星川问。
“Game,舞子坂,2比1。”
第三局结束,远藤慎一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
比分牌上的数字跳动,舞子坂再次领先。深蓝色的应援区响起压抑已久的欢呼,如同乌云后滚过的闷雷。
“被看穿了。”星川大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柳莲二求证,“远藤部长已经找到了应对‘睡眠网球’的方法。他不再试图全面预测毛利前辈的每一个动作,而是聚焦于那些无法完全隐藏的‘关键节点’——引拍前的预兆,重心转移的趋势……”
柳莲二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球场,落在远藤慎一身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正用毛巾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动作平稳,呼吸均匀。镜片后的目光垂着,像是在复盘刚才的几球,又像是在积蓄下一轮进攻的力量。
(从‘全景镜面’切换到‘关键帧捕捉’……)
柳莲二的脑海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
(样本数不足的情况下,远藤放弃构建完整的‘毛利寿三郎动作模型’,转而建立‘概率响应库’——针对观察到的细微预兆,快速匹配最可能的回击方式并执行。)
(效率更高,容错率更低。但要求观察者具备极强的瞬时判断和决策能力。)
(不愧是种岛前辈曾经看中的人……)
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家那个仿佛还没睡醒的前辈。
毛利的睡眠网球,原理是将意识沉入潜意识深处,让身体的本能和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主导比赛。这种状态下,他的动作会最大程度地摆脱“思维定式”的束缚,变得难以预测。
但“难以预测”不等于“无法预测”。
再精密的随机,在足够多的观察和足够快的反应面前,也会露出破绽。
远藤慎一,正在用他那面名为“镜之心”的镜子,一寸一寸地,将毛利从“睡眠”的迷雾中照出来。
“毛利前辈……”切原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
毛利似乎听到了。他侧过头,朝看台方向瞥了一眼。红色的眼眸半眯着,里面没什么紧张或焦躁,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困倦。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真田的额头爆出青筋:“太松懈了!”
“别急。”柳莲二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真田即将喷发的怒火稍稍一滞,“比赛,才刚开始。”
“刚开始?”切原瞪大眼睛,“可是……”
“赤也。”柳莲二打断他,棕色的眼眸转向这个急躁的一年级王牌,“你见过毛利前辈‘认真’打球的样子吗?”
切原一愣。
他回想起来。在立海大,毛利寿三郎的形象总是和“懒散”“睡觉”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关东大赛时,他轻松碾压对手;和冰帝的练习赛,他游刃有余。
即便是和U17的平等院凤凰交手....啊,那肯定是尽力了。
只不过毫无还手之力而已。
切原思考着。
真正“认真”的毛利寿三郎……
切原摇了摇头。
“那就好好看着。”柳莲二的目光重新投向球场,“接下来,才是三年级王牌,该有的样子。”
第四局,毛利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后,红色卷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如果那火焰不是一副随时要熄灭的样子的话。
他抛起球,动作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远藤慎一站在接发区,重心下沉,眼镜片后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盯着毛利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然后——
“嗤!”
不是清脆的击球声。
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摩擦声。
网球离拍的瞬间,远藤的瞳孔骤然收缩。
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前一秒,球还在毛利的拍面上,下一秒,它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远藤的半场,砸在发球区外角边线上,然后以一道近乎直线的轨迹,狠狠撞击在后方的挡板上!
“砰!!!”
巨大的闷响回荡在球场。
全场死寂。
连裁判都愣了一下,才举起了手。
“15比0。”
ACE球。
绝对的速度,绝对的精准。
远藤慎一站在原地,维持着接发球的准备姿势。他的身体还微微前倾,手臂还保持着握拍的姿态。
但球,已经飞过去了。
他缓缓直起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潭平静的深水第一次泛起了明显的涟漪。
(刚才那一球……)
(引拍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随意了些。)
(但球速……提升了至少30%。)
(不,不是单纯的球速提升。是发力方式。他在触球瞬间的腕部爆发力和拍面控制……)
远藤的视线落在对面。
毛利寿三郎正用球拍敲着自己的肩膀,一副“这球还行”的懒散表情,甚至还抽空朝看台挥了挥手。
但他那双红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半眯着的、仿佛没睡醒的状态。
而是完全睁开,清澈,明亮,像两块被溪水洗过的红宝石。
里面没有了慵懒,没有了困倦。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第二球。”
毛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再次抛球。
远藤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来了!
依旧是看似随意的抛球,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引拍——
但这一次,远藤“看”到了不同。
不是动作层面的不同。
是“气”的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毛利像一团漂浮不定的雾气,那么此刻的他,就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古刀。刀身还隐在鞘中,但那股凛冽的、仿佛能切开空气的锐意,已经弥漫开来。
挥拍!
网球再次化作一道残影。
但这次,远藤看清了轨迹——不,不是看清,是他的“镜之心”在极限状态下捕捉到了那微乎其微的预兆!
身体本能地向右移动半步,球拍伸出!
“砰!”
接住了!
球拍上传来的触感让远藤心中一凛——好重!
不是旋转的重,是纯粹力量层面的冲击!这颗球内部蕴含的动能,比之前任何一球都要狂暴!
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强行稳住拍面,手腕翻转,试图用切削卸力——
“嗤啦!”
网球与拍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远藤的回球终于过网,但质量……惨不忍睹。
球又高又飘,落点浅得可怜,慢悠悠地飞向中场。
毛利甚至没有移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随意地一挥拍——
“啪。”
一声轻响。
网球如同被施了魔法,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球网,贴着边线滚落在地。
“30比0。”
干净利落。
“这才是……毛利前辈真正的发球?”切原喃喃道。
“不。”柳莲二平静地回答,“这只是‘热身’。”
“热、热身?!”切原差点咬到舌头。
“毛利前辈的网球风格,建立在两个基础上。”柳莲二的目光追随着场上那道红色的身影,“第一,是深不见底的‘基础能力’。力量,速度,耐力,技术……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在全国级选手中名列前茅。当这些基础被整合在一起,再配上他那天马行空的‘随机性’,就会变成难以应对的怪物。”
“那第二呢?”星川忍不住追问。
“第二,”柳莲二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意味,“是他对‘比赛’本身的超然态度。”
“超然?”
“大多数选手,包括我们,在比赛中会紧张,会兴奋,会恐惧,会计算得失。”
柳莲二缓缓道,“但毛利前辈不同。网球在毛利前辈眼里就是网球,他更享受的是‘过程’本身。”
场上,第三球。
毛利抛球,挥拍。
动作依旧随意,但远藤的呼吸已经不自觉屏住。
来了!
这次是——
外角切削?不,是平击!内角平击!
判断在瞬间完成,远藤的脚步向左横移。
然而,就在他重心转移的刹那——
毛利挥拍的动作微微一顿。
手腕极其隐蔽地抖动了0.1秒。
球拍与网球接触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不是平击!
是带着强烈侧旋的切削!球过网后急速下坠,落地后不是向前弹,而是猛地向右拐去!
远藤的身体已经向左移动,此刻强行扭转,脚下一个踉跄,球拍勉强够向那道诡异的轨迹——
差之毫厘。
网球从他的拍框边缘掠过。
“40比0。”
三个局点。
毛利甩了甩拍子,红色的眼眸看向远藤,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镜子’,好像有点模糊了啊。”
远藤站直身体,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沉静。
他没有回应毛利的挑衅,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走回接发位置。
(刚才那一球……)
(引拍动作完全指向平击。手腕的抖动幅度小于3度,且发生在触球前0.05秒——这是人类肉眼和直觉几乎不可能捕捉到的细节。)
(他不仅能‘随机’,还能在随机中‘嵌套假动作’。)
远藤深吸一口气。
镜之心运转到极限。
视野中,毛利的身影被分解成无数个数据点——肌肉的紧绷程度,重心的分布,眼神的落点,甚至呼吸的节奏……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万分之一秒的“真相”。
第四球,毛利的发球胜赛局。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毛利抛球。
这一次,他的动作格外慢。
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球缓缓上升,到达顶点,然后开始下落。
远藤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就是现在——
毛利挥拍!
动作流畅,舒展,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
网球离拍。
远藤动了。
他的身体像弹簧般射出,脚步精准地踏向预测的落点——正手位外角!
然而,就在他启动的瞬间——
毛利挥拍的手腕,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高速震颤了三下。
啪。啪。啪。
如同蜻蜓点水。
网球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出现了三次微不可察的偏移!
第一次偏移,让球的落点从外角变成了中路。
第二次偏移,让球的旋转从平击变成了上旋。
第三次偏移——
让球在落地弹起的瞬间,产生了一个违反物理常识的、向左的诡异侧跳!
远藤的身体已经冲向了右边。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黄绿色的小球,在自己左侧的场地上轻轻弹起,然后滚向界外。
“Game,立海大,2比2。”
平分。
毛利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
他拎着球拍走回休息区,从长椅旁拿起水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红色的眼眸半眯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四记石破天惊的发球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立海大的休息区,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前辈!太帅了!”切原兴奋地大喊,“刚才那个发球是怎么做到的?!球怎么会拐弯?!”
“秘密~”毛利朝他眨了眨眼,“小海带头,想学啊?”
“想!”
“等你什么时候能连续接我一百个发球再说吧~”
切原的脸垮了。
柳莲二走到毛利身边,递过毛巾:“手腕负荷如何?”
“还行。”毛利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声,“就是有点酸。那几下‘颤腕’挺费劲的。”
“接下来他应该会调整接发策略。”柳莲二平静地说,“可能会放弃预判,改用纯粹的防守反击,用深落点和多拍消耗你的手腕。”
“我知道。”毛利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所以啊,我打算……”
他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闪过狡黠的光。
“换个新战术。”
第五局,远藤的发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