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之子与无(中)
“三层。”种岛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郑重,“果然不只是国中生水平。”
“前辈现在可以认真了吗?”
“其实刚才那一球已经认真了,”种岛挠了挠头:“完了,没跟那群家伙报备的情况下,要是输掉比赛......”
他打了个冷战,然后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这一次可完全不会放水哦~”
种岛修二站在底线后,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膝盖微曲。柳莲二注意到,他的重心比刚才压得更低了——很低,低到几乎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弹射出去。瞳孔里没有懒散,没有戏谑,这种眼神在上个时空柳莲二见过很多次——那是世界级选手站在球场上的眼神。
除去战意、杀气之外。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专注。像是整个球场、整个天空、整个世界都被压缩进了那双眼睛里,然后被重新拆解成最基础的要素,然后被一一读取。
幸村站在对面,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握着球拍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指尖的兴奋,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谢谢前辈。”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种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小部长,你知道吗,”他说,“我在世界赛上遇到的那些家伙,在认真之前,都会说点狠话。什么‘我要打败你’,什么‘今天就是你的末日’。你倒好,说谢谢。”
幸村歪了歪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
“因为前辈愿意认真,是对我的尊重。尊重值得感谢。”
种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那作为回礼——”
他把球高高抛起。
整个球场的气流都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那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介质忽然变得沉重了。但那颗球的存在感,反而比刚才更稀薄了。
如果说刚才的“无”是把球的属性全部抹去,那么现在的“无”,是把球本身的存在都抹去了一半。那颗球飞在空中,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幻影,似有似无,若隐若现。你明明看到了它,却无法确认它真的在那里;你明明知道它要飞过来,却无法判断它会落在哪里。
幸村没有急着挥拍。球一直存在,打回球是很容易的。和高手过招更重要的是读取他人的比赛思路和技巧运用。读取比赛然后吸收,以此获得更大的进步。与之相比,一球、一分的得失反而不重要了。
幸村的目光追随着那颗球的轨迹。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球上。他在感受。感受那颗球上附着的“无”之境界,感受那种消解一切的力量是如何运作的。他的精神力像触手一样伸出去,试图捕捉那颗球的本质。
但“无”没有本质。
“无,名万物之母”柳喃喃道。
它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探测,不允许任何形式的附着。幸村的精神力在接触到那颗球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开,被消解,被化为虚无。
球落在他的半场。弹起。很低,几乎没有弹起,贴着地面滑行。
球拍接触球的瞬间,他的精神力像是潮水一样涌出去。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他不知道自己叠加了多少层,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把所有的精神力都灌注进去,把所有的意志都灌注进去,自己的极限是多少?
球从幸村的球拍上弹起来,飞向种岛。
种岛挥拍。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因为他发现,他无法消解这一球。
球上附着的精神力,好似交织在一起。宛如活物在混沌中似乎形成自己的意识,成为了存在。
“无”可以消解一切属性。旋转,速度,力量,甚至精神力。但它无法消解“存在”本身。
球穿过种岛的球拍,穿过他的防线,落在他身后的底线上,弹起,撞上围网。
那颗球嵌在围网里,旋转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掉落下来。
球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30-30。”
柳播报分数。
种岛站在另一侧,看着那颗已经从围网上掉下来的球,转身看向幸村。
“小部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那一球,叫什么?”
幸村愣了一下:“只是精神力技巧中的附属品,不算专门的招数。”
种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发自内心的愉悦。
“附属品啊。”他把球拍扛在肩上,歪着头,“小部长,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在世界赛上用这一招,也不算低端了。”
“小柳借个拍子啦~”
柳指了指自己的球拍袋,种岛也不客气,自己去拿了。
“在这么下去,用小柳的拍子比用自己的还要顺手了~”种岛自己吐槽自己,然后随手发球。
那颗球从他的球拍上弹出的瞬间,幸村感觉到这是一颗平平无奇的球。和前两球丰沛的精神力相比,这一球简直异常简单,连初学者都可以易如反掌的回击它。
幸村下意识的叠加了精神力在球上。网球反而带着剧烈的旋转,飞离场外。
“40-30。”
种岛用球拍敲了敲自己的肩膀,然后说道:“世界赛场上,临场的判断和应变能力也非常重要。敌人不会一直在能力上加码,就像是吊球,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才能出其不意。”
“小部长,你的精神力很强。强到可以在我消解之后还能剩下一些。但是——”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一下,“如果反应速度跟不上的话,过量的精神力反而会起反效果哦。”
幸村通过这五球,似乎找回了一点和顶尖球手打比赛的感觉。上个时空征战世界赛事时训练出的球感慢慢苏醒。
“多谢,前辈指点。接下来我会注意分辨的。前辈要小心,可能没办法用这一招从我这里得分了哦~”
种岛修二傲娇冷哼:“才五球而已,而且又是一盘制,得分的方式多的很。”
话音刚落,他瞬间制动发球。
依然是“无”,依然是那种活的、会读取的“无”。但这一次,幸村没有等球落地。他在种岛抛球时就动了,脚步快得像是被弹射出去的箭。他的身体几乎是在球离开种岛球拍的同一时刻,就已经冲到了网前。
然后他挥拍。
球还在空中。幸村的球拍在半空中截住了它,带着他的精神力,直接把球扣向种岛的半场。
那一球,是精准的七层精神力叠加。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缝隙里生长,像是藤蔓,像是根系,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球体表面编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种岛的球拍接触到球的瞬间,马上改换持拍姿势,因为他的力气和精神力都在球拍触球的瞬间,被吞噬。
种岛咬着牙,加大了“无”的输出。他的精神力像潮水一样涌出去,试图淹没那些顽固的、不肯消散的东西。
他成功了。
那些精神力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一层一层地消解,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就在那空壳即将从他的球拍上弹起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里。
很轻,很淡,像一根蛛丝。是幸村的精神力,在他全力消解的时候,沿着那条通道,悄悄渗进了他的意识。然后那颗种子,那颗从一开始就埋下的种子,此刻终于发芽了。
种岛的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不是黑暗,是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球场,没有对手,没有球,甚至没有自己。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那一瞬间有多长?零点三秒?零点五秒?种岛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的时候,那颗球已经落在他身后的场地上,滚了两圈,停下了。
“Deuce。”
柳的声音从裁判席上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种岛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忽然笑了。
“小部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那一招,不是传说中的灭五感吧?”
幸村站在对面,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灭五感是剥夺。刚才那个,是置换。在灭五感的瞬间,用我的感知替换掉你的感知。你看到的空白,是我看到的空白。你感觉到的虚无,是我感觉到的虚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因为是空白,所以‘无’也无能为力。因为‘无’能消解一切有属性的东西,但空白本身,就是无的属性。”
“很精妙的操作。但是发球局我还是要保住的。”
种岛把球高高抛起。
那一瞬间,整个球场的光线都暗了下来。不是云遮住了太阳,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发生了变化。那颗球从种岛的球拍上飞出来的时候,幸村感觉到了一件事:“无”不是被释放出来的,它本来就是那里。
它一直都在。在空气里,在光线里,在球场的每一寸土地上。换个角度来说,种岛不是在创造“无”,他只是在唤醒它。让那些无处不在的、消解一切的力量,在这一刻,集中在这颗球上。
幸村挥拍。他的精神力像洪水一样涌出去,试图填满那颗球的每一个缝隙。但“无”不是空的,它本身就是满的。它不需要被填满,因为它什么都不缺。
精神力被消解了。
一层,两层,三层,全部被消解了。像是冰块丢进滚水,像是墨水滴进大海。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球落在幸村的半场,弹起,撞上围网。
“game,种岛。1-0。”
柳的声音从裁判席上传来。
幸村站在底线后,看着那颗球。他的呼吸有些乱,额头上微微发汗。但他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在主动回忆那颗球的运行轨迹和技术点。
场边,柳莲二握着椅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张了张嘴。那些数据已经在他的舌尖上打转了。
种岛发球时的重心偏移角度,球拍弦床的张力反馈,那颗球在空气中旋转的速率,甚至“无”之境界发动时周围气流那微妙的流向变化,重生后拥有超强精神力的他全都看见了,全都算出来了。
如果是平时的练习,他会开口。他会用那些冰冷而精确的数字,为幸村铺出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裁判椅上,把那些话连同舌尖上那股铁锈一样的数据味道一起咽了回去。因为这不是平时的练习。
这是幸村的试炼。
柳的目光落在幸村身上。那个背影正站在底线后,球拍垂在身侧,肩背微微起伏。汗水顺着他的脊椎线往下滑,在土黄色的队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球场上,幸村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种岛修二身上。
他的脑海里,刚才那一球正在以慢动作重放。每一帧,每一个细节,每一条弧线,都被他的精神力捕捉、拆解、分析。
那颗球从种岛的球拍上弹起的瞬间,“无”就已经存在了。不是在击球的瞬间才产生的,而是一直就在那里。种岛不是在创造“无”,他只是在唤醒它。
(“无”一直都在。)
幸村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颗球。不,不是那颗球本身,而是那颗球在空间中移动时留下的痕迹。
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轨迹。
那条轨迹上没有旋转的涡流,没有速度的拖尾,没有力量的波纹。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条线,一条纯粹的、不携带任何信息的线。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它才什么都无法被攻击。
旋转需要介质来传递,速度需要参照物来衡量,力量需要对手来对抗。而“无”不需要这些。它不需要对手,不需要球场,甚至不需要网球本身。它只是一种状态,一种让一切属性都失去意义的状态。
幸村睁开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原来如此。)
(不是抹去,是不需要。)
(不是消解,是本来就没有。)
他走回底线,从球筐里拿出一颗球,在手里掂了掂。
种岛站在对面,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了然。
“想通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幸村点点头,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想通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前辈的‘无’,与其说是一种技巧,更像是一种世界观。”
种岛的眉毛挑了一下。
“世界观?”
“嗯。”幸村把球高高抛起,“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有属性。旋转、速度、力量、精神——这些都是属性。有属性就可以被攻击,被消解,被逆转。”
他的身体跃起,球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无’不是属性,是属性诞生之前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