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果冻”的春天(17)
回到客房,缪尔反手关上厚重的石门,又在门上施加了三层隔音结界。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将篮子小心地放在铺了绒毯的石桌上,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抬手,指尖有些发凉,轻轻揭开了篮子上罩着的银纱。
任枫瘫在篮子里,果冻身体软成一滩,豆豆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缪尔看到他那副模样,眼眸里的平静瞬间碎裂,被心疼和自责取代。他俯身,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任枫凉滑的身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难受吗?”
任枫缓缓转过豆豆眼,看着缪尔。
精灵圣子站在石桌边,火光从壁炉里透出,在他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他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已经彻底卸下,此刻显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后怕、担忧,以及深藏眼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任枫心里的那点羞耻和尴尬,忽然就散了。
他伸出小触须,轻轻勾了勾缪尔还微微发凉的手指。
——我没事了,别担心。
缪尔感受到那微凉触感,睫毛颤了颤。他握住任枫的小触须,指尖很轻地摩挲着,眼眸低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去宴会……不该离开你身边……不该让那蜜糖出现在桌上……”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眼圈又红了。
“如果我早点察觉……如果我反应再快一点……你就不会……”
“小绿,对不起……”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任枫身上。
任枫的豆豆眼瞪大了。
缪尔在哭。
这个总是温柔笑着、将所有情绪都完美隐藏在圣洁表象下的精灵圣子,此刻低着头,握着他的触须,眼泪一颗颗滚落,砸在任枫果冻般的身体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那眼泪是温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和月光般清冽的气息。
【叮——接触目标体液(眼泪),生命时间+1小时。】
系统提示音响起,但任枫完全没在意。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缪尔,看着那双眼眸里氤氲的水光,看着泪水划过他白皙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
任枫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社会性死亡”的羞耻,和缪尔此刻的眼泪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他真该死……
任枫蠕动身体,从篮子里爬出来,顺着缪尔的手臂往上,一直爬到他的肩头。然后他伸出两根小触须,很轻地、笨拙地,碰了碰缪尔湿润的脸颊。
——别哭了。
——我在这里,我没事。
缪尔怔了怔,抬起朦胧的泪眼。隔着水光,他看到肩头那团淡绿色的果冻,正用两根小触须,很轻地替他擦眼泪。
那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缪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在壁炉火光中显得脆弱又温柔。他伸手,将任枫从肩头捧下来,捧到眼前,额头轻轻抵着任枫凉滑的身体。
“嗯,你在这里。”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没事……太好了……”
任枫安静地待在他掌心,任由他靠着。果冻身体传递着恒定的微凉温度,像是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许久,缪尔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直起身,仔细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柔却疏离的模样。只是眼眶还微微发红,泄露了方才的失态。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缪尔轻声说,指尖轻抚过任枫的身体,眼眸里闪过决绝,“我不会再让任何危险靠近你。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任枫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
那之后几天,缪尔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任枫。
矮人王铁须又邀请了几次宴会,都被缪尔以“小绿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他甚至连客房的门都很少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要么为任枫调配更精细的食谱,要么翻阅古籍查找增强史莱姆体质的方法,要么就是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任枫,坐在窗边发呆。
任枫能感觉到,缪尔在害怕。
那场意外像一根刺,扎进了缪尔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本就严重的“关爱强迫症”和“过度保护倾向”,在经历任枫差点因火毒而“融化”的惊吓后,变本加厉。
现在,缪尔连任枫离开篮子、在房间里自由活动的范围都严格限制了。他在地上铺了厚厚的、附有净化结界的绒毯,只允许任枫在绒毯范围内活动。一旦任枫试图爬出那个范围,缪尔会立刻将他捧回来,眼眸里写满不赞同。
“小绿,地上凉,还有灰尘。”他会这样说,然后仔细检查任枫的“脚底”——虽然史莱姆并没有脚。
任枫抗议过。他故意在绒毯边缘反复试探,被捧回来就吐抗议的泡泡,甚至用果冻身体撞缪尔的手。
但缪尔只是温柔地、固执地将他捧回绒毯中央,然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各种小玩具——会发光的月光石、能自动滚动的银球、散发宁神香气的香囊——试图转移任枫的注意力。
“玩这个好不好?看,它会滚。”
“或者这个?有宁神花的香气,你会喜欢的。”
“小绿乖,就在这里面玩,外面危险。”
任枫看着那些“玩具”,豆豆眼里满是绝望。
但抗议无效。缪尔在小绿的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偏执。他甚至开始在任枫的食物里加入“镇定安神”的药剂,美其名曰“帮助小绿平复情绪,避免过度活动导致体力透支”。
任枫喝下加了药剂的糊糊,果冻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连蠕动都费力。他瘫在绒毯上,看着缪尔坐在旁边,一边翻阅古籍,一边时不时伸手轻抚他,确认他“状态良好”,心里那点无奈渐渐变成了烦躁。
他知道缪尔是出于关心,是害怕他再出事。但这种过度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保护,真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出去,想探索,想活动,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被关在这个“安全”的绒毯牢笼里。
转折发生在三天后。
矮人王铁须亲自来客房拜访,铜铃眼里带着难得的严肃。
“圣子殿下,有件事需要您帮忙。”铁须王开门见山,大胡子一翘一翘,“俺们矿工在深层矿道里,发现了一处古代遗迹的入口。遗迹外围有很强的魔法禁制,俺们矮人不擅长这个,强行突破损失了好几个弟兄。您看……”
他搓着手,表情期待:“您能不能去看看?帮俺们解开禁制?报酬好说,您要什么矿,什么材料,只要铁炉堡有的,随您挑!”
缪尔正在为任枫梳理“毛发”——虽然史莱姆并没有毛发,但他坚持用特制的小软刷为任枫梳理身体,说能“促进魔力循环”。闻言,他手中动作顿了顿,眼眸抬起,看向铁须王。
“古代遗迹?”他微微蹙眉,“什么时代的遗迹?禁制类型是什么?有没有探查到内部情况?”
“年代不好说,但肯定比铁炉堡还老。”铁须王摸着胡子,“禁制是魔法类的,一靠近就有闪电劈下来,还会释放精神冲击,好几个弟兄中招,现在还在医疗所躺着呢。内部情况不知道,根本进不去。”
缪尔沉默了片刻。
探索古代遗迹,意味着未知的风险。魔法禁制、可能的陷阱、遗迹内栖息的魔物……每一样都可能对“脆弱”的史莱姆造成威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瘫软的任枫。小绿今天喝了安神药剂,正软绵绵地趴着,豆豆眼半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缪尔的心瞬间软了。他怎么能带小绿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抱歉,陛下。”他开口,声音温和但坚定,“小绿目前状态不稳定,需要静养。我不能带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如果您需要魔法方面的协助,我可以推荐几位月神殿的法师,他们在古代禁制方面颇有研究……”
“别啊!”铁须王急了,“圣子殿下,俺们就信您!月神殿那些老古董,磨磨唧唧的,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那遗迹的禁制,跟月光魔法有点像,您去最合适!”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而且俺听说,遗迹里面可能有古代精灵留下的东西。您就不想看看?”
古代精灵的遗迹?
缪尔眼眸里掠过波动。他确实对古代精灵文明感兴趣,那本厚重的古籍里,就记载了许多失传的精灵魔法和知识。
但他还是摇头:“小绿不能去危险的地方。抱歉,陛下。”
铁须王看看缪尔,又看看他怀里那团软绵绵的果冻,铜铃眼转了转,忽然说:“那这样,您把您这……小绿,留在客房里,俺派最得力的护卫守着,保证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您自己去遗迹看看,解了禁制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缪尔再次沉默。
将小绿单独留下?不,绝对不行。客房虽然安全,但万一有意外呢?万一小绿醒来找不到他,害怕呢?万一……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万一”,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胆战。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小绿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
铁须王张了张嘴,看着缪尔那张写满“没得商量”的精致脸庞,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俺再想想办法……”
他说着,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铜铃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对了,圣子殿下,那遗迹附近好像长着一种挺稀有的苔藓。俺们矮人叫它‘星光苔’,只在极度黑暗潮湿、魔力浓郁的地方生长,据说对魔物有很强的滋补效果,尤其是水系的……”
缪尔梳理任枫“毛发”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头,眼眸直视铁须王:“星光苔?”
“对,星光苔。”铁须王摸着胡子,状似随意地说,“那玩意儿长得跟星星似的,会发光,夜里看可漂亮了。俺们矮人用不上,但听说有些高阶魔物特别喜欢,吃了能增强魔力,巩固体质,还能……”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缪尔怀里那团果冻,压低声音:“还能治疗火毒后遗症,修复受损的胶质结构。”
缪尔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头,看着怀里软绵绵的任枫。小绿因为火毒,虽然表面上恢复了,但缪尔能感觉到,他的魔力循环比之前迟缓了些,胶质也不如以前有弹性。这几天他一直在调配修复药剂,但效果甚微。
如果真有星光苔……
“遗迹在哪里?”缪尔开口,声音很轻。
铁须王咧嘴笑了:“就在三号矿道深处,离这儿不远,坐矿车半小时就到。”
缪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铁须王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
“我去。”他说,“但小绿必须跟我一起。我会做好万全准备,确保他的安全。”
铁须王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没问题!俺这就去准备!”
矮人王离开后,缪尔抱着任枫,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精致的轮廓映得明明灭灭。眼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任枫凉滑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我们……去一个地方。那里可能有能帮你恢复的草药。但那里很危险,有古代禁制,可能还有魔物。”
他顿了顿,将任枫捧到眼前,让那双豆豆眼与自己对视,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挣扎: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如果不想,我们就留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我会想其他办法帮你恢复,慢一点也没关系,安全最重要。”
任枫的豆豆眼瞬间亮了。
去!当然去!被关在房间里三天,他快发霉了!古代遗迹!星光苔!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他用力上下晃了晃身体,两根小触须兴奋地挥舞。
——去去去!现在就去!
缪尔看着任枫兴奋的模样,眼底的担忧更深了。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任枫搂进怀里,下巴抵着那团凉滑的果冻,声音低得像叹息:
“好,我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听话,不能离开我身边,不能乱跑,不能碰任何可疑的东西。如果觉得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们马上离开。答应我,小绿。”
任枫在缪尔怀里蹭了蹭,表示答应。
只要能出去,别说听话,让他装死都行!
缪尔这才稍稍放心。但他立刻开始了“万全准备”。
首先,是任枫的“移动堡垒”升级版。
原本的十五层结界被全部拆除,缪尔重新开始布置。这一次,他动用了储物戒指里最珍贵的魔法材料:月光森林千年银枫木的树心粉末、翡翠梦境核心的潭水晶尘、月神殿祝福过的圣银丝线……
他跪坐在绒毯上,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地。眼眸专注得近乎虔诚,指尖银光流转,在篮子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法阵。
任枫趴在旁边,看着那个篮子从“魔法奇观”升级成了“移动神话堡垒”,豆豆眼里满是麻木。
当缪尔开始布置第二十六层——“空间折叠防护,能在受到致命攻击时自动将内部空间折叠传送至安全坐标”时,任枫终于忍不住了。
他蠕动过去,伸出一根小触须,扯了扯缪尔的袖口。
——够了,真的够了。再叠下去,这篮子要成神装了。
缪尔停下手中的魔法阵,低头看他,眼眸里写着不赞同:“小绿,遗迹很危险,多一层防护就多一分安全。”
任枫用力晃身体,两根触须比划着“停止”的手势。
——再叠下去,我进去就出不来了!而且这么多结界,魔力消耗得多大?你会累坏的!
缪尔怔了怔,似乎这才意识到魔力消耗的问题。他感受了一下体内近乎枯竭的魔力储备——连续布置二十五层高阶结界,即使是他,也感觉到了明显的疲惫。
“你说得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银光黯淡下去,“是我太心急了。这些应该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第二十六层还是要加的。空间折叠是最后的保命手段,必须要有。”
任枫:“……”
最终,篮子被加持了二十七层防护结界。拎起来的时候,篮身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魔力波动。
任枫看着那个篮子,忽然觉得,自己大概能硬抗巨龙吐息而毫发无伤。
篮子准备好,接下来是缪尔自己的准备。
他换下了月白礼袍,穿上了一套轻便的精灵旅行装,并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法杖。法杖在手,缪尔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从温柔过度的照顾者,变回了那个高洁清冷的精灵圣子。
最后,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各类药剂、卷轴、魔法材料、应急食物、饮用水……每一样都分门别类放好,确保能在半秒内取出。
一切准备就绪,缪尔深吸一口气,将任枫小心地捧进那个二十七层结界的篮子里,盖上银纱。
“我们出发。”
矮人矿车在黑暗的隧道中疾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两侧岩壁上的发光矿石连成模糊的光带。矿车剧烈颠簸,矮人们却习以为常,甚至能在颠簸中稳当地喝酒聊天。
缪尔抱着篮子,稳稳坐在矿车角落。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银色的结界,将灰尘、噪音和颠簸隔绝在外。篮子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二十七层结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银色光晕,像个小月亮。
铁须王坐在他对面,铜铃眼不时瞟向那个篮子,表情复杂。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把一团史莱姆保护到这种地步——那篮子散发的魔力波动,比他珍藏的传奇铠甲还强。
半小时后,矿车停下。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矿道,岩壁上凿出的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潮湿阴冷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混合着苔藓和矿石的味道。
“就在下面。”铁须王拎起矿灯,火光在黑暗中摇晃,“禁制在入口处,俺们的人没敢再往里走。”
缪尔点头,抱着篮子起身。他给自己和篮子都施加了漂浮术,轻盈地踏下阶梯,月白的身影在矿灯昏黄的光线中,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阶梯很长,越往下越潮湿,岩壁开始出现滑腻的苔藓,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温度在下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
任枫透过银纱缝隙观察着周围。这里与铁炉堡的炽热喧嚣截然不同,是另一个极端——黑暗,潮湿,寂静,仿佛沉睡千年的墓穴。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矿灯光线照去,能看到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星星点点的微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空。
“就是这里。”铁须王停下脚步,矿灯指向开阔地中央。
那里,一扇巨大的石门半掩着,门上爬满了藤蔓般的黑色纹路,在矿灯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紫色光芒。石门周围的地面焦黑,隐约能看到人形痕迹——是之前试图强行突破的矮人留下的。
缪尔将篮子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自己上前几步,眼眸凝视着石门上的黑色纹路。
“是古代精灵的‘雷光禁制’。”他轻声说,指尖凝聚起银色月华,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符文,“混合了精神冲击符文。强行突破会触发连锁闪电和精神冲击波。”
他闭上眼,感知片刻,又睁开:“禁制已经残缺,威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一成。但对付不了解精灵魔法的人,足够了。”
铁须王挠挠头:“那您能解不?”
“可以。”缪尔点头,“但需要时间。禁制核心在门后,我必须进去才能解除。”
“进去?”铁须王瞪大眼,“可这门一碰就放电!”
“无妨。”缪尔转身走回篮子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叶子状护符,挂在脖子上。护符泛起柔和银光,形成一层蛋壳般的护罩,将他全身笼罩。
“月桂护符,能吸收雷电元素。”他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铁须王,“陛下请在此等候,我进去解除禁制。”
“您一个人?”铁须王不赞同,“里面不知道有啥,太危险了!”
缪尔摇头:“人多反而容易触发其他陷阱。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他顿了顿,补充,“而且,小绿需要我保护。”
铁须王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恐怖魔力波动的篮子,把“有这篮子在您那史莱姆比谁都安全”的吐槽咽了回去,瓮声瓮气道:“那您小心,有事就喊,俺们随时冲进去!”
缪尔微微颔首,然后抱着篮子,走向石门。
在靠近石门三米范围时,门上黑色纹路骤然亮起,暗紫色的雷光在纹路中流窜,发出噼啪的爆响。但缪尔周身的月桂护符银光大盛,将袭来的雷电尽数吸收。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石门。
“轰——!”
更剧烈的雷光爆发,但都被护符吸收。同时,无形的精神冲击波扩散开来,几个靠得近的矮人闷哼一声,抱着头踉跄后退。
缪尔却仿佛毫无所觉。他眼眸中银光流转,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的精灵咒文。指尖在石门上滑动,勾勒出一个个银色符文,与黑色纹路对抗、抵消、融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最后一个符文没入石门,黑色纹路的光芒骤然黯淡,然后如同褪色的墨水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可以了。”缪尔收回手,月桂护符的银光也渐渐黯淡。他轻轻一推,沉重的石门发出轰隆闷响,向内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更浓郁的陈腐气息。
缪尔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月光石,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门前一小片黑暗。他回头对铁须王说:“我进去解除核心禁制,很快出来。请在此等候,不要靠近。”
然后,他抱着篮子,迈步走进了黑暗。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点矿灯光线隔绝。眼前只剩下月光石柔和的白光,照亮前方大约五米的范围。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两侧岩壁上是粗糙的浮雕,雕刻着古老的精灵文字和图案,但大多已经风化剥落,难以辨认。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苔藓、腐烂物和某种说不清的、古老的气息。
缪尔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落下前,都会用月光术探查前方地面和墙壁,确认没有陷阱。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那是月精灵特有的夜视能力在发挥作用。
任枫待在篮子里,透过银纱缝隙观察着周围。遗迹内部比外面更暗,月光石的光线只能照亮有限范围,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岩壁上的浮雕在光线中忽明忽暗,那些古老的精灵面容在阴影中扭曲,仿佛在凝视着闯入者。
“小绿,怕吗?”缪尔低头,轻声问。
任枫摇头——虽然缪尔看不到。他不仅不怕,反而有些兴奋。古代遗迹,精灵禁制,未知的宝藏……这可比待在客房里有趣多了。
缪尔却将他的沉默理解为害怕,立刻安抚:“别怕,有我在。很快就好了。”
他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漂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紫色水晶,水晶表面流转着电光,正是雷光禁制的核心。
石室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破碎的陶罐、锈蚀的武器、几具倚靠在墙边的枯骨。从骨骼形状看,是精灵的遗骸,年代已经非常久远。
缪尔在石室入口停下,眼眸扫过那些遗骸,眼中掠过哀伤。他低声念诵了一段精灵语的安魂祷文,然后才迈步走进石室。
他走向石台,准备解除核心禁制。但就在他踏入石室中央的瞬间,异变突生!
“咕噜……咕噜……”
奇怪的、粘稠的蠕动声,从石室四周的阴影中传来。
缪尔瞬间警觉,法杖横在身前,眼眸中银光大盛。月光术的光照范围骤然扩大,照亮了整个石室。
然后,他和任枫都看到了——
石室四周,那些潮湿的角落里,一团团黑色的、半透明的胶质物,正从阴影中蠕动着爬出。它们形状不定,表面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酸蚀气息。
是野生史莱姆。而且是被黑暗魔力侵蚀、充满攻击性的黑色史莱姆。
粗略一看,至少有二十多只,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缪尔和石台围在中间。
缪尔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这些低等魔物——以他的实力,对付这些史莱姆轻而易举。而是因为,小绿也是史莱姆。这些充满腐蚀性的黑色史莱姆,对小绿来说是天敌。它们的酸液能轻易溶解史莱姆的胶质身体。
“小绿,别怕。”缪尔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第一时间不是准备战斗,而是转身,将篮子紧紧护在怀里,用整个背部对着那些包围过来的黑色史莱姆。同时指尖银光暴涨,在原有的二十七层结界外,又瞬间叠加了五层“酸蚀防护”和“物理隔绝”。
“我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它们伤到你。”
黑色史莱姆们蠕动着逼近,它们似乎对缪尔这个“入侵者”并不感兴趣,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缪尔怀里的篮子上。
更准确地说,是集中在篮子里的任枫身上。
它们闻到了。
闻到了任枫身上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属于精灵圣子的气息。那是月华之力的味道,是纯粹的光明魔力,是这些低等魔物最渴望的“食物”。
“咕噜——!”
领头的一只黑色史莱姆,有脸盆那么大,发出尖锐的嘶鸣。它猛地弹起,身体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张黑色的大网,朝着缪尔——或者说,朝着缪尔怀里的篮子——扑了过来!
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缪尔眼神一冷,法杖顶端翡翠宝石亮起刺目的银光。
“净化。”
清冷的精灵语在石室中回荡。
银光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黑色史莱姆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在银光中迅速消融、蒸发,化作一缕缕黑烟。那只扑来的领头史莱姆,在半空中就彻底汽化,连一滴酸液都没留下。
一击,秒杀。
但更多的黑色史莱姆从阴影中涌出。它们似乎被同伴的死亡刺激,变得更加疯狂,前赴后继地扑来,酸液如雨点般喷射。
缪尔左手抱着篮子,右手法杖连点。银光每一次闪烁,就有数只黑色史莱姆化作黑烟。他月白的身影在石室中轻盈移动,避开酸液,法杖挥舞间带起银色轨迹。
任枫知道,缪尔之所以这么紧张,之所以瞬间叠加五层结界,之所以用整个身体护住篮子,都是因为“小绿是脆弱的史莱姆”、“小绿会被酸液伤害”、“小绿需要保护”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可任枫自己清楚,他不是普通的史莱姆。
普通的史莱姆,不可能在缪尔那种“娇养”下还保持健康,不可能承受那么多珍贵药剂的魔力,不可能在火毒侵蚀后迅速恢复。
而且,在刚才那只黑色史莱姆扑来的瞬间,任枫内心深处涌起的,不是恐惧。
是饥饿。
仿佛有个声音在灵魂深处低语:吃了它们,你能变得更强。
任枫甩甩并不存在的脑袋,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他看着缪尔在史莱姆群中穿梭,银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走数只魔物,心里那点被过度保护的烦躁,忽然变成了某种冲动。
他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需要被关在二十七层结界里的易碎品,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保护缪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石室中的战斗接近尾声。黑色史莱姆虽然数量多,但在缪尔的净化银光下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就被清理了大半。剩下几只缩在角落,不敢再上前。
缪尔微微喘息,连续施放高阶净化术,即使是他也有了些许消耗。但他第一时间不是调息,而是低头查看篮子:“小绿,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任枫在篮子里晃了晃身体,表示没事。同时,他伸出一根小触须,指向石室角落——那里还有最后三只黑色史莱姆,正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缪尔顺着任枫的指向看去,眼眸冷下来:“还有漏网之鱼。”
他抬起法杖,准备给那三只史莱姆最后一击。
但就在银光亮起的瞬间,任枫动了。
他猛地从篮子里弹出来——二十七层结界在内部是不设防的,这是缪尔特意留的“方便投喂口”——在半空中舒展身体,化作一张淡绿色的、半透明的大网,朝着那三只黑色史莱姆扑了过去!
“小绿?!”缪尔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但任枫没有回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猎物上。那三只黑色史莱姆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想要逃窜,但任枫的速度更快。
“噗嗤。”
淡绿色的胶质身体,将三只黑色史莱姆同时包裹了进去。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那三只黑色史莱姆在接触到任枫身体的瞬间,就像冰雪遇热般迅速融化、分解,化作精纯的黑暗魔力,被任枫的身体吸收、转化。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任枫落回地面,身体因为吸收了过多魔力而微微膨胀,颜色从淡绿变成了墨绿,表面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能量在体内流转,补充着这些天被“娇养”而有些萎靡的精神,甚至隐隐触动了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
【叮——吞噬低等暗蚀史莱姆×3,转化能量中……获得生命+6小时。获得残缺记忆碎片×1。】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任枫没在意。他转过身,看向缪尔。
精灵圣子站在原地,法杖还举在半空,银光已经熄灭。他眼眸瞪大,精致脸庞上的表情是空白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娇养的、脆弱的、需要二十七层结界保护的小绿,从篮子里跳出来,一口吞掉了三只充满腐蚀性的暗蚀史莱姆。
吞掉了。
像捕食者吞噬猎物那样,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缪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握着法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眸里翻涌着震惊、茫然、不可置信,以及……一丝隐约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恐惧小绿突然展现的陌生一面?恐惧自己一直以来“小绿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认知被彻底颠覆?还是恐惧……小绿其实并不需要他这样过度的保护?!
任枫看着缪尔苍白的脸,心里那点“证明自己”的畅快,忽然就凉了。
他蠕动了一下,想靠近,想解释,想告诉缪尔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
但缪尔先动了。
他放下法杖,快步走到任枫面前,蹲下身,眼眸紧紧盯着任枫墨绿色的身体,声音发颤:
“小绿……你……你吃了它们?”
任枫点了点头——虽然史莱姆没有头,但他上下晃了晃身体。
缪尔的脸更白了。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触碰任枫,又不敢碰,悬在半空。
“那些暗蚀史莱姆……充满腐蚀性,有毒,脏……”他语无伦次,眼眸里水光聚集,“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你会生病的,会中毒的,会……”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瓶药剂——净化药剂、解毒药剂、胃药(?)——手忙脚乱地要往任枫嘴里灌。
“快,吐出来,把它们吐出来!我帮你净化,帮你解毒,帮你……”
任枫看着缪尔慌乱的模样,心里那点凉意,变成了无奈,又变成了某种酸涩的情绪。
任枫躲开了缪尔递来的药剂瓶。他蠕动到缪尔手边,伸出小触须,轻轻勾了勾缪尔颤抖的指尖。
——我没事。你看,我很好。
为了证明,他还转了个圈,墨绿色的身体在月光石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缪尔怔怔地看着他,眼眸里的水光终于滚落下来。他一把将任枫搂进怀里,紧紧的,紧得任枫几乎要变形。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那么脏,那么危险……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任枫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和那颤抖中深藏的恐惧。
任枫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墨绿色的身体慢慢变回淡绿,那是在消化吸收的魔力。
许久,缪尔的情绪才平复下来。他松开任枫,但依旧将他捧在掌心,眼眸红红的,长睫上还挂着泪珠。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他声音严肃,“不许吃那些不明的东西,不许再擅自行动,不许再让我担心。答应我,小绿。”
任枫看着他那双还氤氲着水光的眼眸,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缪尔这才松了口气。他仔细检查了任枫的状态,确认没有任何中毒或腐蚀的迹象,魔力循环甚至比之前更活跃,胶质也更有弹性。
“奇怪……”他喃喃自语,“暗蚀史莱姆的酸液有强腐蚀性,你怎么会没事……”
任枫心里一紧……
但缪尔只是蹙眉思索了片刻,就自己给出了解释:“一定是那些生命药剂的功效。我每天给你喂那么多珍贵药材,你的体质肯定比普通史莱姆强。对,一定是这样。”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眸重新亮起来:“看来那些药剂没白费。但即便如此,以后也不许再吃那种东西了,知道吗?”
任枫:“……”
好吧,你高兴就好。
缪尔将任枫重新放回篮子——这次他特意加固了结界,防止任枫再“越狱”。然后他走到石台边,开始解除核心禁制。
过程很顺利。紫色水晶在缪尔的咒文下逐渐黯淡,最后化作一堆粉末。石室轻微震动,笼罩遗迹的雷光禁制彻底解除。
“可以了。”缪尔收起法杖,抱起篮子,“我们回去吧,小绿需要休息。星光苔……下次再说。”
他转身要走,但任枫不干了。
星光苔!他来遗迹的主要目的!怎么能空手而归!
任枫在篮子里疯狂折腾,用身体撞结界,吐抗议的泡泡,两根小触须伸出来,拼命指向石室深处——那里,在月光石照不到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星星点点的微光。
缪尔停下脚步,顺着任枫的指向看去。
眼眸在黑暗中泛起银光,月精灵的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那片阴影中的景象——
潮湿的岩壁上,生长着一片巴掌大的苔藓。苔藈呈现深蓝色,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小的、会发光的银色斑点,像将星空裁剪下来贴在了岩壁上。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散发着纯净的水系魔力波动。
正是铁须王描述的,星光苔。
缪尔怔了怔,看向篮子:“你想要那个?”
任枫用力点头。
缪尔沉默了片刻。他看向那片星光苔,又看看怀里躁动的任枫,眼眸里闪过挣扎。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去采。但你要答应我,乖乖待在篮子里,不许再出来。”
任枫立刻不动了,表示自己会乖乖的。
缪尔将装有星光苔的玉盒仔细收好,又最后检查了一遍石室,确认再无遗漏的危险或值得收集的物品,这才抱着篮子转身离开。
返回的路上,缪尔异常沉默。月白的身影在黑暗矿道中静默前行,唯有月光石柔和的白光在身前晃动,照亮潮湿的岩壁和脚下的阶梯。金色发辫垂在肩后,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凝重。
任枫待在篮子里,透过银纱缝隙观察着缪尔。他能感觉到缪尔情绪不对。那种紧绷的、压抑的沉默,与平日温柔过度的絮叨截然不同。
是因为他擅自行动吞噬了史莱姆?还是因为他展现出了不符合“脆弱史莱姆”设定的能力?
任枫心里有些忐忑。他伸出小触须,轻轻碰了碰篮子内壁,发出“噗叽”声试图引起缪尔的注意。
缪尔的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篮子。
“小绿乖,我们马上就到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回去就给你用星光苔,你会好起来的。”
那语气里的心疼和担忧如此真切,让任枫心里的忐忑瞬间化成了酸涩的暖流。
这个精灵,即使在他做了“出格”的事情后,第一时间关心的,依旧是他的身体。
回到石门处,铁须王和矮人们正焦急等候。见缪尔平安出来,铁须王铜铃眼一亮,大步迎上:“圣子殿下!怎么样?禁制解除了?”
缪尔微微颔首:“解除了。遗迹核心是一处古代精灵的观测点,已经荒废。除了星光苔,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里面有一些被黑暗侵蚀的史莱姆,已经清理了。”
“史莱姆?”铁须王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那种低级魔物,肯定伤不到您!辛苦辛苦!走走走,回去喝酒,俺要好好谢谢您!”
缪尔却摇头:“不必了。小绿需要休息,我先带他回去。星光苔的报酬,之前说好的那些矿物材料,稍后请派人送到客房即可。”
他的语气礼貌但疏离,透着明显的疲惫和归心似箭。
铁须王察言观色,看出缪尔状态不佳,便也不再勉强,只是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俺这就去准备,保准用最好的料!”
回到客房时,天色已晚——虽然在地下城没有真正的昼夜之分,但铁炉堡的魔法钟显示已是深夜。
缪尔先仔细检查了房门结界,确认完好无损,又为整个房间加持了三层新的防护法术,这才走到石桌边,将篮子小心放下。
他先是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个玉盒,打开。深蓝色的苔藓在房间壁炉火光的映照下,表面的银色斑点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辉,纯净的水系魔力弥漫开来,让闷热的客房都仿佛清凉了几分。
缪尔用特制的玉刀切下一小片星光苔,放入另一个小玉碗中,又加入几滴翡翠梦境的晨露,用玉杵仔细捣碎研磨,直到变成一碗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淡蓝色糊状物。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其专注,眼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动作轻柔精准,仿佛在处理世间最珍贵的圣物。
任枫趴在篮子里看着,果冻身体软软地摊着。之前的“狩猎”虽然补充了能量,但也消耗了精神,此刻在温暖安全的篮子里,困意一阵阵涌上。
但他强撑着没睡。他想看看,缪尔接下来会做什么。
糊状物调好,缪尔端起玉碗,走到篮子边,轻轻掀开银纱。
“小绿,来,把这个吃了。”他将任枫小心地捧出来,用小玉勺舀起一勺淡蓝色的糊状物,递到任枫嘴边。
星光苔研磨成的糊糊,带着清凉的苔藓气息和晨露的甘甜,入口即化,化作温和的水系魔力流遍全身。任枫能感觉到,之前因火毒而隐隐灼痛的胶质深处,在那清凉魔力的滋养下,正快速修复、巩固,变得更加柔韧有弹性。
他舒服地吐了个泡泡,果冻身体变成了愉悦的淡蓝色,表面甚至泛起了星点般的微光。
缪尔看到那颜色变化和微光,眼眸亮了亮,紧绷的嘴角终于弯弧度:“喜欢就好。星光苔对你的体质确实有益。”
他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任枫吃完了一整碗糊糊。然后又仔细检查了任枫的状态,确认火毒后遗症被彻底清除,胶质结构甚至比之前更完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好了,小绿,该休息了。”缪尔将任枫重新放回篮子,仔细盖好绒毯,指尖轻抚过那团泛着星光的淡蓝色果冻,声音温柔得像叹息,“今天吓坏了吧?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低头,在任枫“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叮——接触目标体液(唾液),生命时间+0.5小时。】
做完这一切,缪尔却没有立刻去休息。他在石桌边坐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本厚重的精灵古籍,翻到记载“魔物契约”的章节,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中晦暗不明。
任枫在篮子里,困意越来越浓,但他强撑着,豆豆眼透过银纱缝隙,看着缪尔在火光中沉静的侧影。
精灵圣子坐在那里,月白的长袍在壁炉火光中染上暖色,金色发辫从肩头滑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古老的文字,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犹豫,挣扎,迷茫,以及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任枫迷迷糊糊地想。是因为他今天展现的“异常”?还是因为别的……
困意最终战胜了意志。任枫的豆豆眼缓缓闭上,果冻身体在温暖的篮子里彻底瘫软,陷入了沉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缪尔在桌边坐了整整一夜。
精灵圣子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团熟睡果冻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眼眸里的情绪从复杂,逐渐沉淀成带着痛楚的温柔。
许久,他轻轻合上古籍,站起身走到窗边。
地下城没有真正的月光,只有岩壁上发光矿石永恒不变的冷白光辉。
他望着窗外永恒的“夜色”,薄唇微抿,眼眸里倒映着虚假的星光,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该怎么办……”
那声音里,带着无处可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