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血砂
那只带血纹的碗在木架最上层躺了整整三天。
水分一点一点从泥里走掉，颜色从深灰退成浅灰，再退成近乎发白的干灰色。
碗壁表面浮出极细的收缩纹，用指甲弹一下，发出短促的“叮”。
不是泥的声音。
是石头的声音。
陈四海蹲在木架前，把碗取下来。双手捧住，掂了掂，放到脚边的电子秤上。
“一百三十八。”
比三天前轻了几克。水分蒸发后的正常损耗。
他从口袋里掏出游标卡尺。卡口先卡住碗壁最厚处。
“四点七。”
换到最薄处。
“三点五。”
差值一点二。
陈四海站起来，把碗放在转盘正中央。
“三天前我说过，建盏碗壁的容差是三点五到四。”
他看了一眼陆鸣。
“你这只碗，最厚的地方超了零点七。”
陆鸣看着转盘上那只灰白色的碗。
碗口微微有点不正圆，外壁上隐约可见一圈暗红色的纹路——那是他指尖破皮后被揉进泥面的血。
三天阴干，血已经不是血了。
颜色从鲜红变成铁锈色。
“修不平，这碗就废了。”
陈四海把竹刀扔到陆鸣脚边。
苏小小在窑房门口扶正三脚架。直播间在线人数从昨晚挂着的五十多万，十分钟内冲到三百九十万。
弹幕开始跑。
【来了来了，正品碗终于上机了。】
【三天前那只啊，带血纹的那只！】
【我蹲了三天就为等这一刀。】
陆鸣把碗倒扣在转盘上，掌心拍正。
右手拿起竹刀。
刀柄上泡了三天水，竹纹发胀，比之前粗了一圈，手感变了。
他捏了捏，调整了一下握法。
左脚踩下踏板。
转盘开始转。
竹刀贴上碗底。
干硬的铁胎把竹刃弹了回来。
陆鸣手腕一沉，重新压下去。
嗒嗒嗒。
刀刃在碗底跳了三下，削不进去。
三天前练废坯时，泥胎是半干的，竹刀一咬就吃进去。
现在完全阴透的铁胎，硬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含铁量极高的建阳红层粘土，脱水后接近陶瓷的前驱体——比普通陶土硬出两到三倍。
陆鸣加大力度。
嘎——
终于咬进去了。
泥屑极短，极硬，弹在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和之前练废坯时卷出的泥屑完全不同。
那些是柔软的、弯曲的长条，这些是干脆的、碎裂的短片。
力道完全要重新找。
削轻了，刀会打滑；削重了，铁胎会崩。
这个力度窗口极窄，比半干泥坯时缩了一半都不止。
陆鸣手腕微调，一刀一刀往下削。
圈足先定出来。
五刀。
位置正，宽度五点二毫米，在合格范围内。
过渡弧开始修。
刀尖从圈足外沿往碗壁方向走。
前两刀顺利。
第三刀碰砂。
阻力来得很硬，竹刃在砂粒上打了一下滑。
他手腕往左让了不到一度。绕过了。
和练废坯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第四刀，第五刀。
过渡弧成型。
接下来是碗腹。
碗腹是厚薄差最大的区域，四点七毫米的最厚处就在这里，他要把它削到四以内，同时不能削穿最薄处。
留给他的操作空间：零点七毫米。
陆鸣放慢转速。
竹刀从碗底往碗腹过渡。
泥屑一片一片弹出来。
他的指腹贴着碗壁外侧走，同时感受竹刃传回来的阻力变化——厚的地方阻力大，薄的地方阻力小。
这种分辨能力，不是系统给的。
是三天废坯磨炼出来的。
碗壁从四点七降到四点三……四点一。
他换了个角度，刀尖稍微抬起，只吃表层。
四点零。
快到了。
竹刀继续往碗腹上沿走。
然后他感觉到了。
刀刃传来的触感突然变了。
不是碰砂那种短促的硬阻。
是一种绵密的、持续的、像刀背贴上砂纸一样的摩擦感。
阻力比周围的铁胎还大。
陆鸣停刀。
他知道碰到什么了。
血纹。
三天前拉坯时，他指尖的血被揉进泥面。
血液里的铁离子浸入胎土中的铁砂颗粒，三天阴干后，血与泥土共同氧化、凝结，形成了一条比普通铁砂更硬、更密的砂结带。
这条暗红色的纹路，从外面看只是一道颜色稍深的线。
从里面看，它是一条嵌在碗壁中的硬骨头。
竹刀削不动。
也绕不过，壁厚就不均匀，进窑必裂。
直播间弹幕停了一拍。
然后炸了。
【血纹变硬了？？？】
【完了完了，当初流的血现在变成拦路虎了。】
【这玩意能绕过去吗？】
陈四海坐在藤椅上，搪瓷缸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陆鸣闭上眼。
转盘还在转。碗在刀下匀速经过。
他把竹刀平贴在碗腹表面，不切，只是感受。
一圈。
砂结带经过刀刃时，那种绵密的粗粝感像一条暗流——两毫米宽，绕碗壁大半圈，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他用的不是眼睛。
用的是手。
和三年前在那个二战保险柜上用硬币敲出内部结构是同一种本能——声纹反馈。
只不过那次靠的是耳朵，这次靠的是指尖。
他右手持刀，刀尖抬起，只留刀背贴着碗壁。
左手五指扣住碗口内壁，拇指压住碗沿充当锚点。
转盘转。
砂结带再次经过刀下。
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
竹刀的震动沿着刀柄传入掌心，再从掌骨传到腕骨。
砂结带和普通铁胎的震动频率不一样——砂结硬而密，频率高，普通胎土相对松，频率低。
这个差别极微。
微到正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陆鸣的手在泥里泡了三天，在废坯上削了几十个圈足，在碎矿石上砸出过血泡又长出硬皮——他的手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手了。
他的手腕开始动。
不是用力切下去。
是松。
像太极的捋劲。
刀尖遇到砂结带的瞬间，手腕微微外旋，卸掉竹刃与砂结的正面对抗，让刀尖从砂结边缘滑过。
同时手指微压，控制刀刃在砂结旁边零点三毫米的位置轻轻带走一层普通铁胎。
嘎——
极短的一声。
泥屑卷起。只有一片。薄得近乎透明。
砂结没崩。碗壁没穿。
刀绕过去了。
苏小小手里的备用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直播间四百一十三万人，弹幕在那一刀之后整整空白了四秒。
然后铺天盖地。
【绕过去了？？？】
【他闭着眼啊！！！】
【靠手感削过血砂结？这手是什么做的？】
【三天前的血，现在变成考试题了，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