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火亮不算熟，认火先认骗
清晨五点半，沈家剑坊开炉。
天还没透，院子里先有了炭味。工具架擦过一遍，铁砧边的安全红线重新贴牢，昨晚封仓带回来的疲惫，还压在几个人肩上。
陆鸣站在水池边洗手，右手掌根仍旧发红。
苏小小拎着药油过来，伸手就抓他手腕。
“给我看。”
陆鸣把手往后收了半寸。
“昨晚热敷过。”
“我问的是现在。”
她把袖口往上一推，看见虎口和腕侧那片红，脸直接沉了。
“今天你要是敢碰锤，我就把你手套全没收。”
陆鸣：“沈师傅还没说。”
沈砺山从炉边回头：“我说了，今天他只看火。谁让他碰锤，谁出去站门口接游客。”
苏小小满意了。
“听见没？官方盖章。”
直播重新打开。
镜头没对炉膛正口，只拍安全线、工具架、沈砺山的背影和陆鸣站位。苏小小先把公告挂上去。
【今日内容：龙泉宝剑锻制技艺学习记录。】
【不展示危险参数，不展示可复制火候细节。】
【不售卖刀剑，不代购，不引导开刃。】
【昨晚假剑线索已移交监管，不公布仓库地址，不引导冲店。】
弹幕刚进来就开始问。
“昨晚那两百件怎么样了？”
“沈师傅还好吗？”
“鸣哥手废了吗？”
苏小小抬头看陆鸣。
“第三条我替你回答？”
陆鸣：“还没废。”
沈砺山在炉边接了一句：“快了。”
弹幕乐了。
“沈师傅早起第一刀。”
“这嘴比剑利。”
“苏导，给他买保险。”
这时，院门被敲了两下。
保护中心派来的会议联络员到了。二十出头，抱着一沓补充材料，胸牌还没挂正。
他进门先看见安全告知牌，规规矩矩停在红线外。再一抬头，看见陆鸣，整个人卡在门槛边，手里的文件上下颠倒都没发觉。
苏小小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看会议材料，别看脸。文件拿反了。”
联络员低头，耳朵一下红了。
“抱歉，第一次见陆老师真人。”
沈砺山从炉边哼了一声。
“长得好看不能当火候用。把材料放桌上。”
联络员把文件放下，赶紧补充：“周老师让我送会议议程。联盟那边临时加了几项诉求，说上午九点前会到。”
苏小小翻开材料，眉头往下压。
“他们还真准时。”
陆鸣没看文件。
沈砺山已经夹出第一块废料，放在炉口边。
“会议让它等着。先认火。”
他把炉门拉开一掌宽。
火压在炉膛里，废料表皮很快红起来。沈砺山没报温度，也没报时间，只拿钳尖点了点。
“今天第一条规矩，别问几分钟，别问几度。”
陆鸣点头。
“那问什么？”
“问它里外有没有对上。”
沈砺山夹起两块废料，一块表面亮得讨喜，边缘先起色；另一块不扎眼，整段变化慢些。
“看。”
陆鸣站在安全线外，没靠近。
直播间有人急。
“为啥不怼炉口？”
“看不清啊。”
苏小小敲字。
【看不清，是安全边界的一部分。】
沈砺山把两块料分别放到铁台上。
“哪块更合适？”
陆鸣看了几秒，指向表面更亮的那块。
“这块。”
沈砺山把钳子往旁边一搁。
“错。”
弹幕立马刷屏。
“鸣哥第一题挂科。”
“火也不吃脸。”
“沈师傅今天心情恢复了，开始虐人了。”
沈砺山拿钳尖点亮的那块。
“它外头先跑，芯里没跟上。你看它漂亮，就信它熟了。”
他又点另一块。
“这个不抢眼，但吃火匀。后面下锤，能接住。”
陆鸣看着两块废料，没急着辩。
沈砺山斜了他一眼。
“你还是看脸。看火也看脸。”
苏小小没忍住，在旁边补刀：“这句对他伤害不大，对粉丝伤害挺大。”
弹幕一排问号。
“苏导你礼貌吗？”
“我们颜粉又被点名教育。”
“看脸怎么了？看脸也没耽误我举报假货。”
沈砺山没管弹幕，继续讲。
“昨晚仓库那些货，亮不亮？”
陆鸣：“亮。”
“证书漂亮不漂亮？”
“漂亮。”
“真吗？”
“不真。”
沈砺山把两块料翻了个面。
“包装亮，不代表真。证书亮，不代表正。火色亮，也不代表芯熟。”
他把钳子挂回架上。
“认火先认骗。炉子会骗急人，假货也骗急人。你越想快，它越给你看好看的外壳。”
陆鸣看着炉口。
昨晚那批“收藏版精修件”，包装统一，编号统一，售后二维码统一，连错别字都统一。太整齐，反倒露了馅。
真手艺有料性，有锤路，有火候里的小差别。
假货只会把外层做得顺眼。
苏小小的电脑响了一下。
她打开周老师发来的会议议程，念了几条。
“联盟法务代表要求讨论三项。”
“第一，陆鸣是否越界参与市场监管。”
“第二，沈砺山是否借非遗名义打压同行。”
“第三，保护中心是否应公开澄清非遗授权争议。”
她往下翻，笑了一声。
“舆情词条也起来了。沈家垄断龙泉话语权，陆鸣深夜查仓是否合法，传统匠人阻碍体验经济。”
沈砺山听完，没动火气。
“词写得挺熟。”
苏小小把页面存档。
“不是临时写的。几条营销号发布时间间隔很短，标题结构也一套。先扣垄断，再扣网红带队，最后把假授权、开刃、物流规避全抹掉。”
陆鸣说：“他们不谈货。”
“对。”苏小小合上一个窗口，“他们谈情绪。谈本地小商户。谈市场活力。反正不谈两百件精修件。”
沈砺山把第二组废料推近炉口。
“那更要认火。”
他没让陆鸣靠近，只让他在原位看。
这一组，三块料。
第一块边缘先亮，中段慢。第二块表面不抢，却从头到尾变化稳。第三块火色起得快，转眼又有些发虚。
沈砺山问：“哪块能等？”
陆鸣这次没马上答。
他先看边缘，再看中段，最后看废料被夹出炉口后颜色退下去的速度。
过了半分钟，他指向第二块。
“这块。”
沈砺山没说对错。
“理由。”
“它不是最亮，但退得慢。边缘和中段没脱节。第一块外头先过，里面还没跟上。第三块起得太快，后面可能不好接。”
苏小小抬眼。
弹幕也安静了些。
沈砺山把第二块夹起来，放到铁台上。
“总算没被火的脸骗死。”
陆鸣：“算过？”
“算没丢人。”
苏小小低头记录。
【认火第一课：火亮不算熟，里外要对上。】
她想了想，又加一行。
【公开版本不含参数。】
联络员一直站在旁边，听得入神，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
他接完电话，表情有些绷。
“周老师说，联盟法务代表提前到了保护中心。”
苏小小抬头。
“提前多久？”
“已经到门口了。”联络员咽了下口水，“还带了媒体和一份律师函。说要保护中心给说法。”
炉膛里火压着，没散开。
苏小小把电脑合上，资料包装进包里。
“他们不是来谈手艺。”
陆鸣摘下护腕，重新贴好。
“是来抢定义权。”
沈砺山把炉门关小半寸，火光收回去。
“行。”
他把钳子挂稳，转身拿起那份会议材料。
“那就让他们先亮一亮。”
老头看向门外，话说得很硬。
“看芯里熟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