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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人的万人迷教程番外二:少女心事(下)0%

番外二:少女心事(下)

述子在某一段时间里,曾无来由地十分厌恶她的老师。

那时,她只有十四五岁。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因由,只是在某一日初次月信来了之后,忽然像往常一样,述子在早晨见到老师掀开帘子进屋。

那一瞬间,述子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恶心。

十分恶心。

往日里老师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变得臃肿扭曲起来,好似皮肉无端膨胀了许多倍一样,让她觉得每一眼都深感不适。

尤其是老师的手。往常她最喜欢靠在老师怀里听老师弹琴,可是从这一刻开始,只要老师的手触碰到她,哪怕只是隔着东西递给她,她也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像被光溜溜、肥腻腻的蛇碰到了一样。

老师对她笑,她就会翻倍地觉得恶心。

年少的述子陷入了恐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猜测自己是生病了。但她不敢对任何人说。

尤其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老师。

她要怎么对老师说,她每次看到老师就会难受,觉得身体有曲线起伏的老师像是一个肥胖的怪物。她每次看到老师的皮肤、包裹在衣物里的身体时,都会牙齿打颤,莫名想要将老师的身体削平,去掉一切臃肿的肥肉。

述子开始变得沉默,甚至回避老师。

她开始自己梳头,自己沐浴,自己穿衣,不准任何人触碰她的身体。

因为这种症状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她不仅开始对老师这样,甚至对身边的每一个侍女都这样。

每一个人在她眼里都丑陋可怕得要命。

她这样怪异的表现让元镜发现了异常。

元镜奇怪地问她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但她只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冷漠又倔强。

元镜没有办法了。她开始盘问述子身边的所有亲近侍女,大家也都说不知道小姐近来是怎么了,谁都不让近身。大家都觉得很奇怪。

听完侍女的话,元镜沉默下来。

于是,某一个黄昏,元镜正在给述子上绘画课。

述子心不在焉,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袖口。

元镜眉头一皱。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道:“述子。”

“嗯?”

述子抬头。

元镜笑着问:“你的春景画得很好,但为什么不把人物添上去呢?你看,画面多么地空啊?”

述子回答:“……我不会画人物。”

元镜点点头。

“的确。那么你看着。”

她信手挥就,在述子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寥寥几笔曲线,就画出了一个无面的裸体女子像。

述子像是眼睛被刺到了一样,恐惧地低下头。

“这、这是——”

她正要躲开,元镜就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是女性的身体。”

她说。

她将画笔塞进述子的手中,强硬地捏着她的手,在画布上一遍又一遍地临摹。

“这是古典风格的女子画像。我们的传统画作中,女子身体的线条要偏柔和一些,头部微垂,肩膀圆润,胸部不必很明显,但腰部要紧束。下半身要随裙装像流水一样自然弯曲,看起来像一条随风摇曳的柳枝。”

述子长长的眼睫不停颤抖着,一股怪异的兴奋与强烈的恶心同时拧住了她的心脏、喉咙与舌头。

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付出行动。

元镜带着她描摹完画上的线条,停了下来。

元镜:“但女子人物画像还有更古老的风格。”

述子呆呆地看着她。

元镜笑着说:“譬如我们大和民族的女神,天照大神的年代,女子人物就与当下流行的画法完全不同。”

述子:“……是么?”

元镜:“你看。”

她握着述子的手,在另一半空白的画布上落笔,留下漆黑浓郁的痕迹。

“就像这样。”

她在述子耳边轻声娓娓道来。

画布上几根简单又夸张至极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身体形状。

“天照大神时,能够诞育生命的母亲是女子人物的最主要形象。那时,所有雕刻、塑像上的女子,都是没有头脸的,四肢也不必细细地画,只要有个轮廓即可。但,”

她话锋一转,忽然画了一个十分凸出的曲线。

述子倒吸一口冷气,呼吸屏住了。

元镜:“但,女子人物的胸部一定是十分臃肿肥大的。相同手法处理的,还有腹部、臀部,以及,**。”

她带着述子,将笔落在了人物下半身的中央。

“胸部是乳汁的产源,每一个孩子都必须吸食母亲的乳汁存活。因此,肿大的胸部意味着丰厚的乳汁,意味着生命的蓬勃。而隆起的腹部,意味着孕育。其他部位也是如此。”

“因为在那个时候,人不知道母亲生下自己是需要有父亲的亲热的。人们只以为,母亲怀孕是自己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是在某一天,神的赐福降临在女人的肚子里,于是孩子就出现在了母亲的身体里,在适当的时候从母亲的大腿中间产出,然后继续待在母亲的臂膀中,吸吮母亲肥厚的*房,直至长大成人。”

“所以这就是天照大神时代的女人,也是最原始的女人。今天的你我,仍然是这样的女人,她有的,你有,我也有。我——”

“不!”

画上的人物画像无脸,无四肢,只有性别特征被夸张地用线条勾勒出来,肥大到与现实完全不相符,也与“美”毫不沾边。只有满满刺激耳目的肉体,让人满面羞耻地赤裸裸面对最原始的人的身体,到处都是繁殖的迹象。

述子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甚至头都有点发晕。

她觉得老师的声音像是一种可怕的魔鬼的引诱,即将要把她拉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魔幻世界里。

逃跑。

此时此刻,述子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快逃跑!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怪异的感受和未知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述子猛地将元镜推开,不管不顾地逃窜到了屋子深处,颤抖着撑在席子上。

她感觉身上忽冷忽热,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有一刻,她干呕了一声,似乎想吐。但接下来这种感觉又倏忽消失了。接着她又感觉一种隐秘的兴奋在敲打她的心脏和太阳穴,可是兴奋到极点的时候,这种感觉又消失了。恶心想吐的感觉卷土重来……

半晌,天终于黑了。

述子感觉到了骨子里的疲惫。

她跌在席子上,闭上了眼睛。

*

元镜见述子跑掉了,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收拾了画卷,全都烧掉,接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看了一会儿书就睡觉了。

述子年纪更小些的时候,还是需要她每天晚上哄着,讲故事,陪着她她才能睡着。

但这几年,她长大了,元镜就不再需要这样做了。

夜半,元镜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她。

她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述子小小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一墙之隔的格子窗,无声地趴在她腹部上方,用手盖在她的肚子上。

元镜见是她,松了一口气。

她小声问:“……怎么了?你怎么过来了?是睡不着吗?”

述子摇了摇头。

她只是低头认真地像是研究什么名家画作一样,轻轻抚摸着元镜的肚子。

元镜疑惑。

“述子,你在做什么?”

述子闻言面无表情地抬头,在夜色之中小声问元镜:“老师。”

“你的肚子里也可以容纳一个孩子吗?也可以像画中那样高高地隆起吗?”

元镜一愣。

她想了想,只能委婉地说:“……理论上,是可以的。”

她正想着怎么对述子说清楚这件事,就忽然看见述子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她的腹部,呼吸轻轻地隔着衣裳打在她的肚子上。

述子:“我想进去。”

她认真地说。

“我想变成孩子钻进去。我也想看老师的肚子像画上那样大的样子。我觉得,很好看。”

“很好看,老师。”

*

述子又变了一个样子。

也许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的,没有任何规律和迹象可言。

她长大了些,要学、要写的东西就更多了。

然而,元镜却反而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时时陪伴在她的身边了。

因为,元镜结婚了。

述子最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呆怔了半晌。

她仿佛开天辟地头一遭知道人是会结婚的一样,不可置信地问身边的侍女:“老师怎么会结婚呢?”

侍女奇怪地回答:“谁不会结婚呢?”

述子也知道这个道理。她知道叔父会结婚,哥哥会结婚,身边的侍女会结婚。这都是常事。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老师也是会结婚的。

好像从她幼年时第一次见到老师以来,老师就该永远都是她的老师,永远负责照料她的起居,事事以她为中心,就这样过到千秋万代。

“老师怎么会结婚呢……”

她一直这样奇怪地自言自语。

元镜再次回到述子身边的时候,已经是婚后了。

她仍然如往常一样为述子授课,可是她不会再居住在述子家里,更不会每天都与述子待在一起。

她只能隔几天才来一次。

述子问她:“你去哪里了?”

元镜回答:“我回了家一趟。”

“你结婚了?”

“是的。”

“和谁?”

元镜奇怪地回答:“你这孩子怎么了?”

她的婚约是很早就定下的,对方是一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二人感情一向不错,只等到了年纪就成婚。

元镜不想同述子这个小孩子说太多自己的私事,因此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述子沉默地看着她的侧脸。

黄昏之时,元镜要回家去了。

述子拉着她像以前那样撒娇。

“老师,你陪我睡吧……我好久都没有见到老师了,这些侍女都不够聪明,我不想她们陪我。”

元镜奇怪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怕黑不成?”

述子:“我怕呀,老师,我从小就怕黑,你不知道吗?”

元镜无法。

她到底还是顺了述子的意。

可是一次两次还好,述子接二连三地这样拖着元镜不肯放她回家,连述子的叔父柏玉左大臣都起了疑心。

他责怪述子道:“你怎么如此任性?老师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怎么能天天围着你转呢?”

述子一向惧怕叔父,闻言低头不语。

回到房内,述子赶走了所有的侍女,一个人坐在帐子内,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藏了许久的东西。

一个,写上了名字的诅咒娃娃。

她捧着娃娃虔诚地对神明祈祷。

请保佑她的愿望成真,让那个男的……去死吧。

她念着。

请一定让她的愿望成真吧!

*

元镜出身并不算好。

她的家族十分显赫,但是在这个显赫的家族中,她父母一家却并没有什么地位。

她是在海边渔村里长大的。

她的未婚夫,也是渔村里屈指可数的拥有贵族姓氏之一的人家。

两家彼此相邻,就这样定下了婚事。

长大之后,元镜为谋生路,到了左大臣家中教习他的外甥女述子。

述子是个好孩子,元镜虽然嘴上不说喜欢述子,但她的丈夫经常能听到她随口提起“如果是那孩子她一定能背下来这首诗”或是“那孩子绝对忍耐不了这样的炎热”之类的话。

元镜的丈夫是一个性格很温柔的人,他笑着打趣元镜,“你好像待那位小姐如同你的孩子一样呢。”

元镜一愣。

她只好说:“她总是我的学生。”

但好景不长,元镜的丈夫在一场突如而来的疾病中去世了,死前哭着握着元镜的手,不忍放开。

元镜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他们之间有一个年幼的女儿。

丈夫的去世让这个本来幸福的家瞬间破碎。

但元镜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抚摸着女儿还没长长的发顶,带着她再一次踏入了繁华的京都。

“老师!”

迎接元镜的,是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的述子。

她高兴地挽着元镜的胳膊,一张美丽动人的脸扬起明媚的笑容。

元镜已经好久不见她了。

自她长大以后,就不再那么频繁地需要老师了。元镜自己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如果不是丈夫的去世,她应该不会再选择孤身回到京都。

述子:“好久不见呀,老师。”

元镜笑道:“好久不见,述子。”

这一次,她是被聘请来为述子做斋戒导师的。述子身份高贵,已经成为了伊势宫神女的候选人,即将作为终身圣洁的神女出家。仪式就在三月之后。

于是,曾经的老师、如今正好守寡的元镜,就成为了她最合适的引导人。

述子半天才注意到元镜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

她一愣,问道:“老师,这是……”

元镜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惠子。”

她招呼惠子同述子打招呼。

述子微笑着,意味不明地看着小小的惠子,半晌没有说话。

元镜问:“真是缘分啊!左大臣竟选择我做你的引导人,如此看来,你这个讨厌的老师,恐怕要阴魂不散地跟着你很久了。”

她玩笑。

述子也笑道:“是啊……缘、分。”

元镜:“我先去整理一下衣物。过来,惠子。”

述子阻止道:“让她跟我在一起玩一会儿吧,我感觉我们很有缘份呢!我很喜欢她。”

元镜想了想,“那也好。”

她离开了。

述子微笑着,拿起一块糕点招呼小女孩。

“过来。”

惠子莫名有些害怕眼前这个漂亮得像是神仙一样的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被述子一下子抱在怀里,坐在了她的腿上。

述子抬起她的脸,看了半晌,喃喃道:“与你的母亲真像啊……”

惠子得到了糕点,正吃着,闻言不解地看着述子。

述子轻轻地拍着她,温柔地对她说:

“不要害怕,我很喜欢你。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我,还有……你的妈妈。我会待你很好,在你妈妈面前,你要叫我姐姐。”

惠子:“姐姐。”

述子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你妈妈不在的时候,你知道要叫我什么吗?”

惠子茫然地摇摇头。

述子笑着说:

“叫爸爸。”

她轻声哄着惠子。

“要这样叫我,知道吗?”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