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赘婿哨兵(下)
邵云霄的精神体是一只孔雀。
孔雀,跟他本人一样,爱美又骄傲,最喜欢张开漂亮的尾羽,仰着脖子在元镜面前走来走去,然后在她困到快要睡着的时候,恼羞成怒地啄她的脸。
“嗷!”
元镜是被孔雀啄醒的。
她起来,发现已经是早上了。
邵云霄:“我要出门,你收拾好了再回你的房间。”
元镜:“是,遵命,祖宗。”
邵云霄“哼”了一声。
他离开之后,元镜又睡了个懒觉,快到中午才去洗漱。
下午,她要去执行一个任务。
她这个等级的哨兵,是接不到什么很重要的任务的。她能接到的任务,基本上就是去清理一下其他哨兵打完的战场,或是搜集一些矿物材料之类的。
这一次,她要去一个人为白塔的一支高等级哨兵小队搜集制作武器的红硝石。
纯矿工来着。
本来,她接到的指令就是一个人上山去采石,没想到到了地方,却见魏致在那里等着自己。
魏致笑着打招呼:“元镜。”
元镜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魏致:“我向上级申请,跟你一起执行任务。这样你要是有什么需求,我可以随时为你疏导。”
元镜感动极了。
她叹道:“你也太好了吧……不过这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啊?”
魏致:“不会,我都安排好了。快走吧。”
他拉着元镜。
一整个下午,元镜都在埋头干活。
魏致想要帮她,但她觉得魏致细皮嫩肉的,不好意思太麻烦他,所以尽量自己干。
魏致:“你不会累吗?”
快要累死的元镜为了面子咬牙说:“当然不会,这才哪儿到哪儿?”
魏致:“哇,你好厉害啊。”
于是元镜飘了。
但她还没飘多久,就遇到了意外。
她这种C级的哨兵,带着一个B级的向导,居然误打误撞碰上了一只巨无霸大虫子。
虫族!
元镜在看到那只大虫子长长的须子的时候,心就漏了一拍。
魏致在身后还没看到,正要问元镜怎么停下来了,元镜就握住了他的手。
魏致一愣。
元镜缓缓后退,在他耳边用气音说了一个字:
“跑。”
“什——”
魏致还没说完,元镜就拉着他没命地往相反的方向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虫子发现了他们的气味,瞬间锁定了元镜和魏致,凶悍地冲了过来。
魏致:“怎么办!”
元镜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只虫子。
但她毕竟是个哨兵,总不能让向导跟着她送死。
于是她把魏致藏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自己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元镜!”
魏致在身后喊。
相比于向导,虫族都是优先劫杀哨兵的。
于是元镜一边吸引虫子的火力,一边立即用通讯器向白塔求助。
说是向白塔求助,其实就是向邵云霄求助。
毕竟,她是个“关系户”,一切事务最终都会上报到邵家。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哭着想:
老婆,这回你可真得来救我啊……
就在此时,身后那只大虫子追到了她脚后跟,庞大的口器张开,眼看就要将她吞噬——
忽然,枪声响起。
元镜泪眼汪汪地抬头,看见了一架令她感动到不知何所已的飞行器。
飞行器靠近元镜,门打开,露出一只手。
元镜赶紧搭上去,一步跳上飞行器,扑进邵云霄怀里。
“呜呜,老婆,我错了,还是你对我最好!”
然而,被她抱住的人却僵住了。
元镜半天疑惑地抬头,人都傻了。
她抱住的根本不是邵云霄,而是……邵炳文。
呃……
元镜一个大跳闪开。
“炳文哥?”
她眨了眨眼睛。
邵炳文根本没料到她这么莽撞。元镜能明显看到他黑下去的脸色。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元镜还想着被她藏起来的魏致。
她赶紧说:“炳文哥,还有一个白塔向导在附近,我们得赶快去接他。”
邵炳文一愣,问了具体位置,才解决了这只虫子去接魏致。
事后,白塔对莫名其妙在安全区出现的虫族进行了调查。而被吓坏了的魏致,一个劲儿拽着元镜不撒手。
元镜只好全程安慰他。
邵炳文处理完一切,转过头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眼睛眯了眯。
回家之后,邵云霄听说了元镜遭遇意外,兜头第一句问的就是:
“你是傻*吗?自己去引开虫族?就你那点能耐,死了都没人知道!”
元镜:“我知道了……能别骂了吗……”
她暗自皱了皱鼻子。
这个邵云霄,怎么就见不得她一丁点好?
更可怕的是,这人还是她合法的老婆。
邵云霄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瞪着元镜。
“行了,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元镜确实累得不行了。她揉揉脑袋,回到了房间。
她睡得实在是太沉了,所以直到房间门发出很明显的响动的时候,她才勉强醒来。
“咔哒”,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元镜吓了一大跳。
她从床上跳起来,正要大声质问是谁,就见一个身影推开了门,与元镜隔空对视。
元镜瞪大了眼睛。
“炳——”
话音未落,邵炳文就在黑暗中无声而迅速地靠近元镜,捂住了她的嘴巴。
门被他顺手关上。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邵炳文怒其不争地说。
“你想让邵云霄听见?他可就在隔壁。”
元镜眨了眨眼睛。
她觉得这话听起来十分不对劲,但又具体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见是邵炳文,她倒不是很害怕了。她只是不知道邵炳文半夜悄无声息地来她的房间要干什么。
她总觉得……这,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唔唔唔……”
邵炳文放开了她的嘴巴,让她说话。
元镜:“炳文哥,你……你找我有事?这个时间了,有事你直说。”
邵炳文闻言笑了。
他歪着头打量着元镜,眼神很怪异。
元镜茫然。
“直说?你想……怎么直说?”
说着,他慢慢靠近元镜,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就在邵炳文几乎就要贴上元镜的嘴唇的时候,她终于猛地后退,震惊道:
“炳文哥!你在做什么?”
她不可置信。
邵炳文一皱眉,暧昧道:“怎么了?”
元镜咽了咽口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这个……那个……我们……”
邵炳文:“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元镜问:“看见什么?”
邵炳文一笑。
“我看见……你背着邵云霄找小三了啊。”
元镜心说,她还有这个胆量?就邵云霄那个劲儿,她可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炳文哥,你可不要用这种方式考验我。我对云霄……那是一心一意的啊!”
邵云霄的大哥不会是来诈她的吧?
元镜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后怕。
还好她刚才把持住了,不然就糟糕大了。
邵炳文:“……真的假的?”
他上下打量着元镜,“你不会……在骗我吧?那个向导,今天跟你一起出任务的向导,不是你的相好吗?”
他说……魏致?
元镜:“不是啊!真不是!大哥你别瞎说!让云霄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邵炳文恍然大悟。
“哦……”他笑道,“你是怕他啊……”
元镜:“也不是怕吧……”
邵炳文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元镜一顿。
邵炳文靠近她,低声道:“你放心,咱们俩就是玩玩,你情我愿。只要你不告诉邵云霄,我就也不会告诉他。放心,没事的。”
元镜人都傻了。
她心想,大哥你玩这么刺激的?
邵炳文:“怎么样?玩不玩?”
元镜:“我……”
邵炳文:“快点,我没耐心。”
元镜咽了咽口水。
“炳文哥,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害我啊。”
邵炳文笑了一声。
他低头,剩余的话黏黏糊糊地隐没在了水声里。
“当然。”
后来,元镜还是选择找魏致为自己疏导。
一来,两个人是老熟人了,找别人也不方便;二来,魏致毕竟跟自己出任务出过意外,元镜总是心有愧疚,想要多给他提点业务。
又是一次疏导过后,魏致无力地躺在元镜怀里,元镜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问:“呃……你还好吗?”
魏致:“有点不太好。”
元镜:“那……我带你去休息一下吧。”
魏致笑道:“好啊。”
于是元镜把魏致安顿在休息室里,磨蹭了好半天,才走出疏导室。
结果,她前脚刚迈出门,后脚就收到了邵云霄的电话。
“你又去找那个魏致了?”
元镜捂着额头,想,这个对话她感觉自己隐隐约约经历过无数次了。
“没有……下次我保证找别人了。”
谁知道邵云霄更火了。
“你还保证找别人!”
元镜懵了:“那……那我保证还找他?”
“你!”
邵云霄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快要气噶过去的样子,“啪”地一下挂掉了电话。
元镜一头雾水。
她摇摇头,刚要往前走,结果电话又打进来了。
她接起电话,刚要继续跟邵云霄掰扯找谁的事情,结果电话对面直接劈头盖脸地问:
“你又去找那个魏致了?”
诶?
元镜心想。
她穿越了吗?
她看了看来电显示,发现打电话来的根本不是邵云霄,而是邵炳文!
“炳文哥?”
她惊讶。
“怎么是你?”
结果邵炳文一听这话,停顿片刻,语气怪异地说:“什么叫怎么是我?有人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你以为是谁?”
一顿问题,元镜闭嘴了。
邵炳文:“邵云霄打过电话了?”
元镜嘿嘿一笑,“炳文哥您料事如神!”
她比了个大拇指。
谁知道邵炳文在那边忽然大声吼道:“笑什么笑!背着我又去找那个魏致!行,元镜,你行。你等今晚回家的。”
元镜懵了。
她不知道邵炳文什么时候也能实时检测她的疏导记录了。
“炳文哥……不是,这是为什么啊?”
他以前可是从来不管她的,现在怎么跟邵云霄一样难搞?
邵炳文:“为什么?”
电话里,他冷笑一声。
“自己想,为什么。今晚准时回家。”
“啪”地一声,电话挂了。
老实人元镜站在原地,疯狂挠头。
赘婿可真不好当啊。
(番外三·完)
番外:小狼做梦了(下)
红眼变成了一只小狗。
但它并没有觉得很不适应。相反,回到童年重新再长大一次,对它来说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尤其是这一次,它感觉自己简直是生活在一个奇幻的梦里。
这里没有冰雪,没有极夜,只有暖暖香香的被窝和好吃的大骨头。
被窝好香啊……
它想。
“元气弹!你又把我的衣服叼进狗窝里了!”
元镜怒气冲冲地过来,红眼只能茫然地跑掉,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香香的小被子给夺走了。
红眼很不甘心,但它现在是一条小狗,本能告诉它不可以违背自己的主人。
更何况,没有了香香的小被子,红眼还可以直接贴在元镜身上去闻那种味道。
它蹭着元镜的裤腿,忘掉了刚才的不开心,陶醉地躺了下去。
“元气弹!过来啦!”
红眼一骨碌爬起来。
它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了。虽然它也不明白为什么元镜要这么叫它,但只要它理解元镜发出这样的声音时,是为了呼唤它就够了。
元镜蹲在门边,手里握着刚买的崭新项圈,对它说:“过来!我们要出门去玩啦!”
小狗狗总算打好了疫苗,可以出门溜了。
听不懂人话的小狗虽然不知道元镜要干嘛,但它听出了元镜语气里雀跃的意味,所以不明不白地跟着一起高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来,戴上。”
小狗没戴过项圈,茫然地看着元镜把这个条状东西勒在自己脖子上。
呃……有点难受。好像……有点想要yue出来。
小狗仰头看着元镜。
“哦!是不是太紧了!”
元镜调整了一下项圈卡扣。
“走走走,我们出去遛弯。以后你就可以每天都出门啦!”
小狗虽然听不懂,但还是配合地跳起来。
元镜住的地方是个最高只有五楼的单元小区。单元楼内根本没有电梯。因此元镜只能带着小狗走楼梯。
但问题来了,小狗刚走到第一节台阶,就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走了。
元镜扯了扯牵引绳,疑惑地问:“走啊?”
元气弹紧张地舔了舔鼻子,在楼梯口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迈出一步。
元镜疑惑地观察了好久,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小狗太小了,腿太短。在元镜眼里不算什么的楼梯高度,对没走过楼梯的小狗来说,无异于跳悬崖。
它不敢走。
元镜蹲下来,毫不客气地嘲笑:“哦,是腿太短了是吧?”
元气弹焦虑地“哼唧”了两声。元镜投降道:“好好好,我们慢慢来。”
她蹲在楼梯中央,拍手,呼唤元气弹。
“没事的,楼梯只是看着高,你能走下来。过来,来。”
小狗很明显非常想要跟上元镜,甚至很怕元镜就这么扔下它自己下楼。
但它对于楼梯的恐惧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被战胜的。它越来越着急。
元镜口干舌燥地说了半天,小狗也不下楼梯。
照平常来说,她应该早就不耐烦了。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被小狗磨炼好了脾气,又或许是小狗笨笨的样子让她觉得蛮有意思的,她竟然没有任何焦躁的感觉,而是一遍又一遍引导着小狗。
“过来,我在这里等你,过来,宝宝。”
在楼梯口不知道停留了多久,三个月大的小狗才终于下定决心,用尽全身的力气跳下一级台阶。
元镜高兴道:“哇!好棒!”
她接着下楼,吸引小狗继续往下走。
“过来,元气弹。”
小狗见她越走越远,连忙跟上。
由于它急性子跑得太快,圆滚滚的肚子总是在刹车的时候跟脑袋撞到一起,发出有规律的“嗯嗯”声。
听起来十分努力。
元镜就这么带着它出了单元楼。
“好棒!过来。”
小狗好奇地在大门口观察着外面的世界,好半天才踏出第一步,爪子踩到了路面。
元镜举起手中的牵引绳。
“我们走喽!”
小狗吐着舌头跳了一下,耳朵跟着跳了一下,然后一起飞奔。
从此之后,元镜每天上班前、下班后,都多了一个带小狗出去玩的任务。
红眼慢慢在小狗的身体里长大了。
作为一只小狗,这个世界在它的眼中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唯一能让它烦恼的,估计就是洗澡了。
它很不喜欢洗澡。
它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元镜一起出去玩,但玩完回来之后,元镜就会带它去卫生间专门用给它准备的小花洒、小香皂,仔仔细细洗一遍臭脚。
红眼讨厌洗脚。
但元镜不会允许它脏着脚丫子在家里跑。于是它只能忍耐。
元镜不是每天都会在家。
有的时候,红眼也会一整天见不到元镜的影子。
它不知道元镜去了哪里,在干什么。每当超过平时下班的时间还见不到元镜的时候,红眼都会感到一阵十分可怕的焦虑。
它的智商无法解释这种焦虑具体是什么样的感受。它只知道,它会在元镜迟到的每一分钟里,都有一种元镜再也不会回来了的可怕预感。
好在,元镜最终还是回来了。
有一天,元镜回来得尤其晚。
红眼都已经等到了凌晨,才听到家门口传来熟悉的味道和脚步声。
它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惊喜地迎上去。
但进门的元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亲亲它的脑袋瓜。
元镜好像很沉默,而且身上有一股很难闻、很刺鼻的味道。
红眼不知道这味道是什么。
其实是元镜应酬喝醉了。
它只知道元镜进门后不仅没有搭理它,而且衣服不脱,包不放,一步也没走就整个人原地躺倒在玄关,缓慢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没开灯的家里,连天花板都看不清。
红眼最开始委屈又疑惑。它不明白元镜为什么不理它。
于是它上前去像往常那样围着元镜蹦蹦跳跳,可是元镜只是沙哑地说了句:“……行了,我今天累了,你自己去玩吧。”
红眼茫然了。
它离开了一段时间,趴在狗窝里偷偷观察元镜。
它在等元镜反悔,站起来陪它玩,然后补上它今天缺少的亲亲。
但是没有。
它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元镜动一下。
于是红眼“哼唧”了两声,又叼着自己平时最喜欢的玩具跑到了元镜脑袋边,将玩具放在地上,然后用鼻子拱她的头发。
元镜已经在闭着眼睛睡觉了。
她拨开红眼的头,侧过头去继续睡。
红眼又被冷待了。
它很伤心。
于是它思考片刻,绕着元镜走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元镜脑袋边,整只狗趴在地上,叹了口气。
它想,尽管它很伤心,但它觉得元镜可能是今天有点不喜欢它,所以才这样的。
也许它睡一觉起来,元镜就又喜欢它了。
没事,它可以等的。
它悄悄闻了闻元镜的头发。
于是迷迷糊糊的元镜脸上出现了一只狗头。
她痒得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她又莫名其妙地哭了。
红眼更加迷茫了。
元镜抱住了它的狗头,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自己今天遇到了什么事,见过了什么人。
它其实根本听不懂。
但它很开心。
因为元镜睡过去之前,补上了它之前的亲亲。
它心满意足地想,好了,今天依旧是圆满的一天。
它贴着元镜睡过去了,等待明天的日出。
阿拉斯加的凌晨,暴雪已经停了。
陷入香甜梦境的红眼,在意识的最终时刻,记住的不是荒原上空荡荡的夜色,而是梦里,元镜头发的味道。
它也高兴地闭上了眼睛。
(番外·完)
番外:元镜的后记
你好,我叫元镜。
这是我为这本观察笔记所写的后记。
原谅我不善于使用文字,所以这篇后记可能读起来不是很通顺。在此,我提前向大家道歉。
之所以要写这篇后记,是因为,我不知道谁会读到这篇疯子写的笔记,不知道谁会看到我这些荒唐幼稚的梦境。
梦里的一切太过荒唐,我也不是全都能记得。所以我对疯子——
哦对,我还没有说,记录下这本笔记的女人,就是我所说的“疯子”。
她听完了我的全部转述,并用文字记下了一切。
她让我称呼她为“天才”。但我不想,我想叫她“疯子”。我觉得这很适合她,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疯子。只有我能理解的疯子。
——我对疯子所转述的内容,并不是故事的全部。
所以,为免阅读到这篇笔记的人产生某种误解,我需要再仔细地解释一下,我到底说的是什么东西。
嗯……我想,如果要将一切总结为一个词汇的话,我想,应该是:
寻找。
我在试图寻找些什么。
这个行为其实很愚蠢,真正的强者不会寻找,他们只会去完成。所以大家请不要效仿我,我是个思考过于活跃的失败者。像我一样,你们只会越思考越痛苦。
首先,我寻找权力。
权力是个诱人的词汇,它通常与名震历史的明君贤相牵连在一起。
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繁华鼎盛的朝代、封狼居胥的气魄……
吸引了绝大多数的人。
但其实,有一天我认真思考什么是权力。我意识到,权力很简单,就是支配另外一个人,或是一群人。
一切的权力,都产生于暴力。
远古时代,原始部落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权力”的,尤其是在母系社会。母系社会的首领更多地相当于是一个指挥者、管理者。就像狮群中指挥狩猎的年长雌狮——
她固然是族群的最年长者,但她没有权力。
因为狮群只是一个原始的动物族群,他们没有非常明确的规则以及违反规则之后的惩罚。暴力是零星的、惩罚是随机的,这不是权力。
一切,都只是生物本能的行为。
而母系社会的崇拜,更多的是来源于生育与繁殖的神秘性崇拜。
什么时候才真正地产生了“权力”呢?
当系统的暴力产生的时候,权力就产生了。
那么系统的暴力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
当农业社会取代了采集社会,生产力发展,生产资料冗余。依靠体力优势积累财富的男性地位提高的时候,暴力就产生了。
他们需要强调自己的地位,取得支配性的权力。
为了支配,他们需要使用暴力。
于是,这种欲望促进了军队的产生。
军队,就是系统的暴力。
只有有了军队,才会出现政府。
军队和政府都出现了,“国家”也就形成了。
此时,权力就产生了。
古往今来,任何一种权力所赖以为生的防线都是暴力。没有暴力的权力,就是一纸空文。
推演到这一步,于是我迷茫了。
我想,一个人如何掌握权力呢?
那么他就必须掌握暴力,进而掌握规则的制定权,进而在规则中维护自己的支配地位,进而继续利用暴力来维持自己的地位和规则。
规则就是内政,暴力就是战争。
所以,所有与“权力”相关的梦,都终止在了这一步。
因为我推演到这里,忽然找不到这种规则和战争的正当性了。
我制定规则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够均分资源吗?显然不是,均分资源是一种荒唐的假设。
那么我制定规则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尽量地获得更多的资源吗?
显然也不是,因为其他人的资源多了,我的统治地位就下降了。
所以我必须要让所有规则中的人,获得一份刚好“半饱”的资源,这样我才能继续维持自己的支配力,并轻而易举地让其他人为争夺我分配出去的资源而顺应我、相互竞争。
那么我发动战争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吗?
可以这样说,但鉴于上文,所获资源并不会分配给我治下的其他成员。
那么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古往今来的所有政治、所有战争,无论打着什么样荣耀的旗号,其实是不是都不具有绝对意义上的“正当性”呢?
但我又想,追求“正当性”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世上没有绝对正确错误的事情。我应该接受瑕疵的现实,因为完美是极端的幻想。
可是只有一点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想,既然现实是瑕疵的,那么为什么人类要编造出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口号来为此掩饰呢?
哦,我明白了,口号也是一种支配手段,“封狼居胥”听上去要比侵夺他人土地更加振奋人心,更加辉煌可敬。
毕竟你会侵夺我的土地,我也会侵夺你的土地。我们相互侵夺对方,可是我们都要在发动战争之前,对所有人宣扬,我是在你侵夺了我之后才反击的,这是一种复仇。
于是我又明白了,仇恨也是一种手段。
所以我放弃了对权力的思考,我开始思考仇恨。
仇恨是怎么产生的呢?
你夺走了我的东西,所以我对你产生了仇恨。你伤害了我,所以我对你产生了仇恨。
可是为什么历史上所有的仇恨最终没有一个得到了补偿呢?
哦,因为被仇恨的一方从来都不会愧疚。相反,对他人的掠夺、伤害,在获利者眼中,是民族的辉煌,是历史的荣耀,是夸夸其谈的资本。
他们记住的不是愧疚,而是对别人的仇恨,别人掠夺自己、伤害自己的仇恨。
于是,形成了一个套环。
我恨你,所以我向你复仇,你因为我向你复仇伤害了你,所以你恨我,你向我复仇,我因为你向我复仇伤害了我,所以我恨你……
殖民对殖民者来说是辉煌,战争对战争发动者来说是辉煌,吞并对吞并他人者来说是辉煌。
尽管有的时候正义会成为主流,但对强者的崇拜仍然会冲淡“恶行”的丑陋。强有力的刀枪,与独裁者的权力,始终看上去要比一败涂地的弱势者看起来漂亮一些。
所以达尔文主义永远都会有忠实的信徒。
于是,有关“复仇与正义”的梦,我也推演不下去了。
因为我找不到任何真正的正义。所有人都铭记自己受到的伤害,但是记不得自己对别人造成的伤害。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伤害是犯罪,十个人对一个人造成的伤害是暴力,十万人对一万人造成的伤害,就是正义和辉煌。
所有的民族都是这么矫正自己的历史的。
我绝望的不是人们这么做——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这是维持统治的必要手段。它与政治一样,没有对错。
我绝望的是,当我成为其中一环的时候,我发现我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现实。
所以我称自己为虚伪的失败者。
我认为这样做是欺骗,可是欺骗者却实实在在地做成了许多伟大的事情。
我不愿意欺骗,但事实证明,不欺骗,反而会带来毁灭。
于是我陷入了逻辑的死胡同。
我意识到,我信奉的许多词语,许多价值,在现实中都是矛盾的。
我找不到方向了,我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于是我开始思考,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仇恨,还有爱。
那么爱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更加困难。
因为我找不到爱的源头。
它是一种基因与激素带来的选择吗?它是一种条件交换带来的安全感吗?
我想要构建一种绝对的、真诚的、伟大的爱。
但是最后,哪怕在动物身上,我也不能说爱是绝对的。
我又失败了。
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是个笨蛋。
我想得太多了,我思考了很多没有意义的东西,我算什么呢?我为人类带来了什么进步吗?我为社会做出了什么贡献吗?我有什么地位吗?
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却在思考这些傲慢的事情,并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我想要停止思考。
这个时候,我发现,糟了,我停不下来。
我开始解构我做的每一件事,我做的每一个决定,甚至吃的每一顿饭、每一粒米,我都在疑惑其中的意义。
或者说,我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想结束这一切……我想结束这一切……
我发现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齿轮,一切伟大的事情、渺小的事情、称颂的事情、鄙夷的事情,都是虚假的,都只是齿轮运转的一环。
只要齿轮咬合,这些伟大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就消散了。
等到某一次咬合又需要实现同样的目的的时候,就又会把这种伟大拿出来重新咀嚼。
周而复始,仿佛细菌依靠本能不断繁衍、滋生。
所说的意义,都是假的。
我疯掉了,我尝试自杀。
……
后来,我不记得了。
我来到了医院里。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过得好多了。
这个时候,我只想维持现状,永远永远不走出这家医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疯子。
我其实一开始就发觉她会明白我。没有什么依据,就是一种预感。
于是我主动找到了她,她问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她是在挖掘我的大脑。她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本来,我不想再让自己记起这一切的一切。
但是疯子的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她说: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忘记这一切。”
“因为你一直在寻找的你自己,就在这些记忆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带着我自己一起死,不能让她烟消云散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想,我要让我自己,留在一个我知情的地方。
我选择留在疯子的笔下。
此举不为别的,只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想不通的事情,就留给笔记里的我去想吧。
真正的我,要将这个元镜永远藏在笔记里,有生之年再也不会把她找出来。
直到我死去的那天,我才会带着她,跟我一起离开,完完整整地,离开这个令人困惑的世界。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就到这里吧,我要出院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谈起笔记里的自己。
接下来,我将暂时撇下她,独自生活。
很感谢你们能够愿意了解她,了解这样一个愚蠢的幻想家。
就这样吧,再见。
祝愿各位,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