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老父亲的良苦用心
北境的深秋,狂风如同一柄钝重的挫刀,反复在那片荒芜的戈壁上拉扯。
陈安微服去军营探望。
他没有乘坐那辆标志性的、挂着皇家龙旗的蒸汽防弹座驾,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肩膀处甚至还带着几处缝补痕迹的旧式军服。他戴着一顶宽大的毡帽,蓄起了略显凌乱的胡须,远远看去,不过是一个退伍多年、回营看望后辈的普通老兵。身边也只带了二狗子一人,同样是一身朴素打扮,怀里揣着几包京城最廉价却也最解馋的旱烟叶子。
走进第一步兵团的校场时,正是正午时分,军营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煤烟味和廉价肉罐头的香气。
陈安站在一处低矮的黄土坡上,目光如炬,在大批席地而坐、满身泥污的士兵中,一眼便锁定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晒得黝黑、正在狼吞虎咽吃着粗粮的儿子们,陈安虽然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此时的大皇子陈定,哪里还有半点“翩翩佳公子”的影子?他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战壕边上,端着一个磕掉了瓷的粗铁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掺了高粱的糙米饭。他那双原本用来抚琴执笔的手,此刻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冻土,虎口处的血泡早已磨成了厚厚的老茧。
而在他不远处的二皇子陈烈,更是形象全无。这小子由于刚刚参加完负重越野,正光着膀子,浑身升腾着刺鼻的汗蒸汽,那古铜色的脊梁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他抓着一个冷掉的杂面馒头,吃得那叫一个香甜,似乎那不是粗粮,而是天京城里的满汉全席。
陈安鼻尖微酸,那种血脉相连的痛感终究还是骗不了人的。这可是他亲生的骨肉,是沈清霜和萧长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如今却在这风沙漫天的地方,吃着连宫里太监都不屑一顾的猪食。但他很快便硬起了心肠,因为他看到了那两双眼睛——曾经的迷茫、骄纵与软弱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铁血”的沉稳。
“嘿,两个新兵蛋子,给老兵腾个地儿?”
陈安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种战场上熏陶出的沙哑,大大咧咧地走到了两兄弟身边坐下。
陈定和陈烈猛地抬头,一瞬间,他们觉得这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有些眼熟,但在军营这种极度压抑和疲惫的环境下,加上陈安刻意的伪装,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位便是大华的至尊。
“大叔,您也是这儿退下来的?”陈烈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憨厚与坚毅,让陈安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是啊,在云州那会儿就跟着圣皇打拼了。”陈安从二狗子手里接过一个铝制水壶,猛灌了一口。
陈安以老兵的身份和儿子们聊天,讲自己当年的创业史。
“你们觉得这儿苦吗?”陈安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缓缓移动的蒸汽列车,幽幽地问道。
“苦。”陈定苦笑一声,看着自己的双手,“以前觉得天下太平是理所当然,觉得粮仓里有米、国库里有银也是理所当然。到了这儿才知道,这地里的每一颗粮食,都是汗水浇出来的;这边疆的每一寸安稳,都是像咱们教官那样的人用命填出来的。”
陈安点点头,靠在泥墙上,开始漫不经心却又字字珠玑地讲起了那些尘封的往事。
他讲自己当年带着几百个叫花子一样的兄弟,如何在那残破的云州城下,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军死战不退;讲沈清霜如何为了筹集军费,当掉了所有的首饰,在那阴潮的防空洞里彻夜不眠地缝制军衣;讲那些跟着他起兵的兄弟,有多少人没能看到盛世的灯火,就把骨头埋在了无名的土坡上。
“圣皇他不是生来就是圣皇,他也是在那泥里滚过、血里爬过的人。”陈安看着两个听得入神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他把你们扔到这儿,不是因为他不爱你们,而是因为他太爱这个国家了。他怕自己两腿一蹬,这大华的江山交到一群连饭碗都端不稳的废物手里,那才是对天下百姓最大的不负责。”
儿子们听得热泪盈眶,终于明白了父亲的伟大和不易。
陈定放下了手中的铁碗,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地忍了回去。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兵”,那熟悉的语调、那如出一辙的眼神,终于让他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的,究竟是谁。
他刚要起身下跪,却被陈安一双大手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在这儿,只有陈二牛和陈铁蛋,没有皇子。”陈安对着他们眨了眨眼,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隐秘的宽慰。
陈烈更是直接哭出了声,他想起了自己在宫里挥霍的那些银钱,想起了自己对教官的那些顶撞,只觉得心中那股骄纵之气被彻底洗净。他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哽咽道:“大叔……不,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像个男人一样守在这里。我陈家的种,丢不了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情的拥抱,陈安只是拍了拍两人的头,就像他当年拍着那些敢死队员的头一样。
父子和解。
陈安站起身,整了整那一身并不合体的旧军服,在二狗子的簇拥下,缓缓走向营门外那辆毫不起眼的普通马车。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身后那两道坚毅的目光,正注视着他的脊背。
陈安离开时,背影有些佝偻,那是岁月和国运留下的痕迹,但步伐坚定。
风沙依旧在漫天飞舞,大华帝国的接班人们,已经在那凛冽的寒风中,蜕掉了最后的一层稚气。陈安坐上马车,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军号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江山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