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回忆录:朕这一生
小汤山别院的夜,静谧得只能听到远处松涛的阵阵余响。书房内,一盏由格物院精制、通体透亮如晶的钨丝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将桌案上那一叠叠洁白如雪的“千载寿纸”映照得格外肃穆。
陈安把自己关在书房,开始撰写回忆录《太祖实录·自述篇》。
他推开了所有的应酬,甚至连沈清霜送来的参汤也只是搁在门口。此时的他,不再是大华帝国那个言出法随、威压寰宇的太上皇,而是一个试图与时光赛跑、与灵魂对话的记录者。他在这方寸之间的书案前坐定,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特制的金锋狼毫笔,砚台中研磨开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主要剧情的真挚与恢弘,在这一落笔的刹那,便如决堤的洪流般喷薄而出。
他没有用史官那种严肃的笔调,而是用大白话,甚至带点现代梗。
大华帝国的翰林院里,多的是能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对仗工整的文宗大儒,但陈安知道,那些冷冰冰的、充满了“天命所归”和“神圣不可侵犯”辞藻的文字,写不出他陈安真正的骨肉。他要给后人留下的,不是一个泥塑的金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灵魂。
他在首页赫然写道:“后世的小崽子们,别听那帮史官瞎白活。朕当年在青牛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什么一统天下,而是‘完犊子了’,这地方连口干净的热粥都没有,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
记录了自己穿越初期的窘迫。
陈安笔锋疾驰,文字间透着一种看穿世事的豁达。他写自己在青牛村为了两块发霉的面饼,差点跟邻居家的黄狗打了一架;写自己第一次倒腾格物小玩意儿卖给县城富户时,那种心里打鼓、怕被人当成妖人的忐忑。他写得如此直白,甚至把自己当年为了赚第一桶金而使出的那些“损招”也记录在册。
“那时候,朕哪有什么帝王之相?不过是想在那个操蛋的乱世里,给家里的婆娘挣个安稳觉睡。所谓的格物兴国,最初的动力其实就是朕想吹个空调、吃口冰激凌。”
这种大白话里透出的真性情,若是让内阁那帮老头子看见,恐怕会当场气得胡子乱翘。但陈安写得痛快,他觉得唯有如此,才对得起他在这个时空折腾的这三十五年。
文字的基调,随着回忆的深入,逐渐变得沉重而冷峻。
第一次杀人的恐惧,被他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是大华建国前夕的一场遭遇战,陈安写道:“那把横刀砍入对方脖颈时的触感,至今仍会在朕的梦里复苏。那不是游戏里的数据,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在指缝间流逝。朕当时蹲在血泊里吐了个稀里哗啦,脑子里全是现代文明的条条框框在崩塌。那一刻朕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想要让更多人活,就得先学会让一部分人死。”
这种血淋淋的自我剖析,是他作为千古一帝最隐秘的心路历程。
紧接着,笔锋突转柔情,那是第一次当爹的喜悦。
当陈天赐出生在那个红霞满天的傍晚,当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第一次拽住陈安的小指,这位横扫六合的男人彻底崩溃了。他写道:“朕征服了万里疆域,那一刻却被一个不足五斤的小东西降服了。朕突然觉得,所谓的万世基业,如果没有这血脉的传承,如果没有这份‘老父亲’的责任,那不过是一场虚妄的烟花。”
在这洋洋洒洒数万字的回忆里,陈安并没有给自己贴金。
他写道:“我不是神,我只是个运气好点的普通人,想让这世道变好一点。”
他坦诚地告诉后世,大华帝国的崛起,既有他那些领先时代的“外挂”知识,更有无数将士的尸骨和百姓的血汗。他只是一个在正确的时间、拿着正确的钥匙,推开了一扇名为“现代文明”大门的人。他希望未来的继任者,不要迷信所谓的“祖宗之法”,而要像他一样,永远对未知保持好奇,永远对生命保持敬畏。
书房内的钨丝灯光微微摇曳,月色已至中天。
写到感情篇时,陈安停笔了。
原本流畅的笔尖,在洁白的纸面上悬停了许久,一滴浓重的墨迹悄然滴落,在那“情深意重”四个字旁晕染开了一片苦涩的阴影。陈安看着那一圈圈扩散的墨痕,脑海中浮现出的不仅是沈清霜的端庄、沈婉儿的娇憨,更有那些在漫长的征途中,悄然消失在岁月深处的面孔。
因为他发现,除了身边的几位,还有些红颜知己在岁月中走散了或离去了。
那些在青牛村初期给予过他温暖、却没能熬过饥荒的邻家少女;那些在云州之战中为了替他挡箭而香消玉殒的影杀卫女官;还有那位曾在异国他乡与他有过一段露水红缘、最终却选择回归故土、孤老终生的西洋公主。
在这场权力的马拉松里,他赢得了江山,赢得了驻颜的丹药,却终究没能跑赢死神所有的收割。有些人的名字,已经成了史书里模糊的注脚;有些人的笑声,只能在午夜梦回的微风中寻觅。
陈安缓缓放下笔,指尖有些颤抖。他走出书房,站在走廊下,看着那轮万古不变的明月。他发现,当一个人活得太久,连回忆都成了一种残忍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