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权柄博弈
这场职工大会看到这里,已然没什么看头,贺宇也失了兴致。
他抬手替沈慕舟擦了擦额角的汗,心疼少年在大太阳底下看这出乏善可陈的戏,便跟周怀安打了声招呼,先带慕慕回车间喝绿豆汤。
周怀安没多犹豫,摆了摆手便让他们走了。
“还好师兄带我先走,我都听得烦透了。”沈慕舟凑到贺宇身边,眼珠滴溜溜转,悄咪咪嘀咕,“除了收拾林立军那伙人,别的全是废话,早知道这么无聊就不来了。”
贺宇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淡笑道:“领导讲话大多如此,翻来覆去都是场面话。”
“也是。”沈慕舟皱了皱鼻头。
而周怀安望着徒弟和儿子并肩离去的背影,心头不可否认,被贺宇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人心易变”,搅起了一丝波澜。
他重新抬眼看向高台上依旧慷慨激昂、展望未来的吴胜利,无声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李兴国却没忘本。他心里清楚,以木器厂眼下的拮据光景,若不是创汇车间先行垫资,拖欠的工资绝不可能这么快兑现,真要等上级拨款,还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
他看向身边的临时工,郑重地把实情说了出来:“周工为人实在,也不张扬功绩,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数。这次工资能一分不少拿到手,全靠创汇车间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往后路上见着周工,恭恭敬敬问声好,也是应当的。”李兴国又嘱咐了一句。
围在旁边的临时工恍然大悟:“原来是周工帮衬的啊……”
又纷纷拍着胸脯保证:“往后见了周工,我们都恭恭敬敬的!”
也有脑子活络的接话:“我说厂里怎么突然这么爽快发钱,原来是创汇车间掏的腰包。”
“是啊,没想到还有这层隐情……”
人多口杂,这话一点不假。这番实情很快传到正式工耳中,在领导层全然未曾预料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传遍了厂区。
不少老员工越发觉得,周怀安不仅技术过硬、沉稳低调,更是真心体恤工友。这份“心系群众”的口碑,就这样意外地扎了根。
而这份意外积攒的声望,也成了吴胜利心头一根不起眼的刺。
职工大会结束的次日,吴胜利志得意满地来到财务室,本以为会听到满场对他这位新任厂长的赞誉,毕竟在他看来,是自己解决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可刚一踏进门,入耳的除了临时工领到工资的欢呼,更多的却是低声议论:
“总算拿到手了,多亏了周工!创汇车间真是木器厂的楷模。”
“可不是嘛,我都想去创汇车间干活,给他们当牛做马都愿意。”
“你想得美,人家要真功夫,哪是随便能进的。”
三言两语间,全是对创汇车间和周怀安的称颂。
刚踏进门的吴胜利,脸上原本和煦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
职工大会一结束,厂里的人事调整便提上了日程。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吴胜利刚坐稳厂长位置,自然要着手搭建自己的班底。
没过两天,周怀安就被吴胜利叫去了办公室。他去时还面带笑意,回来时脸色却沉得厉害。
“师父,怎么了?吴厂长跟您说什么了?”贺宇见状皱起眉,快步凑上前问道。
周怀安深吸一口憋了许久的闷气,沉声道:“厂长想提拔我做副厂长。”
贺宇微微一愣:“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周怀安眼神发沉,“没那么简单。”
原来,吴胜利嘴上说得漂亮,要提拔周怀安进领导班子,参与厂务决策,实则是想让他统管生产调度和各常规车间,彻底脱离创汇车间。
“你能力出众,让你管生产调度,是人尽其才。别总守着创汇车间,也给其他人留点机会。”吴胜利当时笑盈盈地劝说。
他话里话外都是调离的意思,甚至已经敲定了接替人选,“我看老陈就挺合适,你觉得呢?”
“不行。”周怀安当场皱眉拒绝,半点情面也没留,“创汇车间是我从师父沈老爷子手里接过来的,两代人熬了无数心血才有今天,我不可能放手。”
他直视着吴胜利,语气耿直又坚决:“老吴,你清楚我的脾气。要是升副厂长就得离开创汇车间,这个官我不做也罢。”
这番话让吴胜利脸色瞬间难看,可他很快掩饰过去,继续劝道:“老周,你就是太念旧。等你当了副厂长,创汇车间的生产调度还能不听你的?”
可无论吴胜利如何游说,周怀安始终不肯松口,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看着师父重重叹气,贺宇眼底掠过一丝幽深。
他拍了拍周怀安的胳膊,语气笃定:“师父,创汇车间是您一手带起来的,谁也夺不走。”
哪怕对方是厂长,也不行。
贺宇当即杀到厂长办公室,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客套笑意,一开口却句句切中要害。
“厂长,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件事。您还记得吗?创汇车间不少独门技术都是沈家祖传的,就连专用清漆也是当年沈老爷子带进厂的,当时还和厂里签了技术借用协议。”
贺宇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份协议是老厂长在任时签的,现在您主事,是不是需要重新更正续签?而且我师父又研制出了新清漆、改良了工艺,这些可都没写进旧协议里……”
“那这份协议,现在还作数吗?”
说完,贺宇定定看着吴胜利,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师父是带着核心技术进厂的,吴胜利要敢动创汇车间负责人的位置,这些技术他们就敢拿回去。
吴胜利的眼神瞬间沉了一瞬。
贺宇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又抛出第二张牌:“还有件事,上半年我们刚给外商交完货,这笔最大的外贸订单是我牵的线,后续款式更新、订单对接,也一直是我在和外商通信联络。”
他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师父还总心疼我辛苦,要是他被调离创汇车间,我自然是要跟着师父走的。”
“后续的外贸对接嘛……就是不知道外商那边认不认新人了。”
这便是直戳要害的施压,贺宇摆明了告诉吴胜利,一旦周怀安离开,外贸订单他便直接撒手,后续能否顺利延续,那不好意思,看厂长自己的了。
吴胜利脸色变了数变,最终挤出一抹笑:“小贺,你这是听谁瞎说的要调离?有老周在创汇车间坐镇,我才最放心。”
“原来是我听错了,”贺宇眉梢一挑,立刻扬起笑意,乐呵呵道,“我就知道吴厂长不会做这种不合情理的安排。”
“正好我也正要宣布,”吴胜利顺势台阶下,语气热络,“过两天就正式任命老周为副厂长,依旧直辖创汇车间,再兼管部分行政工作,创汇车间的人事任免也全由他说了算。”
“多谢吴厂长通情达理!”贺宇看似激动地伸手与他相握,“我这就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师父!”
“应该的,应该的。”吴胜利的手只是轻轻一触便收回,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