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少年难养
“老师,这半给您吃。”
京城,大学食堂的早餐桌前,沈慕舟垂着眼,把手里的肉包子掰下一大半,递到季承墨面前。
季承墨轻轻推了回去:“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沈慕舟皱了皱鼻子,故意哼哼唧唧:“我不爱吃这个,皮太厚,肉馅也一般,一点没有师兄做得好吃……老师帮我吃一点嘛。”
季承墨这才失笑摇头,只抽走了那块小些的包子,又把一颗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的小米粥里。
“好了,快吃,小孩子别挑食。”
沈慕舟瘪了瘪嘴,只好咬下一大口包子,囫囵咽了下去,只觉得嘴里一股去不掉的肉腥味,连忙捧着粥碗连喝两大口。
季承墨看在眼里,不觉好笑。
这已是他们到京城的第五天。
一路还算顺利,只是火车坐了三十多个小时。好在周怀安提前给他们订的软卧,条件尚可,即便他这把老骨头,也没觉得太过疲累。
唯独出发那会儿,沈慕舟站在车窗前,对着窗外的爸爸和师兄用力挥手,等车厢缓缓开动、人影渐远,他缩回脑袋,眼圈红红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季承墨看在眼里,心里跟着揪紧,一路变着法子陪他说话,一会儿翻出零食糕点哄他,一会儿拿出画册教他画图,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得缓过情绪。
而清苦了大半辈子的季承墨,在沈慕舟这里,不知不觉破了许多例。
比如,他从前从不知道,慕慕竟是个挑食的。
要知道在阳城的近半年,季承墨一直住在家属楼一楼,沈家在四楼,他跟着沈家一块儿吃饭,顿顿饭菜都丰盛细致。
他起初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吃喝上占了便宜,几次提出去厂里食堂吃饭,都被周怀安、贺宇和沈慕舟轮番拦下。
贺宇还说得很是诚恳:“老先生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把口粮票放我这儿,算您搭伙,一起吃就是。”
季承墨依言留下口粮票,这才算安心留下。
那段日子,他日日看着沈慕舟吃饭香甜,碗碟都吃得干净,还暗自感慨这孩子真是乖巧好养。
谁知道,这话说早了。
火车上,想着孩子第一次离家那么远,季承墨还特意用肉票买了红烧肉盖饭。
沈慕舟却挑挑拣拣,肥的不吃,放得发蔫的青菜嫌弃丢开,连米饭都嘟囔着硬,最后只就着自带的卤肉香肠吃了小半盒饭,剩下的大半都没动。
季承墨看得一愣一愣的。
“吃不下了。这些饭……要不我留着明天再吃吧。”沈慕舟小声开口,偷偷抬眼望他。
季承墨微微摇头,摸着他的脑袋,温声安抚:“吃不下便不吃了,隔夜饭伤胃。老师拿去餐车处理,不算浪费。”
沈慕舟这才弯起眉眼,笑得很乖。
季承墨不由抚上了胡须,心里感慨了一声。
越靠近京城,气温便越低。
季承墨忽然想起,周怀安临别时反复叮嘱,说慕慕自小体弱,务必留心保暖,连贺宇也在临行前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关心的话。
起初他只当是家人太过牵挂,直到北方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呛得沈慕舟直接咳了一声,季承墨才明白,这并非多余的担心。
他蹲下身子,默默打开行李箱,将放在最上层的绒衣绒裤取出来,让沈慕舟穿在里面,又替他戴好棉帽、围紧围巾,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才罢休。
“老师,您不换上吗?”沈慕舟仰着脸问。
季承墨摇了摇头:“我当年在西北下放时,一件旧棉袄就能过冬。”
没那么娇气。季承墨看了沈慕舟一眼,咽下了这后半句。
那些年苦是真苦,什么都没有,他照样熬了过来,就算如今条件好了不少,他也早习惯了简朴。
沈慕舟却不赞同,鼻头一皱:“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没条件也就算了,有条件,当然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他不由分说,也翻出一套绒衣、帽子和围巾。这些是周怀安见季承墨行李简陋,特意为其准备的,一并塞在了同一个大箱子里。
季承墨微微一怔,这才明白箱子为何这般沉。
拗不过沈慕舟一脸坚持,他终究还是换上了。只一瞬间,暖意便裹住了全身。
出站时,见沈慕舟提着箱子有些吃力,季承墨悄然把那套“艰苦奋斗”的念头压了下去,主动叫了一辆三轮车。
到了大学,一切才算轻松起来。
校方对季承墨极为礼遇,得知他带了弟子同行,特意安排了一间带两张床的校内招待所,食宿也一并全包,还发给了餐券。食堂里专设了小灶,供他们这般受邀前来的学者使用。
季承墨到得早,不少业内大拿还未抵达,大型研讨会尚未召开,只有几位相熟的先生私下小聚,交流学识。
这几日的伙食在季承墨看来已是相当不错,每日都有定量肉食。只是他的份额由校方承担,沈慕舟是顺带跟着,肉食便只有一份。比如早餐只有一个肉包、一颗鸡蛋。
季承墨怕孩子吃不好,每天自掏腰包多买一颗鸡蛋给沈慕舟,肉包却是限量,没法再买。于是每次有肉包,他都让给沈慕舟。
只是这一让,又叫他重新见识了一番别样的挑食。
这会儿,沈慕舟总算把早餐咽完,心里暗暗撇嘴,实在算不上好吃。
唉,他有点想师兄了……哦,也很想爸爸。
但沈慕舟知道,自己是跟着老师来学习、长见识的,不能因这些小事闹情绪,更不能让老师担心,便把那点小委屈悄悄压了下去。
见季承墨也放下碗筷,沈慕舟眨了眨眼,轻声问:“老师,我们今天还要去试教吗?”
这些天季承墨闲不住,已经去建筑系给工农兵大学生上过两堂大课。
效果却远不如他预期。这些学生都是推荐入学,基础参差不齐,听得一头雾水,没有半点情绪反馈,只一味埋头笔记,看得季承墨频频皱眉。
想起那些“难雕的朽木”,再看一眼身边的沈慕舟,季承墨心里便又顺畅下来。
每每这时,他都不禁暗喜,这个小徒弟,还真是自己可遇不可求的珍宝。一点点娇气又有什么要紧。
季承墨浅淡一笑:“今天不试教了。各地的先生们陆续到了,上午在大会议厅有场学术交流会,我们一起过去听听。”
“好呀!”沈慕舟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
季承墨本以为,只是带着徒弟安安静静参加一场研讨会。
到场的皆是业内名流,不只建筑界,各界学者泰斗也齐聚于此。他态度谦和,举止低调,一路低声给沈慕舟介绍在场诸位先生,并无引人注目之意。
可他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里遇上自己多年的老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