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除夕
顾月婵的声音不算高，但也绝对没有低到让所有人都忽视。
听到此话的几人都纷纷向她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
六娘说什么？她居然打了圣人？
正在喝酒的顾明昌更是被惊得呛住了嗓子，猛烈的咳嗽声惊动了整个厅内的人。
顾月婵也抬头看去，迷茫道：“二叔父怎么了？”
“六，六娘，咳咳，你……”
见顾明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说话，吕雁芳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喝口茶再说吧。”
郑滢知道顾明昌为何这般，先给罪魁祸首塞了一盏茶，让她没空说话，这才向众人解释：“她吃多了酒，胡言乱语呢。”
惊魂不定的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我还想，六妹妹还未入宫，何时见了圣人呢。”顾家大郎暗松口气，笑道：“六妹妹入宫后饮酒可要适量，这玩笑可开不得。”
实在太吓人了些。
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袁老太太也当孙女是因要入宫之事而难受，她望着孙女乖巧的面容，明明也没变多少，可转眼就要离开家了，不禁感慨道：
“还记得六娘小时候偷偷喝了半盏酒，昏睡了大半日，我与她阿娘急得不行，寻了大夫来，才知她只是醉了。”她摇头笑道：“米酒都能醉成那般，此后哪里敢让她饮酒。”
最后一个团聚的日子，她也不愿再约束孙女。
袁老太太吩咐柳嬷嬷道：“让人煮碗醒酒汤给六娘。”
顾月婵默默垂首饮茶，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二叔父是被她吓到了。
是啊，谁敢打圣人呢。
她欲哭无泪地捧着茶盏，之前她伤心了几日，在接受入宫之事后，还与阿娘和表姐说，她往后定然会谨言慎行，不再由着性子行事。
还未过三日，她便又惹了事。
可是谁让圣人非要说那些话的，她又不知他的身份，一时控制不住脾性，难道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
不知者不怪，圣人应当不会计较吧。
而且她当时下手好似也没多重……
啊，记不清了。
顾月婵沉沉地叹了口气，今日阿爹入宫，也不知道圣人会不会因为记恨此事而为难阿爹。
晚膳结束，几位郎君去院内放炮仗。
顾月婵依偎在祖母身边，想到明日便是她留在家中的最后一日，挽着祖母的手不禁更紧了些。
反正不管圣人是否生气，她也没办法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了。
此刻，她只想好好陪伴着家人。
子时过，新年伊始，炮竹声连绵不绝。
小辈们起身给祖母和爹娘献上贺词，顾月婵拿着祖母给的荷包，甜甜地说了好几句吉祥话。
荣安堂内，烛火明亮，言笑晏晏，直至子时过半方安静下来。
宫内的大宴早已散场。
含光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与宫墙外的热闹仿若隔着天堑。
许贺刚欲吹熄寝殿内的烛火，便听见坐在床榻上的圣人低声问了句：“可是到正月一日了？”
他躬身道：“是，圣人，子时已过。”
司马辛颔首，唇边似泛起了笑。
“还有一日。”
还有一日，她就该来到他的身边了。
正月一日，与顾家有姻亲的几户人家皆携礼上门，袁老太太自是客气接待，只是听他们话语间总是提起朝朝入宫之事，不免觉得心烦。
今日何七郎也带着顾五娘来了顾宅。
顾月婵与顾五娘说话时，他凑上前来，腆着脸笑道：“之前我去上峰曹主簿家喝酒，他非要将他府内的歌女送予我，我这怕得罪了他，将来日子不好过，五娘跟着我也要受委屈，只得将那歌女带回府。”
“大好的日子，你说这个做什么。”顾五娘冷淡打断他的话：“府内的事情，留待回府再说。”
何七郎被她责骂也不生气：“我这不是怕六娘误会，说起来此事也与六娘有关，前段时日六娘与长平侯府解了婚约，我那上锋便对我横眉竖眼，还要送一歌女辱我，如今六娘被封昭仪，他再不敢如此。”
他的手轻搭上妻子的肩，似提醒道：“将来若是六娘得了圣人欢心，我与五娘也无需看人脸色，府内也就清净多了。”
顾五娘知道他说此话的目的，不过是想让她请六妹妹将来能在圣人面前为他求官。
她是懒怠理会他的，只会这些旁门左道，与他们顾家的风骨差得远了。
将来湫哥儿绝不可由他教导，免得走上歧途。
顾月婵之前已知何七郎是何德行，听到他这番话也不觉得意外，只道：“那五姐夫的其他妾室也是如此入府的吗？”
何七郎叹道：“也差不多，不过如今我已然将她们遣散，六妹妹放心。”
顾月婵深感此人面皮之厚，不耐与他说话，她实在不懂五姐姐为何有如此忍耐力。
说及此，顾五娘只轻轻叹气：“他如今自不会轻易同意和离，况且湫哥儿毕竟姓何，哪里能由我带走，待湫哥儿大些再说吧。”
“反倒是你。”她温声叮嘱道：“入宫后可千万要忍耐些脾性，勿要与人起争端，我知道你对看不惯的人向来没有好脸色，可那里毕竟是权势最高处，一个不甚，便是性命之忧，六娘，你千万要保重自身。”
这些话她已然从祖母、阿娘、阿爹、表姐……的口中听到，因而应对得十分熟练。
顾月婵点头：“我明白的，五姐姐。”
不管能不能做到，她嘴巴上是全答应的。
“只是五姐姐，他若是因我入宫而遣散妾室，将来定然是不可共患难的，你还是早做打算才是。”
顾五娘是知晓内情的，以为顾月婵是怕她在内廷不得圣宠，到时候何七郎又会恢复常态。
想到六妹妹到此刻还在为自己着想，顾五娘忍不住轻声安慰：“六妹妹，别说不吉利的话，你这般容貌，在内廷中定然会平安顺遂的。”
顾月婵眨了眨眼，她刚才说不吉利的话了吗？
她不是在说何七郎人品不行，是个善于趋利避害的人吗？
算了，只要五姐姐心中有数就行。
一日光阴倏然而过。
正月二日，天晴。
辰时刚过，宫内马车便已停在顾宅门前，许贺亲自前来迎接。
朱红漆门前，顾月婵与祖母、阿娘与阿爹辞别后，最后拍了拍阿弟的脑袋：“以后只有你陪在阿爹阿娘身边，可千万不要任性，知道吗？”
家里最任性的人居然让他不要任性。
顾清远抹了抹眼泪，没有反驳，只低低地嗯了一声：“阿姐，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