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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四百五十四章 心跳0%

第四百五十四章 心跳

小裴太医活这么大,第一次给这么位高的人看病,吓得两只手都在抖。

赵亦时收回目光。

“我又不吃人,学学人家李姑娘。”

“是,殿下。”

小裴太医想到了什么,赶紧从怀里掏出信。

“这是我哥让我捎给殿下的。”

赵亦时接过来,没打开,而是压在掌心下面。

“这一路,你们怎么样?”

“挺顺利的。”

小裴太医说完,便开始动手给殿下重新清洗伤口。

赵亦时皱眉,“怎么就这一句?”

小裴太医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没错啊,就是挺顺利的。

再说了,有苦也不能向殿下大人诉啊!

沈冲见这小子不怎么开窍,赶紧小声提醒,“李姑娘呢?”

问起这个,小裴太医有一肚子苦水要倒。

“李姑娘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驾车,她驾的车最猛,能颠死个人,让她慢点、稳点,她说我和我哥一个德性。”

听到这里,赵亦时无声勾唇。

哪里一个德性?

明亭的嘴,那可损太多了。

“对了,她还抱怨坐马车太慢,骑马才好,骑马最多颠屁股,坐车的话,天灵盖都要颠飞了。”

“扑哧——”

小裴太医瞪大眼睛,惊悚地看着太孙殿下,这有什么好笑的?

赵亦时敛了神色。

“京里情况如何?”

小裴太医想着大哥临走前的交待,一边给殿下重新清洗伤口,一边说着京中的近况。

……

李不言洗漱干净再回来,赵亦时胳膊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新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仍在看奏章。

一旁,小裴太医正在哼哧哼哧捣草药。

沈冲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干点啥呢?”李不言心想。

没啥事可干,也没有人管她,这么干站着也挺累,还是先坐下再说。

坐下了,眼皮子开始发沉,这么硬撑着太难受,要不先睡一觉再说?

还真睡着了,梦到和晏三合去山上采桑葚吃,吃了一嘴的汁儿,舌头的颜色都变了。

吃完桑葚,又到河里摸两条鱼,生火烤了吃。

送到嘴边的时候,舌头被烫了一下,李不言惊醒过来,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眼神偷瞄桌案前的人。

那人头也不抬,“备饭。”

“是,殿下。”

好家伙!

李不言简直惊呆了,这人难不成会读心术?

赵亦时放下手里的奏章,抬头看向李不言:“委屈姑娘陪我一道用点吧。”

“不委屈,不委屈。”

李不言笑得灿烂:“我正饿着呢。”

赵亦时扶着小内侍的手起身,“小裴太医也一道来吧。”

“呃?”

小裴太医惊得浑身一抖,手和脚又开始发软了。

……

小圆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赵亦时做了个请的手势,“别拘着,都坐吧。”

李不言大大方方坐下。

裴景则颤颤巍巍的坐了半个屁股。

内侍汪印把食盒里的菜,一道一道摆在圆桌上,又掏出银针,一道一道试毒。

李不言心说等你试完,菜都凉了。

好不容易试完毒,赵亦时端坐着不动,李不言急了,“殿下,能吃了吗?”

赶了十来天的路,啃的都是干粮,喝的都是冷水,她是真想吃一口热汤热饭啊。

“能!”

得他这一句,李不言立刻拿起筷子夹菜,吓得裴景赶紧去看皇孙殿下的脸色。

见殿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才敢扒一口饭。

也饿啊!

李不言吃饭速度很快,一碗饭很快就干掉。

“我可以再添一碗吗?”

汪印立刻给她添了一碗。

李不言接过碗,继续埋头苦吃。

赵亦时本来没什么胃口,看她吃得香,尝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裴景干扒饭,不敢吃菜,吃完掏出帕子,斯斯文文地抹了抹嘴,道了声“殿下慢用”,便干坐着等。

其实肚皮还饿着,但再添一碗?

算了!

没那个胆。

李不言第二碗饭干完,又把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这一下,连汪印也惊呆了。

这姑娘怎么吃了一碗还要一碗?和太孙一桌吃饭,就该像小裴太医那样,收敛着些,这可是规矩啊。

汪印又满满地盛了一碗。

这三碗,李不言的速度才慢了下来,开始细嚼慢咽。

赵亦时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虽然狼吞虎咽,但吃相很好,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而且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

八道菜,碰了七道,一道清蒸黄鱼没有碰。

“李姑娘不爱吃鱼?”

李不言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后,才开口,“怕刺。”

“以前被刺过?”

“娘被刺过,我也怕了,心说宁可不吃,也不能让它刺我一下。再说了……

李不言摇摇头。

“这鱼的卖相很一般,眼珠子突起来,一看就不新鲜。殿下,底下人糊弄你呢。”

汪印撇撇嘴。

这人懂不懂啊,殿下吃的东西是特供的,整个临安府都找不出比这条更新鲜的鱼。

汪印一脸委屈,“殿下?”

赵亦时摆摆手,冲李不言笑道:“李姑娘懂这些?”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别的没见过,鱼吗……”

李不言小眼神十分得意,“见得多了去。”

她挑起一筷子鱼肉。

“你看这鱼肉,一挑就散,一点都不紧实,应该摆了有一两天的时间。不过,这是海鱼,送到这里花一两天的时间也正常。”

汪印听到这里,憋了半天的气,方才松出来。

哪知刚松到一半,就听她又道:

“这种鱼就不应该清蒸,清蒸最要紧的是食材新鲜,可见这里厨师也不行。”

汪印听了这话,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这一趟出来,太孙没带严喜,而是带了他,负责殿下的衣食住行。

好不容易有个出头的机会,偏又遇到刺客;

刺客倒也罢了,左右不关他的事,但这一通话,简直是要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还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

汪印小声反驳,“鱼也不行,厨师也不行,你行,你来啊!”

李不言只当没听见,继续低头吃饭。

哑了吧?

汪印眼神委屈地看着自个主子:殿下,瞧见没,这丫鬟就是在胡说八道,可别信她的。

殿下笑笑,并没有当回事。

上回在他书房,这李不言就很敢说。

就在这时,李不言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筷轻轻一放,掷地有声地吼出三个字:

“来就来!”

第四百五十五章陪着

所有人都被她唬了一跳。

尤其是小裴太医,简直呆若木鸡。

这位不仅饭吃得多,还狂妄的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自家兄长从哪里找来的这一位?

这一位冲赵亦时笑了笑。

“鱼不新鲜,适合红烧,我就给殿下做个红烧黄鱼吧,算是……回报殿下那一盒月饼。”

说完,她没脸没皮地抛出一记媚眼,看得一旁的汪印差点没晕过去。

谁说这世上只有男人会耍流氓,女人也会,还胆大包天的敢冲他家殿下耍。

太、太、太不要脸了!

汪印哪里知道,他家殿下的心,在一记媚眼抛过来后,怦的跳了一下。

很快,桌上多了两道菜。

一道黄鱼烧年糕,一道清汤寡水的豆腐羹,两道菜看着都平淡无奇,而且卖相也很一般。

赵亦时从小在皇帝身边长大,天上飞的,地上爬的,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心里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拿起筷子,随意尝一口鱼肉,神情慢慢僵住。

接着,他又夹起一筷年糕……

汪印见殿下久久无言,只当他是为了给李姑娘一点薄面,没好意思说不好吃,忙道:

“殿下,小的把菜撤……”

“盛一碗热饭来。”

“呃?”

汪印先一怔,再一喜,赶忙亲自去盛饭。

殿下遇刺后,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都是尝两口,他都快愁死了。

李不言往边上一坐,手托着腮,歪着头,“尝尝汤呗?”

赵亦时拿起调羹喝了一口汤,眼中露出惊艳。

她得意的笑了。

“时间赶了些,这汤用的是清水,如果用海鲜吊出来的汁,能鲜掉你的眉毛呢。”

赵亦时看她,“跟谁学的?”

“我娘啊。”

“你娘……”

“一个奇女子。”

李不言习惯性用脚尖拨了一下赵亦时的脚,就像在饭桌上拨晏三合一样。

“殿下趁热吃,我到外头去转转。”

这一拨,赵亦时又是一跳,没过脑子,也用脚拨了她一下。

“坐下,陪着。”

李不言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殿下大人,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这趟来,我只是负责把小裴太医……罢了,看你一个人吃饭,怪可怜的,陪就陪吧。”

赵亦时本来的脸已沉下来,后半句话峰回路转,那沉了的脸又不好意思再扬回去,见她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才知道是上了她的当。

他慢慢勾起嘴角,慢慢端起碗,慢慢吃着那一条鱼,喝着那半碗汤……

他能看出来,她是故意的,心里觉得欣喜的同时,又有些不太想让她得逞。

于是,掐着力道,他把脚踩上了她的绣花鞋。

“嘶——”

李不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眼睛幽怨地看着他。

“殿下,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赵亦时嘴里有东西,默默不答,但嘴角却又扬起了一点弧度。

这人,也是故意的。

李不言翻他一个白眼,心说这些王啊,孙的,瞧着人模人样,其实还挺小气哩。

比谢三爷、和小裴爷还要小气。

“算了!”

她自说自话,“我吃点亏吧,娘说的,长得好看的男人,可以恃宠而骄。”

“咳……”

赵亦时一口热汤呛进喉咙里,咳了个面红耳赤。

谪仙似的人下凡到人间,沾上了一点人间的烟火气,李不言甭提有多得意了,笑得前俯后仰。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

笑声和咳嗽声融在一起,边上的小裴太医和汪印见了,感觉不真实的像一个梦境。

……

一菜一汤,赵亦时吃了个精光,用茶水漱过嘴后,“走吧,陪你去外头走走。”

这时,沈冲走进来,“殿下,王显来了。”

赵亦时脸上的神情,明显不悦。

“殿下忙去吧。”

李不言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我也正好累了。”

“汪印。”

“殿下。”

“把李姑娘安置在我院里。”

“不妥。”

李不言两只眼睛因为打哈欠,水汪汪的,“瓜田李下,殿下别被我玷污了名声。”

“李不言。”

赵亦时忽然唤了一声全名。

他声音微微沙哑,眼神因为低垂的原因,显得有些疲惫,一时间李不言的心,快跳了两下。

“我的院里最安全。”

李不言听话地点点头,心说有我在,就更安全了。

“李姑娘,请跟我来。”

汪印这会看李不言,就像看到了亲娘一样亲切,他算是瞧出来了,殿下对这一位可不太一般。

李不言:“前边带路。”

房间在东厢房边上的耳房,一张架子床,床上铺着被褥,干干爽爽。

李不言等汪印离开,一头栽下去。

从小到大,李不言这个名字,被太多人叫过,没有一个人,叫得比赵亦时好听。

他怎么能叫得那么好听?

真是要命!

她拉过被子,翻了几个身,奇怪,没睡意了!

……

花厅里。

王显看一眼太孙的脸色,“殿下,段宇成交待了,的确是他雇的杀手,花了一千金。”

段宇成是丽水府知府。

刺客来不及咬毒自尽,被沈冲生擒下来,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打后,终于扛不住,交待出幕后的指使者。

赵亦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殿下,段宇成和李兴的两个儿子李慎、李怀都有联姻,二李被查,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这才……”

“这才想杀了我?”

赵亦时冷笑一声:“杀了我,他难道就逃得了一劫?”

“这……”

王显额头的冷汗,嗖的一下冒出来。

“认罪伏法,他段宇成还能保住儿孙后代,但刺杀我,别说三族,九族的脑袋都不够陛下砍的。”

赵亦时斜睨王显一眼,“他难不成连这笔账都不会算?”

王显:“下官这就再去彻查。”

话音刚落,有侍卫冲进来。

“殿下,刚刚段宇成服毒自尽了。”

王显脑子“嗡”的一声,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殿下,段宇成押进大牢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搜过了,连牙齿缝里都没有放过啊。”

赵亦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幽暗不明。

“王大人,起来吧,先把情况查查清楚,再说别的。”

“是!”

王显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一边躬身告退,一边擦额头的冷汗。

沈冲等他走远,上前低声问道:“殿下,要不要咱们的人暗中也查一查。”

“查什么?”

赵亦时眼睛微微眯着。

“牙齿缝里都搜过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第四百五十六章讹我

沈冲醍醐灌顶。

“有人把毒送到了他手里。”

赵亦时在太师椅里坐下,脸上浮出一道冷笑,“事情到这里,才总算是有点眉目。”

沈冲听得一头雾水,“殿下,有什么眉目?”

“我问你,段宇成如果不死,会怎么样?”

“没有人能扛过五轮严刑拷打,五轮过后,段宇成定会交待出他背后的人。”

赵亦时:“也有一种可能,他扛住了严刑拷打。”

沈冲:“那就意味着他就是刺杀殿下的真凶,也意味着他把什么都豁出去了。”

赵亦时:“但他现在却死了?”

沈冲:“可见有人不想让他开口,也可见他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个真凶。”

赵亦时目光突然一厉:“这世上有胆子刺杀我的人,你自己想一想,有几个?”

不用想。

“敢刺杀殿下的人,左不过那几个。”

赵亦时嘴角一扬,“真想让我死,匕首上抹一点剧毒就行。不想让我死,却又想刺杀我,为什么?”

沈冲想着前几日得到“汉王回京”的密信,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帮我去看看明亭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是不是让我早些回去?”

“是。”

沈冲从书案上拿起信封,掏出里面的信。

“殿下料得不错,小裴爷和三爷让殿下早日归京。”

“有人盼我早日回去,自然就有人不想让我早日回去。”

赵亦时看了眼胳膊上的伤,眼神冰冷。

“他回京,我远在千里之外,太子入不了陛下的眼,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一旦我回去了,他在陛下跟前就讨不了巧,邀不了宠,这不就得想法子绊住我的脚?”

沈冲气得咬牙切齿。

“他就不怕殿下查出来,到陛下跟前告他一状?”

“段宇成一死,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亦时:“没有真凭实据的告状,陛下能信吗?更何况他还是我嫡亲的叔叔,天底下,有几个亲叔叔会要亲侄子的命?”

沈冲被这一连串的算计给惊住了,“殿下,汉王背后有高人啊。”

赵亦时挑了一下眉,“连你都察觉到了?”

沈冲点点头。

汉王这人武将出身,做事很明显有一股果断狠辣。

这几回和殿下过招,每一招都掐着殿下的脖子,就凭汉王一个人的本事,根本不太可能。

“我这会还真有点好奇,他背后的高人是谁?”

赵亦时眉头轻轻皱着,“竟然能想出这么妙的计来,让我进不得,退不得。”

“殿下?”

“不急,先陪我出去走走。”

夜色如墨。

赵亦时慢慢踱到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里几盏宫灯,很是明亮,耳房里的却是漆黑一片。

她倒是能吃能睡。

赵亦时转过身,低声道:“十天之内,把浙江的事情处理完,然后速速归京。”

“是!”

……

李不言连个梦都没有,一觉睡到天亮。

洗漱后走出屋子,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头的汪印。

“李姑娘早啊!”

笑这么猥琐,非奸即盗。

李不言不理会,自顾自走到院外练功。

汪印颠颠跟过去,“姑娘厨艺了得,殿下的一日三餐交给姑娘如何?”

“边儿去。”

汪印笑道:“不让姑娘白辛苦,姑娘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要你命!”

汪印愣了愣,陪笑道:“奴才的命不值钱,姑娘想要只管拿去,只求姑娘……”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接着脖子上一凉。

汪印低头一看,差点尿了。

还真要啊!

“李,李姑娘……”

“怎么,怕了?”

汪印扑通跪下,“李姑娘,殿下一夜没睡,辛苦的很,小的求求……”

软剑往前逼进几寸,汪印吓得赶紧闭嘴。

“第一,我不是厨娘;第二,姑奶奶不侍候男人,第三……”

李不言倏的收起剑,“我怕你家殿下吃了我做的饭,从此就讹上我。”

汪印:“……”

院外。

赵亦时脚步一顿。

忙一夜,他本来打算回院里歇上两个时辰,不曾想竟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冲身后的沈冲做了个停步的动作。

此刻的汪印都有点怀疑这个李不言,是不是脑子有病。

殿下是谁?

天底下的女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哪个不是招之即来,呼之即去。

还讹上她?

她谁啊!

“姑娘想多了,我家殿下他……”

“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李不言把剑往腰间一系。

汪印皮笑肉不笑:“姑娘知道就好。”

“可我只有一个。”

李不言斜眼看着汪印,“珍贵着呢!”

得了吧。

汪印暗暗撇撇嘴。

李姑娘你饭做得好吃是没错,但离珍贵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不就是个丫鬟吗。

再说了,你再珍贵,还能贵得过我家殿下。

汪印一抬头,“殿,殿下!”

李不言听到这一声喊,扭过头,冷不丁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背手而立,虽然熬了一夜,脸色有些发暗,但眉眼之间俱是风流俊朗。

李不言的脸,稍稍在些发烫。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听去了多少?

哎,光顾着和小太监说话,忘了竖起耳朵听听四周有没有人。

李不言强装淡定地冲赵亦时点点头,忙不迭地抬步往屋里去。

“李姑娘,且慢。”

李不言顿足。

沈冲走到她面前,抱了抱拳。

“小裴爷来信催殿下回去,殿下决定十日后启程,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想劳烦姑娘替我贴身护一护殿下。”

“好!”

反正来之前,谢三爷也是这么交待的。

“多谢了!”

“不用。”

说完,李不言继续往前走,直觉身后有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脚跨过门槛时,她猛的转过身,却见那人脸上的笑,又扬起了几分。

不讹就不讹,笑啥啊!

李不言回到房里,打冷水又洗了一把脸,还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干,忽然发现不对了。

刚刚沈冲说的啥?

贴身护一护殿下!

贴身???

李不言眼珠子瞪大,这,这,这不就意味着他家殿下在哪里,她就必须在哪里?

他睡觉,她在边上守着;

他吃饭,她在边上陪着;

他洗澡,她在帘子外听着。

李不言甩甩脸上的水,心说:敢情不是他要讹我,而是我被美色诱惑,要讹他啊?

也难怪晏三合要她悠着些。

“李姑娘。”

汪印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睡了,劳姑娘在外间守一守。”

第四百五十七章贴身

“来了。”

李不言随意擦了把脸,跟着汪印走进正堂。

汪印指着暖阁的贵妃榻道:“就守在那里。”

“你呢?”

“我去给殿下煎药,小裴太医去裴家的百药堂问诊了。”

汪印匆匆离去,其实也没离太远,就在院子外头,主要怕煎药的咕噜声,扰了殿下的觉。

李不言刚在贵妃榻上坐下,却听里头的人说:“进来守,别在外头。”

没睡着呢?

李不言走进里间。

“两个时辰后叫醒我。”

“好。”

里间的摆设华贵,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大大方方落在床上。

那人正对着她,闭着眼,散着发,腰间虚虚搭着一床锦被。

李不言看了好一会,心里想到了四个字:秀色可餐。

男人突然睁开眼睛,“在看什么?”

“殿下好看。”

李不言大大方方承认,“我刚刚多看了两眼,但马上就不看。”

说完,她还真把身子转向窗外。

赵亦时无声笑了下。

事情是多,时间是急,但还没有急到派沈冲出去当差的份上。

这是他的意思。

为什么会有这个意思,赵亦时不太知道,就好像送那盒月饼,其实就是心里在想送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

赵亦时是被口哨声吹醒的,睁开眼,就看到那人背对着他,坐在窗户上,晃荡着两条长腿。

他眯起眼,翻了个身平躺着,用没有受伤的手盖住了眼睛。

又一记清亮的哨声后,他听到她伸了个懒腰,跳到窗外,然后掩上窗户。

隔着一道窗,他又听到她自言自语。

“这么好看的人,竟然没有起床气,可太没天理了。”

赵亦时哭笑不得,那点被人叫醒的起床气,因为这一句话,没了。

汪印过来服侍。

已近午时,侍卫拎了食盒过来,李不言闻着饭香跟进正堂,恰好赵亦时从里间出来。

四目相对,赵亦时指了指座位,李不言立刻坐下,端起了饭碗,一脸蓄势待吃的神情。

“吃吧。”

“你呢?”

赵亦时看了看院外,李不言顺着他目光,看到汪印端着热腾腾的药盏进来。

“殿下,喝药了。”

赵亦时刚端起药,余光扫见李不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把药盏往她面前一送。

“替我试一口。”

“呃?”

李不言眼睛一瞪,溜圆,“贴身侍卫连这个也要干?”

赵亦时点点头。

“早知道,就不应该答应下来。”

李不言接过药盏喝一口,只觉得从舌尖到后脑勺,都苦麻了,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赵亦时欣赏了片刻她脸上的表情,接过药盏,一口气喝了下去。

李不言看得目瞪口呆,“你怎么能连眉头都不皱了下?”

赵亦时呓语似的低声道:“苦惯了。”

李不言一怔。

……

用好饭,赵亦时走去前院的花厅。

此刻的花厅里,已经坐着十几个官员,等着太孙殿下一个一个召见。

赵亦时在主位坐下,李不言就在花厅外等着。

刚开始她还听几句,到了后来困得不行,索性在门槛上坐下,头倚着门框打瞌睡。

一个瞌睡打完,花厅里还在议事。

而院子外头,又有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太孙的召见。

这还没完没了呢!

一连三天,李不言跟着赵亦时,只在清晨的时候睡两个时辰,简直比和晏三合化念解魔还要累。

一个太孙就累成这样,太子呢?皇帝呢?

李不言真心想不明白那个位置有什么好抢的,除了有点权力外,苦都苦死了。

这日清晨,她目送走最后一位官员,许久不露面的沈冲匆匆进到院子,直奔书房。

“殿下,京中来信。”

赵亦时接过密信扫几眼,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

“殿下,有什么喜事?”

“赫家拒了杜家的婚事,我那王叔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赵亦时把信递还给沈冲,“也亏得承宇和明亭。”

他说完,负手走出去,在李不言身边站定。

“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

李不言其实很困想倒床就睡,但与他目光一碰,点点头。

长相英俊的男人,不光能恃宠而骄,还能恃帅行凶,李不言啊李不言,你跟你娘一样,就是个颜狗。

赵亦时慢悠悠的走着,余光时不时看向身旁的人。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扬起,好像在想着什么开心的事。

开心这两个字,对赵亦时来说是奢侈的。

陛下从小就教导他,为人君者,什么都要藏在心里,千万不要让任何人揣摩出你的喜怒。

但身旁的这个人不一样。

他看到她想笑,看不到她也想笑,甚至只要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字,他也觉得好笑。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谁起的这名?

明明这人常常口出狂言。

“李不言?”

“啊?”

“有没有想过换个主子?”

李不言停下脚步看着他,一脸惊讶:“没看出来啊,殿下原来也是个撬壁角的人?”

赵亦时淡笑:“就说撬得动,撬不动吧?”

“可不可以先问一下,殿下撬回去打算做什么?”

李不言往前走几步,转过身,“贴身侍卫吗?殿下身边似乎不缺啊!”

“缺一个身边的人。”

他声音清冽,字字稳重,虽然说得有些隐晦,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李不言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身边人”言外之意,直白问:“殿下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赵亦时一怔,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白。

“你送那盒月饼,也是喜欢我的意思吗?”她又问。

赵亦时最不缺的便是涵养,哪怕脸色有些挂不住,“李姑娘说话,素来这么直白吗?”

前面李不言,后面李姑娘?

李不言笑了,“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殿下目前一定是撬不动的。”

“为什么?”赵亦时吃了一惊。

“因为……”

李不言一边笑,一边倒退着往后走:“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你哩。”

走了两步,她站定,歪着头,口气一万分的无所谓。

“等我弄清楚了以后,再说吧!”

一个人心里的九曲十八弯,抵不过迎面而来的一记直拳。

这记直拳打过来,饶是赵亦时再见多识广,再胸有成竹,也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第四百五十八章来了

深夜。

破庙。

火堆旁,围坐着两个人,正是晏三合和韩煦。

韩煦把烤好的馒头片递过去,“吃吧。”

晏三合接过来,默默的啃着,几块吃完,抹抹嘴抬眼去看韩煦。

韩煦还在烤着他的馒头片,平淡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摘下来吧,这会没人。”

她说:“你自己的那张脸,总得露出来透透气。”

“习惯了。”

韩煦吃了几口馒头,道:“还有半个月,就到云南府,这一路还有五个韩家堡的驿站。”

“能不能再快点?”

“还要再快?”

韩煦眼神无奈极了,“你看看你,再看看我,都成什么了?叫花子都比咱俩干净。”

晏三合看了看,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把手边的牛皮水壶递过去。

韩煦接过来送到嘴边,又顿住,“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你好像从古月楼的三楼下来的。”

“对。”

“古月楼的三楼,没有官家背景,根本上不去,跟在你身后的男子是谁?”

“我身后?”

“挺俊朗的一张脸,个子高高大大。”

韩煦走镖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男人他只扫一眼,模样就记在了脑子里。

晏三合心说他还是跟出来了,“这人是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叫……”

“谢知非,谢道之的第三个儿子。”

晏三合皱眉:“你对他熟悉?”

韩煦摇摇头,伸出一个巴掌,“我们驿站每年给五城衙门送银子,这个数。”

“五百两?”

“五千两。”

“真黑啊。”

“谁说不是。”

韩煦:“你怎么会认识他?”

除了李不言,晏三合从不和任何人谈起自己和谢家的渊源,但韩煦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气质,让人莫名信任。

“他父亲曾经是我祖父晏行的继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得了吧!

晏三合摇头,“他对我没意思。”

韩煦看着她,“那你对他有意思?”

晏三合随即抬头。

韩煦喝了口水,声音含着笑道:“我们走得这么急,你还写了几个字留给他,可见……”

“别说话。”晏三合突然变脸。

韩煦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让她有些恼羞成怒,忙道:“谢知非在我们道上……”

“我让你别说话。”

晏三合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韩煦眸光一紧,立刻从地上拿起了刀,走到破庙外头四下看看,除了两匹在休息的马,外头一个活物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一转身,发现晏三合手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

他飞奔过去,伸手探探晏三合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晏三合抬起头,火光中,韩煦清楚地看到血色都涌到了她的眼睛里。

“晏三合,你……”

“我感觉到了,它来了。”

韩煦被她说得有些毛骨悚然,“什么来了?”

“下一个心魔,快要来了。”

晏三合用很虚的声音又道:“很凶险,非常凶险。”

韩煦只知道他爹的心魔是有几分凶险的,以至于韩家堡乱了好几个月,也差点死了人。

“那……会怎么样?”

“会死人,会一个接一个的死人。”

晏三合抓着韩煦的衣裳,借力站起来,“我们走,赶紧走。”

韩煦伸手拦住她,“云南府不去了?”

“去云南府,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为什么?”

“太危险了。”

晏三合眼里的血色浓得像要流出来,“弄不好……我会死的!”

恰这时。

破庙外头传来一声乌鸦的惊叫声,猝不及防地划过夜空。

韩煦只觉得寒从心起,窜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

四九城里,秋色正宜人。

白天街上行人如织,夜晚酒肆花楼客人如流,一派盛世景象。

自打赫杜两家联姻不成,谢知非身上的担子一下子轻很多,便又开始了“纸醉金迷”的生活。

谢三爷的“纸醉金迷”如今除了帮太孙打探消息外,还多了一个郑家的事。

但他不急,稳着来,就像深湖里的鱼,偶尔冒个头,大多数时间都沉在河里。

晏三合回云南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三个月不到,这点时间足够完成她交待下来的任务。

让他觉得头疼的是,这十几日来,无论自己出现在哪里,都能碰到赫昀这厮。

赫昀是独子,上头还有三位姐姐。

这人从小爹娘宠着,三位姐姐疼着,长着长着就长成了混蛋。

但他的混和徐晟的混,还不一样。

徐晟这人混得下三滥。

他混得有格调,也舍得撒银子,还偷偷帮谢知非付了几次花酒的钱。

谢知非懒得周旋,找机会把人拦住了警告一番,结果那姓赫的厚着脸皮来一句:

我被三爷搅和没了个娘子,三爷得赔我一个,当然……我做娘子也不是不可以。

谢知非冷着脸回了他五个字:滚你娘的蛋。

这日,他请锦衣卫北镇抚司蔡四等一众人,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

散场后,直奔裴家。

裴明亭这些日子被他逼着往各个寺庙里跑,寺庙都在京郊,路远着呢,两人已经好些日子不见了。

到裴家一问,这小子下午跟着自家亲爹去沈太医家吊唁了。

沈太医?

谢知非眉头紧皱,他怎么没听说沈家有人去世?

“吊唁谁啊?”

“沈太医的女儿。”

谢知非一怔,“沈太医统共就四个儿子,哪来的女儿?”

管事摇头:“老爷走得匆忙,没留下什么话,具体的小的也不知道。”

“走,去沈家看看。”

朱青看看夜色,劝道:“爷,咱们与沈太医府上没什么渊源,按理……”

“按什么理?”

谢知非翻身上马,“沈太医几个月前帮晏三合治过脚呢。”

就冲这一点,他都得去露个面。

更何况,他还想问一问明亭那小子,有没有从和尚道士的嘴里打听出些什么来。

沈家住得不算远,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

府门口数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谢知非跳下马,看了眼停在路边的马车。

奇怪,怎么就孤零零一辆裴府马车?

还有。

明明府里死了人,怎么还挂着红灯笼?

第四百五十九章沈家

谢知非一看挂的是红灯笼,倒不好意思冒冒然再进去。

万一弄错了呢?

他指了指裴府的马车,“去车夫那边打听一下。”

“是!”

朱青刚走几步,就见裴太医父子被管事送出来,黄芪跟在二人身后。

父子二人一眼就看到了谢知非。

裴寓朝他招招手。

谢知非赶紧小跑过去,嘴甜的叫了一声“裴叔”后,老老实实伸出了手。

三指扣上,裴寓剜了谢知非一眼,叮嘱了一句“好生养着”,便上了自家的马车,扬长而去。

兄弟俩则勾肩搭背往前走。

走了一段,谢知非扭头看了眼灯笼,“这府里死了人,怎么还挂个红灯笼?”

“嗨,这事说来话长。”

裴笑一脸的神秘兮兮。

“沈太医的小女儿,早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沈太医逐出家门,在外头流浪近二十年,死在了外头。傍晚,棺材被送了回来。”

还真是料想不到。

谢知非好奇问道:“一个内宅女子,在外头流浪了二十年,靠什么活?”

“少见多怪了不是,做游医啊!”

“她还会医术啊?”

“自娘胎里就闻着草药味儿,能不会吗?”

“那你怎么不会?”

裴笑一拳打过去,“王八蛋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拳头很轻,根本没分量,谢知非用肩碰碰他的:“快说说,怎么死的?”

“听说是给人问诊看病的时候,一头栽下去的,没再醒过来。”

“多大年纪了?”

“四十有一。”

这么年轻?

怪可惜的。

谢知非觉得又不对了,“棺材怎么就抬回沈家了,不应该嫁鸡随鸡……”

“鸡毛都没有一根。”

小裴爷:“没嫁人,做了一辈子老姑娘,棺材不抬沈家,抬哪里?人得落叶归根啊!”

年轻时候被逐出家门;

靠着在外头行医过日子;

四十一岁没嫁人;

谢知非两只眼睛定定的,这事儿听着怎么这么新鲜呢?

“谁把棺材抬进京的?”他问。

“说是她救治过的几个病人 。”

“老太医肯让棺材抬进门的?”

说到这个,裴笑重重的叹了口气。

“到底是亲生女儿,沈老太医、老太太自然是肯的。下头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妇闹得厉害,说什么都不肯让棺材进门,说是不吉利。”

难怪灯笼都没换。

谢知非问,“那现在怎么弄?”

裴笑:“这不找我来了吗?”

谢知非:“你能做什么?”

“小爷我能做的多了去。”

裴笑:“我找人把棺材安放在城外的寺庙里,明儿请十八个僧人,十八个道士念经做法事,先超度一下,然后直接落葬。”

“葬哪里?”

谢知非:“沈家坟茔吗?”

“随随便便落葬,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周折。”

裴笑摇摇头,“这也算是各退一步吧!”

谢知非听完,忍不住叹声:“这就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谁说不是呢!”

裴笑鼻子往谢知非身上嗅嗅,“你找我什么事?喝酒了,跟谁喝的?”

“和蔡四几个。”

谢知非压着声音,“郑家的事,有点眉目了没有?”

“哪有那么快啊!”

裴笑手捂着嘴巴,四下张望了几下,道:“这事险得很,得暗戳戳的来,一点都马虎不得,弄不好会要命的。”

谢知非还没来得及说话,听他又叹气道:“我啊,就不应该嘴快,答应那姓吴的。”

“啪——”

谢知非一掌打他后背。

妈的,想后悔?

晚了!

裴笑险些被这一掌打出屎来,怒道:

“你干什么,发几句牢骚不行啊,这几天小爷我天天做噩梦,瞧瞧,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行了,别牢骚了。”

谢知非帮他揉揉后背。

“行事小心些,明儿你要忙,早些回去。”

小裴爷的毛被捋顺了,又舍不得回去,兄弟俩各忙各的,多久没见了。

“对了,那两位姑奶奶不在,你有什么感觉没有?”

“什么感觉?”

“孤单啊,寂寞啊,空虚啊!”

裴笑哭丧着脸,“五十,你说我是不是贱啊?”

我比你贱得更厉害!

谢知非突然想到了什么,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对晏三合旧情未了啊?”

“旧情未了个屁!”

男人吗,拿得起,也放得下。

他只是颇有几分怀念他在窗外,李不言在窗内说话的那一夜。

“我就想和那搅屎棍斗斗嘴,那丫头说话怪有意思的。”

跟谁斗嘴都成。

只要不惦记晏三合!

谢知非勾住他的肩,低声说起了最近朝里的局势。

局势还是揪心啊!

太子的人,和汉王的人斗得越来越厉害,在谁能接下陆时的左都御史一事上,几乎已经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

汉王党仗着汉王得宠,行事颇为狂妄;

太子身后的人都是一帮老臣,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局势已经十分的明显了,只要陛下仙逝,最后的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话聊完,各自回家。

谢知非回府之前,去别院转了一圈,喝一盅茶后才离开。

这是他最近新养成的一个习惯。

虽然明知道不会那么早回来,但总盼着哪天他走进别院时,那人冷冷的冲他招呼一声:

“哟,三爷来了!”

三爷活二十年,还从来没有这么惦记过一个人,但凡空闲下来,就开始抓耳挠腮。

她到哪里了?

一路可还顺利?

那个叫韩煦的孙子有没有把她照顾好?

回到谢府,夜色已经很深了。

谢知非刚走到二门,就见大哥迎面走来,不由地诧异。

“大哥,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谢而立站定,叹气:“朱家刚刚捎信来,说是老丈人不大好,我和你大嫂赶过去瞧瞧。”

谢知非:“大嫂人呢?”

话刚落,朱氏扶着春桃的手,匆匆而来。

谢知非迎上去:“大嫂,要不要我陪你们过去?”

“你去做什么,踏踏实实睡你的觉。”

朱氏忽然想到了什么:“要是我和你哥夜里回不来,明儿一早你看看你侄儿去。”

“大嫂,放心。”

谢知非目送他们离开后,转身往院子里走。

到了院里,他抬头看看天,原本还挂在天际的月亮,不知何时隐入了黑压压的云层里。

谢知非的眼皮,莫名的跳了一下。

第四百六十章棺裂

车轱辘压过青石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春桃从包袱里拿出件斗篷,披在朱氏身上:“大奶奶,靠着奴婢睡一会吧,还有半个时辰路呢。”

朱氏掀起车帘,朝外头瞄一眼,男人骑在马上,背影比夜色还要深沉。

她放下车帘,把头靠在春桃肩上。

车帘落下的时候,谢而立扭头,看着晃动的马车,微微蹙起了眉。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朱府门口停下。

谢而立下马,等朱氏走近后,夫妻两个才抬脚往府里去。

门口,已有管事等着,见大小姐、大姑爷来了,上前行过礼后,赶紧把人往里带。

刚到二门,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过夜空。

“啊——”

朱氏吓得惊呼一声,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谢而立转过身,淡淡地看了眼春桃,“扶好大奶奶。”

春桃也是吓了一跳,心说都马上要霜降了,怎么还闪电呢。

片刻后,就到了正房。

谢而立先一步走进去。

他太打眼,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过来。

谢而立一件灰色长袍,外罩一件天青色斗篷,身上除了儒雅外,还添一份沉稳。

“大妹夫来了。”

说话的是朱府大爷朱远墨。

朱家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是太太毛氏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

六个儿女中,朱氏排行第四,上头是三个哥哥,下面是两个妹子。

谢而立冲大舅兄抱了抱拳,一边解开斗篷,一边问,“父亲怎么样?”

朱老大叹了口气,让出半边身子,意思让他自个瞧瞧吧。

谢而立走到床前一瞧,心里也跟着叹气。

病床上的朱老爷瘦得像一具干尸,灰青的脸上只挂了一层皮,眼眶深深凹陷进去,眼珠子又异常地突起,显得既狰狞又恐怖。

嘴巴僵硬地半张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同时,喉咙里发出“嚯嚯嚯”的怪声。

整整三个月,老丈人隔三差五就是这么一副要活不活,要死不死的样子。

眼看着就要咽气,偏偏撑上一夜,这口气又回来了。

太医都说少见。

一夜又一夜,就这样反反复复的,一家人被折腾的够呛。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老丈人平日为人实在是好,待谁都是客客气气,儿女们就算被折腾成这样,也从不叫苦叫累。

只盼着老人家少受些罪,能痛痛快快咽下这口气。

谢而立看着床边发愣的毛氏,“母亲先去睡吧,这里有我们。”

毛氏点点头,刚要起身,忽然床上的男人剧烈的抖动起来。

毛氏头皮一麻,脸上却并不十分惊慌,“老大。”

朱老大冲到床边,两只手按住老爷子的两个肩膀,大声喊:“父亲,父亲,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朱老爷抖得更厉害了,床板也跟着剧烈的晃动起来,跟要散了架似的。

胆小的女眷们哪里还敢再看,纷纷缩着身子往后躲。

谢而立和朱家另外两个儿子见大哥一个人按得吃力,也上前帮忙。

四个大男人的力量,才将将把朱老爷按住。

人是安静了下来,但眼珠子却越来越往外突起,阴瘆瘆地看着吓人。

谢而立有些怔松,抬头看了眼朱老大,不想朱老大也正向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

烛火跳动;

“都放手吧。”朱老大说。

四人同时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

哪知刚松开,朱老爷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用“掐”这个词,并不合适。

准确的说,应该是有什么掐住了老人的脖子,老人呼吸不过来,用手拼命去抓自己的喉咙。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呼吸一窒,登时从头寒到脚底心。

“来人,快去请和尚道士。”毛氏当机立断。

哪有人是这样死法的,一定是有什么脏东西上了老爷的身。

管事撒腿就跑。

脚步声还没远去,男人的头颅缓缓转动,一对浑浊的眼珠子慢慢的,慢慢的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屏着一口气。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无声滑落下来,喉咙里的“嚯嚯”声戛然而止。

朱老大懵了好一会,才颤颤的伸出手,放到老父亲鼻下一探,然后迅速跪倒在地,哭喊道:

“父亲,走了!”

屋里,贤子孝孙呼啦啦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哭声中,谢而立抬头看了眼床上的老丈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老丈人死后的面目,比死前还要狰狞许多。

……

人死灯灭,身后事有条不紊地操办起来。

一切早就预备下的。

不管是操持白事的人,还是丧衣丧鞋,就是棺材都已经备了好几个月。

谢而立走到外间,叫来贴身小厮卫临,低声吩咐,“回府报个讯,让老爷、老三他们明儿一早来吊唁。”

卫临问:“爷,白事礼金随多少?”

“问谢总管,按以往的规矩来,只多不少。”

“是!”

卫临匆匆离去。

谢而立刚要进屋,忽然鼻头砸中一滴雨,还没反应过来,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怎么下这么大的雨?”

他跑进屋里,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心里有些发愁。

喜事、白事最怕遇到天气不好,事情做起来一点都不方便。

……

不过小半个时辰,朱老爷的丧衣、丧鞋都已经穿好。

灵堂那头也已经布置妥当,就等棺材运进门,选吉时落丧。

“来了,来了,知宾来了,棺材也来了。”

知宾就是主持丧事的人,请的是四九城里赫赫有名的刘半仙,此人能掐会算,高门大户的白事,几乎都经他的手。

刘半仙腰间别一个罗盘,算了算时辰,然后大喊一声:“起丧。”

听到这一声喊,众人一起用力,把朱老爷抬到门板上。

门板抬出里屋时,原本低下去的哭声又大起来。

刘半仙指挥人,在朱老爷的身上盖几层遮雨布,又高喊一声:“起——”

五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扛起门板,淋着瓢泼大雨,直奔向灵堂。

换上孝服的儿孙们从地上爬起来,打伞跟过去,女眷则还留在原地,等棺材落了葬才能进灵堂。

灵堂里。

一口上等的楠木棺材,架在三条板凳上。

棺材盖已经掀开来,棺材底下铺着崭新的被褥。

刘半仙算好时辰,指挥着三个男子把门板上的朱老爷,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材里。

这一步,叫落棺材。

只有等落棺后,宾客才能上门吊唁。

哪知刚把人放进去,盖子还没盖上,就听见咔嚓咔嚓几声,上好的楠木棺材骤然裂开,几块门板掉落在地上。

露出一个已经咽气的朱老爷,孤零零的躺在底板上。

轰!

所有人,魂都吓没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两次

刘半仙干了大半辈子的知宾,见过数不清的死人、棺材,还从来没见过有棺材自个裂开的。

这,这,这……

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最后目光一厉,冲朱家大爷嚷嚷:

“这谁定的棺材,花了几个银子啊?孝子贤孙就这么当的?也不怕老人家醒过来,一个个找你们算帐?”

被他这么一嚷,脸比纸还白的朱老大才还了魂,转过身,压着火,对朱老二道:

“真是丢人现眼,还不赶紧去换好的来。”

棺材这事,是朱家二爷朱远钊办的差事。

楠木棺材,一口二千两,他没敢在中间贪墨一两银子,好好的怎么就裂开了?

一定是棺材铺的掌柜以次充好,糊弄他呢!

他妈的,这种事情也敢糊弄?

朱远钊气得火气直冲头顶,二话不说把孝服一脱,冲身旁的老管家道:

“带几个人,跟我走,看我不砸了那棺材铺。”

“二哥!”

朱家老三朱远昊赶紧一把拦住。

“回头再找他们算帐,当务之急是再去买副棺材来,让父亲先落葬,别耽误了吉时。”

朱老二看了眼棺材底板上的老父亲,心说老三劝得对,匆匆带着老管家就去了。

朱老大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老刘,下面咱怎么弄?”

刘半仙也没见过这样事儿,哪里知道要怎么办,想半天,憋出三个字:

“只有等。”

可不得等吗?

办丧事这种事情,要比办喜事要繁琐得多,先干什么,后干什么,都有规矩。

坏了规矩,他刘半仙倒没什么,朱家是要倒霉的。

……

雨,越下越大,夹杂着电闪雷鸣。

朱老二一行人敲开最近的一个棺材铺,连价都不问,直接挑了一副最好的棺材。

朱老二怕有个万一,还这边敲敲,那边敲敲。

棺材铺掌柜见他这样小心,简直想笑出声。

“二爷,您敲什么呢,这棺材别说您用手,就是您用榔头也砸不开啊。”

朱老二心说你懂个屁,老子恨不得爬到棺材里先替我家爹躺上一躺,试试结实不结实。

“行了,赶紧送到朱府吧,要快。”

掌柜立刻叫来几个伙计,把棺材用雨布仔仔细细包好,抬上马车,一路飞奔着往朱府去。

“来了,来了,棺材买来了。”

刘半仙脸色一松,忙招呼人把朱老爷的尸身先搬去一旁,又命人多添了两条板凳,这才冲门外大喊一声:

“把棺材抬进来。”

四个伙计吃力地抬着一副棺材进屋,架到板凳上。

刘半仙手摸上去,满意的点点头。

好棺材啊!

“盖子掀起来。”

“拿布,擦擦上面的雨珠。”

“把被褥铺好,被褥里的东西都放进去,一样东西都不能少。”

哭声中,刘半仙拿出罗盘,扳着五根手指头算了算,又算出一个吉时。

等吉时快到时,他大喊一声:“把人抬起来,放!”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珠子,一动不动,都盯着那五个壮汉。

壮汉们抬起朱老爷子,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材里。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嚓——”

“砰——”

“哗啦——”

裂开了!

棺材竟然又他娘的裂开了!

而且这一回,还裂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恰好这时,又一道闪电“刺啦啦”劈下来,劈得所有人眼前一片白光。

“啊,诈尸啦!”

也不知道哪个胆小的女人喊了这么一声,所有人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的往外跑。

刘半仙离得最近,棺材裂开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朱老爷子。

老爷子不知何时掀开了眼皮,突起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刘半仙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吓尿了。

哎哟喂!

这他娘的是要替谁办丧事呢,别是他自个吧!

灵堂里,除了刘半仙外,还有三个人没动。

这三人,正是朱家三兄弟。

朱家祖祖辈辈都在钦天监当差,钦天监又称司天监,什么夜观天象、什么占卜吉凶……都是有一手的。

朱老大脸一板:“老二?”

“大哥。”

朱老二脸上挂不住,又气又急。

“我又不是畜生,你就是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拿爹的棺材开玩笑,真的是最好的棺材了,二千五百两银子呢。”

他弯腰捡起一块木板,直戳到朱老大的眼前,“瞅瞅,这楠木多厚实啊,怎么能裂开呢!”

朱老大怎么能看不出棺材的好坏呢,但平白无故裂开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老大拧着眉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朱家三兄弟齐唰唰低头。

两反,一正。

是为凶。

朱老大只觉眼前一黑,“而立。”

谢而立并没有走远,就站在门槛边上,“大哥。”

朱老大:“裴家你熟悉,想请小裴爷帮个忙,不论多少银子,请他先帮我调几个和尚来家里念念经,调不到和尚,道士也行。”

谢而立:“好,我这就去。”

“老二,再去买一副棺材来。”

朱老二怕了,直往后退,“大哥,让三弟去吧,我……”

“大哥,我去。”

朱老三掉头就走,他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好好的棺材怎么会裂开?

朱老大看一眼地上的刘半仙,又看一眼院子里乌央乌央的人,咬咬牙道:“老管家。”

“大爷?”

“让各房先回去。”

“是!”

“对外发丧先缓一缓。”

“大爷。”

老管家一脸为难,“人都已经派出去了,这会再叫回来……”

晚啦!

按规矩,老爷这头咽气,净身,更衣,那头发丧的人就要派出去,与此同时家里开始布置灵堂。

灵堂布置好,老爷挪进棺材,吊唁的人上门,事情是一环一环扣好的。

朱老大脸黑得跟块锅底似的,“那就交待所有人,把嘴巴给我闭紧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是。”

老管家知道事情轻重。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裂棺材的事情要传出去,朱家在京城可就出大名了。

朱老大转身扶起刘半仙,小声问道:

“老刘,你见多识广,你看这事……”

“大不妙,大不妙啊!”

刘半仙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问他大不妙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朱老大急得团团转,人都快疯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三次

很快,又一副棺材运到家。

这一回,朱家三兄弟亲自动手,把老爷子的尸身抬进棺材里。

安静了片刻后,棺材再次四分五裂。

而且裂的更彻底,连朱老爷身下的那块底木板都断了,尸体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朱家三兄弟吓得面无人色,扑倒在老父亲尸体旁,嚎啕大哭。

“爹……”

“爹啊……”

刘半仙一看这个情形,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他今年活了五十有八,八岁开始跟着亲爹干这一行,五十年时间,也见过不少诡异的事情。

像去年底季家给老太太办丧事,老太太的棺材就裂开了。

但也不对啊。

老太太的棺材敲几颗钉子下去,就没事。

这一位朱老爷倒好,直接炸棺!

怎么回事呢?

……

“砰,砰,砰!”

裴家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门房爬起来,拉开一条缝,见伞下的人是谢府大爷,赶紧把门打开,“大爷,您这是……”

“找明亭。”

谢而立跨过门槛,直奔内宅。

内宅里,小裴爷拥着被子睡得贼香,忽然被人揪坐起来,懵懵的睁开眼睛。

“大哥,怎么是你?”

裴笑脑子中有什么东西“嗡”的一震:“你被大嫂赶出门,投奔我来了?”

你小子想什么呢?

谢而立忙把事情简单说了说,然后狠狠心一掀被子,“起来,快点。”

偏偏裴笑呆若木鸡。

这事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棺材裂开,这不是死人有心魔吗?

“大哥。”

他咽了口唾沫,“这事找我没用,得找晏三合啊!”

晏三合三个字,就像外头的闪电一样,劈进谢而立的脑海里。

我家老丈人有心魔?

“这怎么可能,人还没进棺材呢?”

裴笑一下子被问住了。

对啊,我家外祖母是进了棺材,棺材裂开的;

静尘是入了土,棺材才裂开的;

晏行是不是,他还没来得及问晏三合,但多半也是人进了棺材,棺材才裂开的。

谢而立见他答不上来,忙道:“这样,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和尚、道士;我去别院走一趟,问问晏姑娘到底什么情况。”

“大哥,晏三合这会不在京城啊。”

“人呢?”

“她……”

裴笑不知道要怎么说,“哎啊,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去问五十吧。”

他翻身下床,抄起衣裳往身上一披。

“和尚道士僧录司里现成有几个,本来是明儿打算给沈老太医家用的,你这事儿急,我先尽着你用。”

“等下。”

谢而立一把揪住他,“晏三合不在,那李姑娘呢?”

李姑娘的行踪,我就更不能对你说了。

“她们两个称不离砣,砣不离称,李姑娘也不在京城。”

裴笑弯腰穿好鞋子,一脸的认真。

“大哥,我觉着吧,就应该是心魔的事儿,错不了。我尿急,先解个小手。”

谢而立站了片刻,走到院外,冲等在屋檐下的卫临道:“我先回朱家,你去把老三叫到朱家来。”

“是。”

卫临刚走,裴笑从里屋走出来,打了个哈欠道:“大哥,走吧。”

不多话,各自撑伞往外走。

雨势丝毫未减,只不过是走到角门口这一点距离,裴笑的长袍就打湿一半,鞋子也湿了。

“这雨,忒他娘的大了。”

谢而立进进出出,下半身早就湿透了,想着这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天气,还把人从床上拖起来,心里过意不去。

“明亭,这事儿……”

“姑爷,大姑爷……”

雨中,一人一马疾驰过来。

到了跟前儿,谢而立才认出这人,是朱家二爷身边最得力的小厮陈严。

“你怎么来了?”

陈严浑身被雨淋得湿透,翻身下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道:

“二奶奶突然喊肚子疼,下身见血,二爷让我来请裴太医过去瞧一瞧。”

啥意思?

裴笑一怔,“大哥,朱府二奶奶有身孕了?”

谢而立还没回答,陈严大声:“小裴爷,我家二奶奶四个月身孕了。”

四个月出血?

少见啊!

裴笑:“来人,赶紧去把老爷请出来。”

谢而立忙道:“明亭,你去忙你的,我带裴叔过去,辛苦你了。”

是辛苦啊!

但……

裴笑拍拍谢而立的肩,一脸不以为意道:“谁让我和五十是好兄弟呢!”

一刻钟后,谢府的马车从裴府离开,直奔朱府。

到了朱府门口,谢而立亲自打伞扶裴寓下车。

裴寓还不知道朱老爷棺材裂开的事。

他看着门口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白灯笼,口气十分乐观。

“二奶奶多半是急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十天前我给她诊脉,脉相是好的。”

“那就借裴叔你的吉言了。”

门口,早有二奶奶院里的丫鬟焦急地等着,见裴太医来,忙不迭的把人请进去。

谢而立则独自往灵堂去。

到了灵堂才发现,好家伙,第三副棺材也裂开了。

谢而立不由心头咯噔。

难不成老丈人还真有心魔?

他拧眉看着三位心急如焚的舅兄,并不多一句嘴。

他姓谢,不姓朱,虽然女婿是半子,但到底是外人,有些话轻易说不得。

更何况,他家老丈人一辈子待人都和和气气,有心魔这事儿,说出去谁会信?

老三天天跟着晏姑娘,知道的肯定多,等老三来了再商量商量。

就在这时,住得最近的朱家族人得了消息赶过来奔丧。

朱老大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赶紧把人拦住,送客。”

老管家汗都下来了,“大爷,这要怎么拦?”

“就说是我卜算过了,是凶卦,不利宾客,明日再来。”

朱老大看着朱老三,“你亲自去拦人,一个人都不要放进来。”

“是!”

朱老爷生病后,大儿子朱远钊子承父业,坐镇钦天监。

钦天监老大算的卦,有谁敢反驳。

族人们一听朱老大说“不利宾客”,立刻扭头就走,废话都不啰嗦一句。

谢而立见大舅哥暂时控制住了场面,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在朱府,朱氏有自己歇脚的地方,是她从前做姑娘时住的院落,朱府大爷特意给亲妹子留着的。

谢而立鞋子湿透,穿得很不舒服,得先回去换一双再过来。

哪知刚走出院子,忽然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高喊着:

“二爷,二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谢而立心头狠狠一跳。

第四百六十三章出血

谢而立直觉不太妙,赶紧折回灵堂门口。

还没跨进门槛呢,就听那丫鬟哭哭啼啼道:“二爷,二奶奶她……她滑胎了。”

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老二:“你说什么?”

丫鬟一边抹泪,一边道:“滑胎了,是个男胎,都已经成型了。”

怎么会呢?

朱老二身子晃了晃,整个人懵在当场,明明前些日子裴太医来诊脉时,还说母子均安。

朱老二赶紧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

三个铜钱,都是反面朝上。

是为,大凶!

朱老二连连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而立的心怦怦直跳,焦急都化为了恐惧,死死的掐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老丈人他……还真的是有心魔?

……

谢知非冒雨赶到朱家,在角门口见到了心急如焚的大哥。

谢而立把伞往上一掀,示意他钻进来。

谢知非钻过去。

他在来的路上听卫临简单说了几句,还没弄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哥,到底怎么回事?”

“三副棺材,人放进去就四分五裂,跟炸开了似的。”

“炸棺?”

谢知非觉得自己在听天书,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半个时辰前,朱府二奶奶莫名其妙小产。十天前裴叔诊脉,还说是好的。”

见老三不说话,谢而立用胳膊碰了碰他,压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老三,这是不是心魔?”

谢知非表情僵住了,“瞧着很像,只是……”

“只是什么?”

谢知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好一会,才回答道:“儿孙的倒霉来得太快了。”

晏行是两个月以后;

季老太太也隔了有些日子。

静尘压根就没有。

谢而立看着自家兄弟:“那你说……会不会是巧合?”

“不好说,这事还得问晏三合。”

“老三。”

谢而立:“能不能赶紧找到晏姑娘,让她出面判定一下?”

谢知非只能苦笑:“大哥,她回云南府了,没有两个月,不会回京城来。”

云南府?

两个月?

得!

黄花菜都凉了。

谢而立心冷得透透的。

谢知非想了想,“大哥,要不你先和朱家人说说,看看他们的意思。”

说什么?

怎么说?

谢而立叹了口气,“老三,这府里姓朱,不姓谢。”

朱家是什么人家?

世代占卜算命、观天象,断人识命,什么样神神怪怪没见过,说朱家是四九城里最神秘的一个大家族,也毫不过分。

而且这一行,非得是绝顶聪明,而且有灵性的人,才行。

所以朱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行事,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真要冒冒然扯出心魔一事,他们根本不会信。

不仅不信,三个大舅子还会喷他一脸的口水,吼一句:“你懂什么锤子?”

“五十,大哥,找你们半天,原来躲这儿呢。”

这时,小裴爷打伞匆匆走来,站定后,语速飞快道:

“请了三个和尚,三个道士,已经在灵堂那边念经做法了。不过我觉着吧,这事十有八九是朱老爷有心……唔……”

嘴已经被谢五十捂起来。

小裴爷眨了几下眼睛:干嘛不让我说?

谢五十眉头往下一压:你也不看看这里哪里?

小裴爷喉咙里闷出一声“切”。

不就是朱府吗?

有什么了不起。

“大哥。”

谢知非松了手,“实在不行再往后看看。”

“也只能这样。”

谢而立头一偏,“明亭,你刚从灵堂回来,那头怎么样?”

裴明亭用帕子抹了抹被谢五十五指玷污过的嫩唇。

“朱家三个兄弟,一个在推演推算,一个在用六爻占卜,一个在用罗盘找凶位……咱也不懂,也不敢多问,把人送到院子里就被请出来。”

请出来?

谢而立忙道:“那灵堂里还有多少人?”

裴明亭:“清场了,就剩下他们三兄弟,还有一个已经傻了的刘半仙。”

谢而立心说猜得半点没错,朱家人行事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方法,轻易不会相信别人。

恰这时,二门处传来一阵的骚乱。

又怎么了?

三人对视一眼,忙匆匆走过去。

刚走出一小段路,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冒雨飞奔而来,正是与裴寓不离左右的医童沉香。

“沉香,你干嘛去啊?”

裴明亭立刻喊住他:“这么大的雨,怎么连伞都不打一把?”

沉香一看是自家大爷,急道:“二奶奶的胎没滑干净,出血了,老爷让我回去拿药,人命关天的事,大爷我先走了。”

裴明亭看着小家伙的背影,一脸赞叹道:“这小子又聪明,又勤快,活该我爹把他带在身边。”

说完,一扭头,看到一顶伞下,四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谢而立:“前脚刚小产,后脚就出血?”

谢知非:“还到了人命关天的地步。”

小裴爷:“你们的意思是……”

“老三,我有一个想法。”

谢而立把目光移向谢知非,谢知非回看着他:“我也有个想法。”

谢而立:“那就试试?”

“试!”

谢知非顺势拉了小裴爷一把:“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小裴爷赶紧追过去,“有什么想法,快跟我说说。”

“……”

“灵堂在这边,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

“……喂……喂……谢五十,你他娘的回答一声会死啊!”

……

朱家二房的院子,简直是曲径通幽。

院子摆了一个“催子添丁阵”,厢房里却传来二奶奶一声比一声惨的哀嚎声。

朱未希站在屋檐下,心急如焚。

二哥二嫂成婚这么多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好不容易这一胎是个男丁,却又莫名其妙地流掉了。

灵堂那头,又一下子裂了三口棺材。

朱氏虽然没有学过朱家人的看家本事,但从小的耳濡目染,也让她心里明白,朱家这一回是遇到大劫了,凶险的很。

“大嫂。”

朱氏抬头一看,“老三,明亭,你们怎么来了?”

“大哥,我去明亭那边躲雨,你去接大嫂过来说话。”

谢知非身子轻轻一闪,躲进了小裴爷的伞下。

谢而立走到屋檐下,把伞凑过去,“你跟我来一下,有话说。”

朱氏微微一怔。

第四百六十四章灭顶

朱氏微微一怔,淡淡地吸了口气后,钻进大伞下面。

谢而立等她靠近,把伞往朱氏那边斜了斜。

朱氏察觉,伸手把伞柄扶正了。

谢而立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你靠过来点。”

朱氏“嗯”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除了在床上,夫妻二人头一回离得这么近,谁的脸色都有些不大自在。

四人走到院外,隐在墙背后。

谢而立低声问妻子,“二嫂怎么样了?”

朱氏:“血止不住,裴叔正在施针。”

谢而立:“裴叔有没有说,孩子为什么突然流掉?”

朱氏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当着两个未成亲的弟弟的面,问这件事。

“裴叔没说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一直在嚷嚷不可思议。”

谢而立:“你马上去看看裴叔有没有空,明亭有急事找他,我们等在这里。”

朱氏犹豫:“这……”

“大嫂,真的是急事。”

谢知非:“而且是关于你们朱家。”

朱家两个字,让朱氏心头狠狠一跳,“好。”

“等下!”

谢而立叫住她,伞递到她手边:“你拿着。”

“不用。”

朱氏看了男人一眼,拎起裙角,冒雨冲进了院里。

这女人……

谢而立的脸微微有些发沉。

小裴爷暗戳戳用膝盖碰了碰边上的:你大哥大嫂什么情况?

谢知非冷冷看他一眼:少管。

这一等,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裴寓才气冲冲的撑着伞走过来。

他没敢冲谢家那两个发火,拿眼睛剜着自个家的那个臭小子,声音压着怒。

“快说,找我干什么?”

冲我发什么火啊!

小裴爷委屈地小眼神,冲谢而立扫过去。

谢而立忙道:“裴叔,我老丈人的棺材裂了三次,到现在都没办法落棺材,你看……”

裴寓的火从哪里来?

从二奶奶莫名其妙的落胎,莫名其妙的出血而来。

脉是他诊的;

保胎药是他开的;

这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裴寓还有什么脸面在太医院呆下去?

他本来就有一肚子的疑心,听谢老大这么一说,想起季家那位老太太,哪还有不明白的。

“我就说见鬼了,往常三五针扎下去,这血就止住了,偏偏今日十几针扎下去,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已经让人去请妇科圣手……”

“裴叔快打住。”

谢知非:“这事儿根子上不解决,别说妇科圣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用。”

这话简直说到了裴寓的心坎上,“对,对,对,赶紧和朱老大说,去请晏姑娘。”

谢知非:“裴叔,朱老大会信吗?”

裴寓问得一怔,想着朱家人的德性,才明白过来他们三人把他叫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去说!”

他抬腿就走,走几步,又突然停下来。

“这事不能上赶子凑过去,你们谁去把他们三兄弟叫来,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事,咱可不能做,做了也没用。”

谢而立伸手一扯小裴爷,“明亭,你跟我去,老三留在这里。”

裴明亭看着谢五十:怎么扯我啊,我跑来跑去的,都快累死了。

谢五十冲他抬了抬下巴:乖,回头三爷请你勾栏听曲。

……

灵堂里。

朱府三兄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朱老大:“老三,你先说?”

朱老三:“凶位就在这个院里。”

朱老大:“老二呢?”

朱老二刚经历了失子之痛,眼睛都是红的,“六次的卦相显示,是大劫,而且凶不可测。”

朱老三:“大哥你那头呢?”

朱老大摇摇头。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活三十二年,还从来没有推演过这么凶的一个结果——

“灭顶之灾!”

“什么?”

朱老二、朱老三同时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一个手在打颤,一个脚在打颤。

尤其是朱老二,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就在这时,裴笑打伞走到屋檐下,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一圈,不紧不慢道:

“朱家大哥、二哥,三哥,我爹请你们过去。”

裴太医有请?

朱老二蹭的站起来,心跳如擂道:“祝氏怎么了?”

祝氏就是二奶奶。

裴笑也不多说,扔下一句“你们去了就知道”,便扭头跑了。

跑到拐角外,谢而立正等着,“怎么样?”

“都照大哥说的做了。”

“那咱们快走。”

……

三兄弟来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尤其是朱老二,几乎是和谢而立前后脚。

三兄弟撑着伞,围在裴寓身旁。

哗哗的大雨淹没了说话声,谢而立只看到三位舅兄在伞下的身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正所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裴寓是长辈,在太医院是响当当的人物,他又亲身经历过季家的事情,心魔这种事情由他嘴里说出来,才有一定的分量。

“大哥。”

谢而立转身,“怎么?”

谢知非神情严肃:“就算朱家三兄弟相信,这事还有个大麻烦。”

谢而立知道是什么大麻烦——

晏三合不在京里,偏偏这事儿又凶险成这样。

“老三,依你看该怎么办?”

“别问我。”

谢知非叹了口气,“我是真不知道。”

正说着,朱家三兄弟忽然转身向谢而立他们走过去。

小裴爷低呼:“来了,来了。”

朱老大走到三人面前,“而立,三爷,小裴爷,劳你们跟我来一下。”

……

书房里,一灯如豆。

六人的样子十分狼狈,下半身都被雨打湿了。

朱老大开门见山:“事情裴太医都和我们说了,这样吧,知非,死马当活马医,你们去把晏三合请来。”

什么叫死马当活马医啊?

敢情我裴叔费了半天的唾沫星子,你朱老大还是不信啊!

谢知非不等自家大哥说话,学着晏三合的口气,淡淡道:“既然不信,那也不用再请,也请不到,明亭,我们走!”

小裴爷口气更狂。

“大半夜的,我们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挨得着边儿吗?”

两人说着就抬腿往外走,谢而立也不拦,任由他们去。

“大哥。”

朱老二急哭了,不管不顾的冲过去,伸手拦住两人的去路。

“我信,我信。”

他吸了吸鼻子:“你们带我去见晏三合。”

见?

谢知非心中冷笑,我家三合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她不在京城。”

第四百六十五章之灾

不在京城?

朱老二整个人都傻了,勉勉强强问了一句:“那,那可怎么办?”

谢知非心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按理这事儿他和明亭压根不该多嘴,不过是看在大嫂的面儿上。

大嫂对他,是真心好的。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得自个拿主意。”

谢知非口气还是十分的淡。

“棺材落不了葬的,是你们朱家;儿孙倒霉的,也是你们朱家,别等酿成大祸,才又来后悔,那可就晚了。”

几句话一说,朱老大额头的青筋直跳。

不是不相信,他刚刚问过裴太医那晏三合多大的年纪,结果一听是十七……

朱老大心想这还能不能有点谱了。

朱家是风水、断命这一行里的祖师爷,他潜心苦学三十二年,才接了父亲的衣钵。

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懂什么解心魔?

但眼下的局面,又容不得他再疑三疑四,都裂三个棺材了。

朱老大一咬牙,冲谢知非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对不住,三爷,小裴爷,我要如何才能找到晏姑娘?”

这才是你们朱家该有的态度。

谢三爷脸色稍缓道:“晏三合去了云南府,大概两三个月后才会回京。”

两三个月?

朱家三兄弟的脸色如出一辙,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朱老大还想说什么,忽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小厮陈严冲进来。

“二爷,二奶奶又开始流血了,裴太医说怎么都止不住。”

朱老二寒毛直竖,“不是去请妇科圣手……”

陈严:“已经在路上了,估摸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大哥?”

朱老二带着哭腔问:“怎么办,怎么办啊?”

朱老大蹭的站起来,一把揪起已经软成泥的老二,“你快去那院里守着弟妹。陈严?”

“大爷。”

“拿我的帖子,把京里那几个有名的太医,都请来。”

“是!”

朱老大把二弟用力往前一推,“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朱老二软着两条腿去了。

朱老大立刻走到谢知非面前:“三爷,你看这事……”

“这事才刚刚开始。”

谢知非一点都没有吓唬他的意思。

“朱大哥,你心里要做好准备,三个棺材都炸了,可见朱老爷的心魔凶险的很。”

“我知道。”

朱老大原来的自信都不见了,神色也变得谦虚恭敬起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得找到晏三合。”

“京城和云南府离着十万八千里。”

谢知非无奈地看着他,“就算找到晏三合,再赶回来,以现在这种凶险程度,府里只怕也会再倒霉几个人。”

朱老三赶紧插话:“会是谁?”

谢知非摇摇头,“不知道。”

“大哥。”

朱老三越听越急,“得赶紧想辙啊!”

哪来的辙?

朱老大目光一偏,看向边上一言不发的谢而立:“而立,你有什么好办法?”

关键时候,谢而立十分的干脆,“大哥,我只有一个办法。”

“快说!”

“不管路长路短,都得先把晏三合请回京。早一日,好一日,早一个时辰,好一个时辰。”

谢而立说到这里,目光看向谢知非:“老三,你走一趟吧。”

谢知非神色很为难,不吭声。

朱老大一看,哪有不明白的,马上退后一步道:“不用,不用,我派人……”

“大哥。”

谢而立立刻打断他。

“不是谁都能请得动晏三合的,我们这里除了老三,就是小裴爷,连我都不行。”

“我和明亭都未必行。”

谢知非替晏三合傲气着呢,“还得看她乐意不乐意。”

话到这里,朱老大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这个晏三合给人化念解魔,是要靠请的,而且普通人还请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真心诚意道:“劳三爷看在我妹子的面子上,替朱家跑一趟。”

“朱大哥。”

谢知非摇头:“对不住,不是我不愿意帮忙,京城我实在脱不开身。”

要脱得开,我还至于眼巴巴的干等到现在,早找晏三合去了。

朱老大想着自己推演出来的那四个字,好声好气道:“冒昧问一句,三爷在京里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

“这……”

谢知非还是摇头,“不说也罢。”

朱老大只得把目光看向一旁的小裴爷,还没开口呢,小裴爷连连摆手:

“我也走不开。”

一个也走不开,两个也走不开……

朱老大干脆道:“三爷,小裴爷,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们就给我们透个底吧,到底要怎么办?”

“这……”谢知非是真为难。

“我来直说吧!”

一直沉默的谢而立起身,指着裴笑,“大哥,三哥,太孙不在京城。”

短短一句话,透出了太多的信息。

但朱家是什么人,他们在替谁卖命?

更何况小裴爷和太孙的关系,小裴爷和三爷的关系,四九城有眼睛的都知道。

太孙不在京城,一定是有事交待给了这两个小子呗!

由此可见,裴府、谢府都站在了太子、太孙那一头。

老大朱远墨看了妹夫一眼,深吸口气,徐徐道:

“钦天监只替皇帝卖命,不能偏,不能倚,这是祖上定下来的规矩;祖上还有一个规矩,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朱家的男子得护着,也必须护着。”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真要到了太子和汉王刀刃相见的时候,朱家护着朱未希,自然也会护着谢家,毕竟两家联着姻。

“我还可以替太孙算一卦,测测最近两个月的凶吉?”

谢三爷和小裴爷一怔。

“若是凶,三爷和小裴爷就在京城守着。”

朱远墨:“若是吉,就劳烦三爷或小裴爷陪着走一趟,如何?”

太孙安,太子安。

话到这个份上,谢知非也痛快,“只要不是凶,我们就为你走这一趟。”

朱远墨二话不说,亲自开卦。

片刻后,卦相开出——中吉。

朱远墨看着卦象,皱着眉头又多添了几句话:“太孙前些日子有血光之灾,但好在有惊无险,必能平安归来。”

妈的。

这他娘的也太准了。

怀仁遇刺,不就是血光之灾吗?

谢知非还是有些不放心,“朱大哥,我能不能再问一句话,四九城呢?”

安不安?

第四百六十六章鬼神

朱远墨犹豫好半天,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知非心头一松,“那就成,明亭留下,我为朱家走这一趟。”

小裴爷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脚程没五十快。

谢知非:“朱家谁跟我走?”

“我!”

朱老三一拍自己胸脯,“我跟你走。”

“带足银子,带足干粮,备上府里最好的马,带上府里最能吃苦的侍卫,立刻出发。”

谢知非说完,走到朱老大面前,神情十分的严肃。

“朱哥,我就算日赶夜赶,最快也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还不算上要找晏三合的时间。”

朱老大:“我知道。”

你还没真正经历过,你不知道事情的紧急。

“今天是二奶奶,明天也许就是大奶奶,两个多月的时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谢知非叮嘱:“朱大哥尽量保重吧。”

朱老大被他说得心头先是一紧,再是一暖。

这人瞧着风流倜傥,像个二世祖似的,内里却是个稳重的,难怪妹子常常把“三弟”摆在嘴边。

“三弟。”

朱老大忽然换了称呼:“我尽人事,听天命,你自个一路小心。”

谢知非冲他抱了抱拳,一转身对谢而立道:“大哥,替我和父亲、老祖宗说一声。衙门里,你也替我……”

“放心,都交给我。”

谢而立看着自家兄弟,心疼都含在眼里。

谢知非转身勾住裴笑的肩,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道:“你跟我出来,我有事要交待。”

交待什么呢?

自然是京城的事情。

谢知非长话短说,几件事情安排妥当后,又叮嘱道:“但凡有要命的事,直接找朱老大,他那个卦,准的很。”

“废话,不找他找谁?”

裴笑笑得不怀好意,“我还想找他给我测测姻缘呢。”

都这会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谢知非心累:“怀仁最多一个月,就能回京。他回京,李不言也就回来了,你一定要看住她,别让她再找过来,省得走岔了。”

“这事交给我,放心吧!”

裴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捂着嘴道:“那郑家的事情我还要不要……”

谢知非被问住了。

两次准备查郑家的案子,两次都有事情突然横出来。

内心里,他是想让明亭继续打听;

但现实情况,明亭一个人留在京里,光开柜坊那一摊的事儿,都让他分身乏术。

“只能先暂时缓缓了。”

“行,我听你的。”

“对了,再帮我给怀仁带一句话。”

“什么?”

“这一趟,我既为大哥大嫂跑,也为他跑。”

谢知非眨了一下眼睛,“朱家,以后他用得着。”

裴笑跟着眨了一下眼睛,“小爷我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半盏茶后,谢知非一行从朱府后门出发,冒着瓢泼大雨,直奔南城门。

刚出城门,雨势突然停了。

谢知非回头看了一眼四九城,心说这雨下得有些诡异。

城里大雨如注;

城外却是一滴雨都没下。

……

朱府。

内宅。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抬出厢房,看得所有人触目惊心。

太太毛氏端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也不知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裴太医从厢房里走出来。

毛氏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一脸紧张道:“怎么样了?”

裴寓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旁的朱老二身上:“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救了?

朱老二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面若死灰。

朱氏与二哥、二嫂最亲,不甘心是这么一个结局,问道:“裴叔,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裴寓不好说这是你们家老爷有心魔的缘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朱氏急得泪都下来了。

这时,厢房里陆续走出两位太医,也都冲着朱家人摇头,其中年长的那一位,正是当世的妇科圣手。

他摇头,那也就意味着二奶奶任氏这一命,算是没救了。

朱老二一看他也摇头,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

“爹啊,你不能自己做了鬼,就把活人也带走,给儿孙留条活路吧!”

鬼?

裴寓跟醍醐灌顶了似的,一拍大腿,“哎啊,能不能用鬼神十三针?”

边上的两个太医一听这话,齐唰唰的变了脸色。

朱氏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忙问:“裴叔,什么是鬼神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其实就是十三个鬼穴。”

裴寓:“这十三个鬼穴分别: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鬼臣。”

朱氏脸色茫然,压根听不懂。

裴寓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这么说吧,鬼神十三针就是要从鬼那里往回抢命。”

“那……”

朱氏问得小心翼翼,“鬼神十三针能把我二嫂救回来?”

裴寓看了朱氏一眼。

其实有些话他没有明说。

这世上最好的医生不是太医,更不在四九城,而是游走在山川流河,街道巷陌的游医。

游医中最顶尖的人,被称为神医。

神医不用号脉,不用看舌苔脸色,一眼就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病。

相传很多年前,有个常住在长白山上的祁姓神医,就极为擅长用鬼神十三针。

他最厉害的一次,是把一位一箭穿心,必死无疑的男子,给救了回来。

祁神医有本传世之作,书里最后几页就详细记录了鬼神十三针。

他称人之所以有病,是因为邪气困在了人的命中。

鬼神十三针就是要和邪气说话,和邪气商量,如果它没有反应,要给它一点威胁,如果还没有反应的话,那就要下手了,

下手的过程当中,是要把它赶走,不是要把它消灭。

二奶奶任氏小产大出血,是因为朱老爷有心魔的原因,正合了那句邪气上身。

“这个时候,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裴寓叹了口气,“不如试一试再说。”

朱氏拿不定主意,去看二哥。

哪知朱老二的魂都没了,一副木愣愣的样子。

还是太太毛氏一锤定音,“就用鬼神十三针,裴太医,你用针吧。”

裴寓苦笑连连,“太太,我可没这个本事。”

朱氏忙道:“那谁有,我们去请。”

“四九城里,只有沈家沈老太医略懂一二,你们赶紧去求求他,看他肯不肯出手。”

朱氏一听,就听出这话里有话,“裴叔,沈老太医的为人不是最……”

“大奶奶。”

裴寓出声打断:“十三针极致了,只能扎到十二针,扎下十三针的人会遭反噬。”

朱氏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裴叔一提鬼神十三针,其他两位太医的神色会忽的一变。

十二针救不下来的人,十三针能救;

十三针扎下去,扎针的人遭反噬;

那么——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呢?

第四百六十七章求情

沈府。

正堂。

灯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沈老太医;

客位上依次坐着心急如焚的朱二爷,手心出汗的谢府大爷,还有被自家亲爹硬逼着来的小裴爷。

二爷朱远钊走到沈老太医面前,扑通跪下。

“求老太医救救内子。”

沈老太医因为丧女之痛,整个人很憔悴。

“你求我没用,我沈家最擅长的是骨科,不是妇科,二奶奶的病我治不了。”

朱远钊哪是一句“治不了”,就能打发的?

“老太医会鬼神十三针,能从鬼神手里抢命,求老太医看在……”

“朱二爷。”

沈老太医神色一厉,“从鬼神手里抢命这种事情,老夫我早几百年就收手了。”

朱远钊悲愤欲绝,“老太医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内子她……血尽而亡?”

沈老太医叹了口气。

“二爷,一人一条命,一人一个命数,老夫真的无能为力,二爷另请高明吧。”

“老太医,我给你磕头了,还不成吗?”

朱远钊说完,额头砰砰往地上碰,没几下就磕出了血印子,沈老太医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眼看着血都磕出来了,谢而立一掀衣裳,跪倒在二舅哥身旁。

“老太医,日后有用得着谢家的地方,您开口,只求您能去朱府看一眼。”

看一眼,没说救;

而且跪地的人,还是内阁大臣的长子。

以沈老太医往常乐善好施的性子,怎么着也得点头应下。

偏偏今天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了,他老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更别说点头了。

小裴爷不得硬着头皮开口。

“您老就救一救吧,好歹也是一条命,我爹要不是没辙了,也不会让二爷来找您,谁让您医术了得呢。”

“你们都不必跪我。”

沈老太医的脸色沉下来,“我说不救,就是不救,都回吧!

嘿!

还真油盐不进啊!

小裴爷一下子就恼火了。

“沈老头,你求我帮忙的时候,我二话不说,一口应下;没的我求上门的时候,你却左一句推脱,右一句推脱,明儿和尚、道士还要不要上门了?”

“你……”

沈老太医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

“再说了,十二针不行,咱就收手,又没有人逼你。”

小裴爷仗着和老太医熟悉,话说得口无遮拦。

“令爱一头栽下前,还在给人治病呢,瞧瞧,多有仁心仁义,你怎么就不向你女儿学学呢。”

沈老太医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小裴爷心说稀奇啊,当初不就是你把女儿赶出家门。难不成他老人家后悔了,内疚了,自责了?

小裴爷觉着找到了沈老太医的七寸,颠颠的凑过去。

“要不这样,明儿我召集十八个和尚,十八个道士,咱念七天,不七七四十九天的经,超度沈小姐的亡灵,这事不要您老一个子儿,都我来。”

沈老太医依旧板着脸,红着眼,一言不发。

“得,我也给您跪下了。”

小裴爷撒气似的,往沈老太医脚边一跪,顺势又把头搁到他膝盖上,一副痞赖相。

沈老太医膝盖一收,撑着椅把手站起来。

“先说好了,七七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少。”

有戏呢!

小裴爷拍着胸脯打包票,“您老放心,少一天,我裴字倒过来写。”

“那就前边带路吧!”

朱二爷一听这话,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道:“老太医,车马就在府门口,您请。”

“慢着,朱二爷。”

小裴爷脸一板,正色道:“咱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只施十二针,十二针施完,不管救得活,救不活,都不能再逼老太医再出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朱二爷立刻又跪下道:“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日后有用得着朱府的地方,老太医只管开口。”

“不用谢我。”

沈老太医冷笑一声,“谢我女儿吧,她死之前,正在给人施鬼神十三针。”

小裴爷一听这话,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儿个怎么都求不动,原来他女儿是这么死的啊!

不对!

小裴爷脸色微微一变,“沈老,您女儿她……”

“怎么?”

沈老太医眉一挑:“你不信?”

“……不是,不是,不是!”

小裴爷连连摆手。

他只是好奇爹都不会的鬼神十三针,沈老太医的女儿是怎么会的。

“哼!”

老太医冷笑一声:“她若还活着,必定从鬼神手里把人抢过来,我吗,还得看二奶奶自个的命数。”

什么意思?

小裴爷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那沈小姐的医术,比着沈老太医还要好?

别逗了!

小裴爷甩甩头,赶紧把这个念头抛掉。

这世上的医生,都是越老越值钱,更何况她还是个女的!

……

朱府二奶奶的命数,谢知非并不知道,但自己现在的命数,用脚趾头都能猜出一二来:

不是累死,就是颠死。

这一趟太过紧急,所以速度比去南宁府那一趟还要快,几乎是不眠不休。

他不觉得苦,想着能见到晏三合,能去她和晏行的生活的地方看看,反而心里有说不出的期待。

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胖了,还是瘦了?

那个叫韩煦的孙子,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谢知非凭着心里的这点念想,还能硬撑着,朱家三爷朱远昊不行啊。

钦天监平日里要么掐指一算,要么拿拿罗盘,要么六爻算卦,干的都是脑力活,还从来没干过这么累的体力活。

几天下来,朱三爷比小裴爷还不如,离死就差一口气了。

这口气之所以还在,是因为他亲爹还没落葬呢!

这天说热不热,说冷不冷,尸体在灵堂里摆个十天半个月的,还没什么;

摆两三个月……

都他娘的成白骨了。

马背上颠了大半个月后,朱三爷实在忍不住在集市上买了一辆马车躺进去。

朱三爷带出来的两个贴身侍卫,也是暗中叫苦不迭,好在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还能捱得住。

再说了,三爷身边的丁一和朱青都不叫苦,他们哪好意思嚷嚷。

这厢边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那厢边晏三合和韩煦已经到了云南府。

第四百六十八章回去

晏行流放的地方是福贡县,位于云南府的西北部,骑马得再走两天才到。

晏三合在云南府的镖局分部歇了一天后,准备独自一个去福贡县。

韩煦难得来到云南府的分部一趟,一定有许多的事情要忙,她已经耽误他好些天,不能一直耽误下去。

韩煦一听这话,直接板脸怼她一句——怎么着,我就不能送佛送到西了?

韩煦这人的情绪向来四平八稳,很少有这么尖酸的时候。

好吧,晏三合妥协了。

两人在分部歇一天,洗漱吃饭,备上两天的干粮,直奔目的地。

晏行的老宅子就在福贡县的怒江边上,两座大山的中间,小小的一个村落。

怒江奔腾绵延几千里,大山终年披着一层雪,像极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真美啊!”

韩煦感叹:“都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晏三合没有接话。

她心里有另一重感叹:和京城隔了十万八千里,谁能想到郑家本应该死了的小孙女,竟然被藏在了这里?可真安全啊!

“前面的山叫什么?”韩煦问。

晏三合答:“碧罗雪山。”

“后面的呢?”

“高黎贡山。”

“都爬过吗?”

“他每天都带我爬,最狠的时候,一天让我爬两回。”

“怪不得你身手这么灵活。”

“被逼出来的。”

晏三合牵着马:“走,上我家去看看。”

村落不大,房屋散落在一片峡谷之间,正值午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快看啊,三合回来了。”

也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回声荡漾在峡谷里,荡得晏三合心头一暖。

是的。

祖父,我回来了。

……

晏行的宅子不像晏三合说的那样,只是三间简陋的屋子。

这是一处小小宅院,两进两出,主体都是用木头做,木头上还雕着各色各样的图案。

“大户人家啊!”韩煦故意感叹一声。

“祖父说他被贬到这里,怀里还是揣了几两银子的。”

晏三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满眼都是她的回忆。

“他教孩子们读书,不收一两银子,村民们就去山上采木,山上多的是这种木头,大家伙齐心协力,就建了这处宅子。”

晏三合指着雕花:“这些都是他亲手刻的。”

韩煦摸上去,“手真巧。”

“我也会。”

晏三合轻轻笑道:“就是手上没力道,没他刻的好。”

韩煦:“跟晏行学的?”

“嗯。”

晏三合:“我祖父还会号脉,自己学的,简单的病啊痛的,都能治一些。”

韩煦:“看来是个聪明人。”

“可聪明了,就没他不会的。”

晏三合在天井里一口大水缸前停下,“这水缸从前养鱼,祖父走的那天,鱼都死了,有灵性呢。”

韩煦跟过去,“天井里放水缸,这是安徽府那边的习俗。”

“对,他是安徽府桃花潭人。”

“去过,另一处世外桃源。”

晏三合有些惊喜地看着韩煦,韩煦淡淡一笑,“这些年走镖,去过很多的地方,对那地儿印象很深。”

“走镖很辛苦吧?”

“也有意思。”

韩煦顿了顿:“你化念解魔,是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我走镖押货,是看不同的山山水水。你不觉得苦,我也不觉得累。”

晏三合看着他,半晌,道:“韩煦,你要真是个男人,我会喜欢你的。”

韩煦轻声笑了,“这趟跟着来对了,肉眼可见的,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快追上李不言了。”

话音刚落,大门外传来声音。

“三合,看田婶给你做什么来了?腊肉啊!”

“腊肉有什么好吃的,三合那时候就喜欢吃我们家的煎饼。”

“还有我家的豆腐。”

“我的炒饵丝她能吃下一大碗饭。”

说话间,进来一堆男男女女,样子都很朴素,个个脸上晒得红扑扑的。

晏三合被菜香熏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冲打头的中年妇人道:

“田婶,你把大家伙都叫来,咱们一块儿吃饭,正好我有事儿要说。”

……

晏三合是福贡县的神婆。

神婆的话,从来都是管用的。

不过短短时间,天井里就聚满了人。

把几张桌子一拼,拼出一条很长的长桌来,各家各户的菜就摆在桌上。

大家伙也不坐,就捧着饭碗走来走去的吃。

“这叫吃百家饭。”

晏三合低声对韩煦道:“我小时候,几乎天天吃这样的饭,是我们这儿的风俗。”

“奶,我也要天天吃这样的饭。”

小娃娃耳朵贼尖,拖着两汪鼻涕,扯扯老妇人的衣角,老妇人一指头戳过去。

“想得美,晏老爷又不在了。”

晏三合拿筷子的手一停,忽然问道:“肖奶奶,难不成这百家饭,还和我祖父有什么关系?”

肖老太婆手指往嘴里抠了抠,抠出一根塞牙缝的韭菜,往地上一弹。

“还不是为着你,你小时候身子弱,刚来我们这儿时,小脸白的跟什么似的。”

田婶接话道:“吃百家饭,蹭百家福,后来你身子不就好了吗?”

晏三合不动声色地问道:“田婶,我刚来的时候啥样?”

“还能啥样啊,木愣愣的,跟个傻子似的。”

田婶想到晏三合小时候,就想笑:“整天拽着晏老爷的衣角,他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一步都不肯离开。”

晏三合:“田婶,你骗我,我怎么会傻呢?”

“你来福贡县的半路上惊了魂。”

老武叔喝了一口酒,“啧”了下嘴,“还是我替你叫的魂呢。”

晏三合:“老武叔,你一叫,我就有魂了?”

“可不就有魂了。”

老武叔叹了口气,“也记得自己姓晏了,也知道自己几岁了,从哪里来。”

晏三合:“我从哪里来?”

“嘿,你这孩子。”

老武叔气笑:“你亲口对我说的,从桃花潭来,还说你们那儿三四月到处都是桃花,小小年纪,记性还没有我的好。”

晏三合:“……”

“三合啊!”

肖奶奶眼眶不知怎么的,就红了:“你这趟突然回来,是不是要把晏老爷的坟,迁到桃花潭去?”

肖奶奶是个老寡妇,二十二岁时死了男人,从此就没再嫁,一门心思把儿子带大。

后来来了个晏行。

晏行浑身的气派都和别人不一样,用肖奶奶的话说,就是拉出来的屎都是香的。

她眼馋了好多年。

晏三合放下碗筷,“哪儿都不去,就葬在这儿。”

“那你这一趟回来……”

肖奶奶指了指韩煦:“是带他回来认认晏老爷吗?”

第四百六十九章替身

肖奶奶对韩煦的印象不错。

小伙子虽然模样一般,但气度出众,吃饭的样子斯斯文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水米能养出来的。

关键这人还沉稳,跟在三合的身后,半句话都不多说。

三合跟了这样的人,后半辈子有指望,晏老爷也能真正闭眼了。

晏三合再聪明,到底是个大姑娘,她哪里知道肖老太婆嘴里的“认认人”,是带女婿上门的意思。

她点头道:“一来认认人;二来是想听你们说说祖父从前的事。”

肖老太婆活一把年纪,都把自个活成个千年老妖精了。

“你干嘛打听他从前的事?”

“韩家大门大户,我怕她进了门受欺负,就打算搬出晏祖父从前的事情,给她撑撑门面,我知道晏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啥?

进门?

晏三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韩煦。

韩煦丢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朝所有人抱了抱拳。

“最好还要说一些三合小时候的事情,我问她,她总不肯说,可我知道小时候她过得不容易。”

瞧瞧我老太婆的眼神,多灵光啊,果然是要做成两口子。

肖老太婆生怕被别人抢先,把小孙子往边上一推,“我来说,我来说……”

“你个死老太婆懂什么。”

老武叔咳嗽一声,“晏老爷和我称兄道弟,他有什么事情,我最清楚,我来说。”

“我呸!”

肖老太婆一口唾沫喷出去:“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你……”

“都别吵,一个个来。”

韩煦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走过去递到石婶手上。

“婶子帮忙去烧些热水,买些好的茶叶、瓜果来,多余的银子我请大家伙晚上吃饭,喝酒。”

十两?

石婶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看样子还真是大户人家,“你们先说着,我这就去准备。”

肖老太婆:“多买点肉,我要吃肉。”

老武叔:“酒要烈的,越烈越好。”

小孙子:“我要吃糖……”

到这里,晏三合才明白过来韩煦这一招,妙在什么地方。

晏行一走,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

一个女子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依靠,有什么样的好人家会要她?

现在好人家出现了,还是个挺有实力的人家,石婶他们为着她将来能在夫家立住脚,一定不会遮着掩着。

晏三合感激地看了韩煦一眼,凝神去听肖奶奶说话。

……

月上树梢的时候,肖奶奶背着睡着的小孙子走了。

小孙子吃多了糖,嘴里一股甜味,梦里都在砸吧嘴;

老武叔喝高了,架着小儿子的肩,冲着满天的星辰,喊了几声山歌;

石婶往灶堂里添了一把柴火,在石叔的催促声中离开宅子。

她一边走,一边叮嘱男人,明早儿去山上打几只野兔子回来,给三合炖兔肉吃。

晏三合站在窗前,脑子里想着每个人说的话,然后把这些话拼接起来,拼成一个她刚来到这里的情况。

郑家的血案是七月十五发生的;

她来村庄上的时间,是八月底。

一个半月的时间,换句话说,那人救下她以后,马不停蹄地把她送来这里。

送来的那天是晚上,老武叔说他半夜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第二天晏老爷家里就多了一个安徽府来的小孙女。

其二。

她最开始来到村里的时候,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都不知道,后面的一切,是晏行一点一滴灌输给她的。

老武叔说她半路受了惊吓,失了魂。

其实并不是,她只是没有了记忆。

为什么会没有?

这是个谜!

其三。

她刚来村里的头一年,身子很弱,晏行弄了百家宴,并且每天带她去爬山,锻炼身体。

为什么身子很弱?

是在那场杀戮中受到了惊吓,还是原本身子就弱?

这也是个谜!

其四。

祖父活着的那些年,村里没有人陌生人来找他,由此可见那人把她送到这里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人去了哪里?

现在身在何处?

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又是一个谜!

以上四点,晏三合推断出结论:

那人和晏行是熟悉的,他知道晏行被贬到了福贡县。

晏行收养自己,要么是那人有恩于他;要么是郑家有恩于他;

晏行在安徽府做官;郑家祖籍扬州,后来举家迁入京城;那人既然能救下她,也应该在京里住着。

他们之间若有联系,必定是靠书信。

那么,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重新再收拾一遍晏行留下来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结论过后,有两个晏三合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头一个:为什么是她?

郑家这么多人,那人谁也不救,为什么只单单救了她一个?

海棠院一对双胞胎,她是女儿,哥哥是儿子。

按道理,救下哥哥才更合理?

毕竟儿子才能传宗接代。

第二个: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送到这里?

云南府是边陲之地,也叫不毛之地。

福贡县是边陲之地的边陲之地,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与世隔绝。

郑家一百八十具尸体里,有她的“尸体”,那么也就是说,随便把她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都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反正见过她的人又不多。

不对!

晏三合神色一变。

她想起来郑家的案卷上,有关仵作验尸的几句话,其中有一句就是关于她“尸体”的描述——

烧得面目全非,据衣着身形判断,是郑唤堂之女,年仅八岁。

因为那具尸体是女的,所以那人不能救哥哥,怕露馅?

还是……

晏三合的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那人早就备着一个和她身形相当的替身,好在最危急的时候,把她救出来?

这个假设一出来,她吓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冷汗直往外冒。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连海棠院都不出去的人,为什么还要备个替身,我在想什么呢?

“三合。”

“啊?”

晏三合猛的转身,脸上的惊色还没有褪干净。

“怎么脸白成这样?”

韩煦走过去,“出了什么事?”

晏三合不想多说,“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

“和自己的身世有关吗?”

晏三诧异地看着他。

第四百七十章书信

“这里的山水,还不足以养出这样一个你来。

韩煦低头看她,眼神清亮。

“我不是聪明的人,但我不傻,更何况安徽府的桃花潭我还去过。”

晏三合一惊:“你……”

“你再想想,我们韩家堡还有什么营生?”

韩煦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真当我闲着没事干,千里迢迢跟着你跑这一趟?”

韩家堡还有一个营生是打探消息;

他去过桃花潭,自然就知道晏家没有她这么大的一个小孙女。

“晏三合,你是谁不重要,你是我韩煦的朋友很重要。”

韩煦话说得不紧不慢:“朋友,就是用来真心对待的。”

朋友,就是用来真心对待的。

晏三合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个话,良久,妥协般的点点头。

“我的确不是晏行的孙女。”

人和人之间不光有缘分,还有一种无形的气场。

缘分让人相识;

气场能让人相交。

晏三合自打认识韩煦以来,就知道他是个可交心的人,这一路的风雨相伴,更让她肯定了这种想法。

不仅可交心,还可以信任。

“我是一个本不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晏三合指指自己的脑子。

“我这里没有记忆,我一直在找我自己的根,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看来,我很快就能和李不言旗鼓相当了。”

“这下你满意了?”

“不满意。”

韩煦眯了下眼睛:“我想超过她。”

晏三合气笑:“小心她打你。”

“她舍不得的,她就嘴狠。”

韩煦脸色一正:“晏三合,我会帮你找到自己的根,在不危及韩家堡的情况下。 ”

晏三合定定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也帮过我。”帮我站了起来。

晏三合不是虚伪客套的人,她手指着韩煦的脸,“把那张皮撕下来,让脸透透气,我就同意。”

半刻钟后。

一张明艳如春的脸在灯下出现,瞬间,整间屋子都流光溢彩起来。

真美啊!

晏三合在心里感叹。

……

接下来的日子,晏三合便忙碌起来。

她躲在晏行的书房,开始整理遗物。

其实晏行的棺材裂开来后,晏三合为了给他解魔,已经整理过一遍,尤其是那些信,都一封一封仔仔细细读过。

再读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书上。

晏行爱书,当年流放,他把家里的书统统都带了过来,足足装好几车。

除了他的书房,两个耳房里也都堆满了书。

晏三合一本书一本书的看,一页纸一页纸的翻,希望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韩煦并不上前帮忙,他有自己忙的事情。

云南府山高路远,这一趟过来,他带了分部近五年的账本,要好好的查一查。

石婶她们每天都送好吃的来,当年晏行何止是教书不要钱,看病都倒贴草药,这村上的人个个都受过他的恩惠。

大山里的人,品性淳朴,受人恩惠就想着回报。

这点回报,统统都落在晏三合的头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三间屋子的书都翻完,毫无所获。

这一下,晏三合连饭都没心思吃了,在庭院里一圈又一圈的转悠。

韩煦看不下去,他是走镖的人,很清楚贵重的东西藏什么地方最保险。

“这宅子里有没有暗道、暗格什么的?”

晏三合认真想了想,摇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我来找找。”

韩煦掏出刀,在宅子的每一寸地方都敲几下。

晏三合找来一根铁棍,学着韩煦的样子,也敲敲打打。

一天下来,仍旧没有异常。

韩煦:“看来明天只有挖地三尺了。”

翌日。

两人找来铁铲,趁着夜色把宅子里前后几块花圃,都挖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第三日,韩煦看着正堂里的几根大梁,又有想法了。

“梁上呢?屋顶的瓦片缝里呢?”

晏三合抬头看了看,觉得可能性不大,“祖父不会功夫,年岁又大了……要不你上去看看,”

“我上去看看。”

韩煦跳上椅子,小腹发力往上一跃,手臂一够,人就到梁上。

他四下看一圈,目光突然定住。

“晏三合,好像有东西。”

晏三合狠狠一个激灵,“快拿下来。”

韩煦提着气走过去,“是本金刚经,看样子很旧了。”

他拿起书,随手一翻,一张发黄的信纸忽然从里面掉下来。

信夹在书里,书藏在梁上。

不知道为什么,晏三合心里有种感觉,这信里也许有她想找的秘密。

她上前捡起信,并没有立刻打开来,“韩煦,你再找找,看还能找到什么?”

韩煦又找了一圈,连边边角角都找过了,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他双脚落地,拍拍身上的灰尘,“你去书房看吧,我忙自个的事去了。”

……

晏三合走进书房,掩上门后,在书案前坐下来,饶是信就握在手里,可心里还是一阵一阵的恍惚。

她缓过几口气后,把信纸一点一点展开。

文仲吾弟:

一别经年,无恙否?

年初得知你被贬的消息,震之,惊之。

几番打探,才知你在怒江边落脚,难过之余,又隐隐觉得这于你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初见你时,你正当而立之年,意气风发,官场沉浮数载,眼神却未见丝毫浊气。

当时我便感叹,这人当世少见。

那一日酒宴,一张圆桌,数位同僚,均是谄媚小人之辈。

你端坐其中,腰背挺直,面色冷峻,连筷子都不曾拿起,宴到一半,扬长而去。

我望你背影,顿时起了结交之心。

于是我提着两坛酒,追上来问:饮酒否?

你看看我,答:饮。

我又问:为什么同意。

你又答:瞧着顺眼。

一句“顺眼”,让我们狂饮三天三夜,醉了,醒了;醒了,醉了。

酒中说了许多的话,聊过许多的事,都不过耳。唯有一句,入了我心。

你说:天下大病,只有一个傲字,我病入膏肓,可这东西娘生爹给,也只有躺进棺材里的一天,才能改了。

我半生戎马,杀敌无数,自问腰板挺得直,无须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活,可为了一家老小,也不得不做违心事,说违心话。

你这样的性子,我学不来,只有在心中敬佩。

话说一堆,不是溜须拍马,而是有事相求。

我膝下有个孩子,想护她一世平安,可世事难料,若有一天我护不住,劳你替我一下。

为何找你?

说来也可笑,我身居高位,举目四望,朋友无数,知己二三,可真正能托付的,真正敢托付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你。

你一身才华,半世孤傲;

你眉有山川,偏无我。

独醒人,其实是痴人;而痴人一诺,千金重。

所以文仲,你一定不能拒绝我。

我有横刀背水、一战而死的勇气,却听不得你说个“不”字,因为这孩子对我来说,实在太要紧了。

此事无谢。

若有谢,必是在九泉之下,你我相见,我自屈膝向你一拜。

愚兄:齐明

永和一年,冬至。

第四百七十一章你是

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天际,晏三合才如梦如醒。

齐明——案卷上有记录,是老将军郑玉的字。

文仲——祖父的字。

所以,郑玉和晏行是相识的,相识在安徽府的桃花潭,连饮三天三夜的酒,视为知己,然后天各一方。

永和一年冬至,郑玉写信给晏行,托他照顾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我???!!!

晏三合彻底惊到了。

永和一年的冬至,她刚满五个月。

一个仅仅五个月大的婴儿,郑玉为什么要托人照顾她?

为什么她对郑玉很重要?

还有……

郑玉为什么要说世事难料?

晏三合双手死死的握成拳头,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察觉不到一丝疼意。

屋里渐渐昏沉。

她依旧一动不动的坐着,前些天一闪而过的那个假设,再次浮出脑海。

假设——

那人早就备着一个和她身形相当的替身,好在最危急的时候,把她救出来。

那么,结论是什么?

想到这里,晏三合心中大骇,以至于坐都坐不稳了。

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急促的走到窗户边,砰的支起窗户,然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窗外,韩煦背手站着,一脸的诧异。

一封信,看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左等不开门,右等不开门,只好在窗户边守着。

“你这是……”

晏三合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玉;

晏行;

父母;

淮左;

海棠院;

鬼胎;

幽禁;

杀戮;

大火;

替身;

失魂;

怒江边;

晏三合感觉到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混乱了,模糊了,扭曲了。

真相是什么,她看不清;

她究竟是谁,她不知道。

“韩煦。”

她一边喘息,一边低低的唤道:“你扶我一把,我站不稳了。”

韩煦越过窗户上前扶住,拍拍自己的肩,“来,你靠过来。”

晏三合真的靠了过去,全身的重量都倚在韩煦的肩上。

她素来冷静,坚强,唯一一次觉得支撑不住,是在得知自己是郑家人后。

而现在,她再次感觉到支撑不住,呼吸和心跳都乱了。

因为她推断出自己很有可能不是郑家人,并且郑家的一百八十口人,很有可能因她而死!

一百八十具尸体,得多重的分量啊!

她亲眼看过的,一个又一个的坟茔竖在那边,在夜里都望不到头。

如果真的因她而死,那就等于她要把这一百八十条人命,统统背在身上。

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能承受得住?

“我怎么承受得住啊!”

晏三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

晏三合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烧得晏三合都开始说胡话。

石婶、老武叔、肖老太婆这些人都吓坏了,立刻派村里跑得最快的小伙子,去请傈僳族的女巫来看病。

韩煦也飞鸽传信到分部,请他们找个当地最好的郎中过来。

女巫一看是晏三合病了,连药都没有开,扔下一句“心病还需心来医”,就唱着山歌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把肖老太婆气得,低头拧了一把小孙孙的鼻涕,朝她背影就甩过去。

郎中也来了。

手扣上脉搏,没有脉相,他大声嚷嚷道:“人不中用了,不中用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韩煦一拳打过去,怒道:“治不好她,你得先死。”

郎中鼻孔里,缓缓流出两条血渍,哭丧着脸道:“我开方子,我马上来开方子。”

这些,晏三合都看得见,听得见。

她感觉自己魂魄浮在半空中,看着宅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石婶在熬药,手里拿了把破扇子,一边扇,一边嘴里还在念着阿弥陀佛;

老武叔在设坛招魂,几个儿子在边上帮忙,还你一言,我一语的埋怨老武叔人老了,手脚一点都不利索。

肖老太婆两只手插着腰,冲着晏行的牌位数落,让他在下面多保佑保佑孙女,别正事儿不干,光顾着和女鬼打情骂俏。

床边,韩煦绞了块热毛巾,替她擦着额头的冷汗。

他的脸上戴着面皮,看不出喜怒,但眼里都是熬红的血丝。

她还看到了晏行。

晏行搬来一张长梯,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最高处,他把手里的书放上去。

放好书,他又从怀里掏出信,小心翼翼地塞到书页里。

然后一步一步从梯子上爬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他长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晏三合大喊一声“祖父”,晏行像是听到了,抬起头。

目光与她对上的瞬间,她看到他脸色一沉,怒呵道:“小畜生,还不赶紧滚回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晏三合,她只觉得身子猛地往下一坠,魂魄又归了位。

睁开眼,看到的是韩煦,这人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醒了?”

晏三合眨了下眼睛。

“感觉怎么样?”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韩煦拍拍胸口,“半条命都要被你吓没了。”

晏三合无赖似地冲他笑笑,虚弱的咬出两个字:“受累。”

韩煦:“因为那封信?”

晏三合点点头。

韩煦不再问了,只是拍拍她的肩,低声道:“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是晏三合。”

晏三合眼眶热了,心说晏三合也是人呐。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晏三合被石婶按在床上歇了足足三天,才允许下地。

下地的第一件事,她拎着二斤酒,独自一个人去了晏行的坟茔。

把酒倒在坟前,晏三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祖父,真是难为你煞费苦心的瞒着我,可我还是知道了,想来,这就是命吧。

我知道你瞒我,是不想我面临‘世事难料’,但人得有根,我的根不在桃花潭,不在郑家,在哪里,我得想办法找着。

这也是命,我自个的命,你不常说,人得顺应天命。

你别担心,也别怕,大不了我早些日子过来陪你,没啥的。”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

“祖父,你在那边应该见着老将军了,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

郑家的一百八十口人不会白死,哪怕耗尽我一生,我都会把真凶揪出来。到了那一天,我带五斤酒去他坟前,让他喝个痛快。”

说完这些,她又往前凑近一点。

“对了,你惦记的那个人,挺好的,官儿做得很大,很威风。他生了三个儿子,我瞧着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太太也挺好,对我千依百顺,可我就是喜欢不起来,我还是喜欢肖老太婆,肠子是直的,没那么多的弯弯绕。

祖父,等我找着了根,我会回来的,这里不是我的根,但你是我的根。”

她顿了顿,轻声说:“谢谢你,老头儿。”

说完,晏三合站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尘土,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觉得老头儿就在她身后,正在望着她。

也一直望着她。

第四百七十二章拒绝

坟茔在山上,回家是下坡路,要绕过半个村子。

奇怪的是,晏三合没遇着一个人。

人呢?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晏三合有了答案,人都围在自个家门口呢,一个个掂着脚尖儿,探着身子,勾着脑袋往门里瞧。

她走上前,“瞧什么呢?”

老武叔的小儿子撅着屁股,看都没看她一眼,“瞧打架。”

石叔倒是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又迅速回过去,“你小姑娘家的不懂,精彩哩。”

肖老太婆的二孙女俏脸儿一红,嗔笑道:“再精彩,也没那人好看。”

那人?

谁啊?

晏三合刚要拨开人群挤进去,忽然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

“韩堡主,民不和官斗,再这么打下去,你韩家镖局在京城的分部,还想不想要了?”

谢知非?

晏三合眉心一皱,低喝道:“都让开。”

人群迅速让出一条窄道,晏三合侧身跨进大门,目光一扫,怒了。

庭院里。

丁一和韩煦缠打在一处,一个使剑 ,一个使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屋檐下,谢知非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抱着胸,翘着二郎腿,一副风流纨绔公子哥的模样。

他身后站着朱青。

而朱青边上,则站着三个晏三合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除了谢知非以外,这些人都是胡子邋遢,衣衫褴褛,一脸的风尘样儿。

“晏姑娘。”朱青第一个看到晏三合。

谢知非从椅子里跳起来,目光急急的找过去。

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一身粗布衣裳,脸色很白,下巴很尖,眼睛很黑。

谢知非一下子心疼起来。

怎么瘦了好多?

打斗声戛然而止。

丁一看着晏三合,一脸委屈道:“晏姑娘,是他死活不肯说出你的下落,我没法子了才……”

众人这才知道这些人和晏三合是认识的。

肖老太婆颠颠的走过来,吸了吸嘴边流出来的口水,目光瞄着谢知非。

“三合,他谁啊,长得好俊啊,比晏老爷年轻的时候俊多了。”

“没瞧出来。”

肖老太婆白了三合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什么眼神?

晏三合在谢知非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到他的脸,才发现这人公子哥的模样,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底一圈青黑色,胡子应该是刚刮的,下巴还有一处刮破了,渗出一点血渍。

“是为心魔来的吗?”她淡淡问。

谢知非迟疑片刻,“你怎么会知道?”

“感应到的。”

晏三合再次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陌生人,“回去吧,这个心魔我不接。”

朱三爷一听这话,眼前一阵发黑。

因为赶路,他嘴角起了一溜的水泡,连张嘴都很艰难。

“晏姑娘,你为什么不接?”

“因为凶险。”

晏三合:“棺材裂三次,尸身都装不进去,这个心魔我解不了。”

朱三爷大惊失色。

他还没开口呢,怎么这姑娘好像亲眼所见似的,这人真的是神婆啊!

不对,她刚刚说什么?

解不了?

“晏姑娘,你解不了,这世上也就没有人能解了。”

朱三爷声音里都是哀求,“朱家的生死都捏在姑娘手里,求姑娘出手。”

晏三合摇头。

朱三爷赶紧扭头去看谢知非:三爷,想想辙啊!

谢知非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

“晏三合,这位是朱府三爷,是大嫂的三哥。有心魔的人是朱老爷,晏三合,求你看在大嫂的面儿上……”

“谁的面儿都没用。”

晏三合冷声打断:“这个心魔的确解不了,你不要再劝。”

谢知非有些发懵,连大嫂这个挡箭牌都没有用,难不成朱老爷的这个心魔当真……

“凶险”两个字还没从脑子里迸出来,只听边上朱三爷已经急不可耐地叫嚷道:

“这世上还有神婆解不了的心魔,那你算什么神婆,亏我还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谢知非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坏事,晏三合这人吃软不吃硬啊!

果然。

晏三合脸一沉,“韩煦,送客。”

“你……”

朱三爷千盼万盼,没有想到盼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屁股上的肉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凭着一口真气,咬牙硬撑到这儿。

结果人家来一句“送客”,就把他打发了。

一时间,心头的焦灼,痛苦,愤怒,忧心齐唰唰地冲上头顶。

他一头栽了下去。

“三爷。”

“三哥!”

朱三爷带出来的两个侍卫,其中一个年纪还轻,血气方刚,见自家主子都被气晕过去了,忍不住骂道:

“姓晏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家爷……”

“啪——”

庭院里,死寂一片。

肖老太婆舔舔门牙,眼睛亮的跟什么似的,这小伙子打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是比晏老爷还厉害的人呢。

啧,可真招人待见啊!

谢知非掏出帕子擦擦手,冷笑道:“这一巴掌,是替你们家大爷打的,等回去了你只管告状。”

侍卫捂着脸,气急败坏道:“三爷,她……”

“她怎么样,不是你能议论的。”

谢知非目光一厉,眼底都是寒气,“别说你不能,就是你主子再敢乱说话,我也照打不误,你信不信?”

那侍卫脸色一白,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朱青,丁一。”

“爷?”

谢知非看一眼昏迷的朱老三,心中冷笑,“把三爷抬进去,他只是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是。”

“姓韩的。”

谢知非差点在后面带上三个字“小白脸”,一看那脸普通的淹没在人群中都瞧不见,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出去一下,我和晏三合有话说。”

姓韩的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走到晏三合身边,低声问道:“怎么说?”

“就呆在这里,哪都不用去。”

晏三合伸手朝谢知非一点,“你,跟我出来。”

肖老太婆看着俊小伙二话不说,就跟着晏三合走了,目光赶紧往韩煦身上瞄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再看这个韩小伙,还真有些配不上我家三合。

嗯!

那俊小伙才配得上。

第四百七十三章反对

巍峨的雪山,奔腾的怒江,蓝得让人心醉的天空……

这一切的美景,都不及前面那个小小的人儿,勾着谢知非心神。

两个月,这丫头除了瘦,似乎还长高了一些。

走出一箭距离,晏三合在一棵桃树下站定,转过身,目光探究似地看着谢知非。

“怎么?”

谢知非嘴角一勾,“是不是好久不见,这张俊脸又惊艳到你了?”

“比起脸来,巴掌更惊艳。”

晏三合不咸不淡,“都会学打人了?”

“替你打的,你反倒来质问我。”

谢知非脸上露出些委屈,“晏三合,你到底和谁是一伙的?”

晏三合被他问的一怔,总觉得这人说的不是那侍卫的事情,而是韩煦。

想想又不太可能。

她正色道:“朱家什么来路?”

谢知非没急着回答,而是四下看了看,“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嗯。”

“真是个好地方,山美,水美。”

谢知非收了玩笑之色,道:“朱家祖祖辈辈都是占卜算卦的,朱老爷,朱老太爷,朱老太太爷都执掌过钦天监。”

“钦天监?”

“钦天监是直接替皇帝办差的,占天文,定历数,占候推算等。”

谢知非怕她听不懂,又补了一句。

“这么说吧,朱家个个都是能人,就刚刚晕过去的那个朱老三,他算卦算得极准。”

能人?

晏三合心里忽的一动。

“就像你说的,朱老太爷的棺材裂开了三次,尸身根本放不进去。”

谢知非摇了一下头,“不对,还不能说是裂,是炸,直接炸开。”

晏三合没说话,只是眉心微微蹙起。

“朱老爷去世的当天晚上,朱府二奶奶莫名其妙的滑胎了,四个月大的男胎,说没就没,裴叔说十天前他把脉的时候,明明胎儿还是好好的。”

谢知非:“这还不算,二奶奶滑完胎后,又大出血,连裴叔这么好的医术,都难止血。”

听到这里,晏三合眉头紧紧皱起。

“后来,大哥找到我,我一听,觉得是朱老爷有心魔,这才带着人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他低头看着她:“晏三合,你给我一句实话,这个心魔凶险到什么程度?”

晏三合抬头,目光与他对上,“会死很多人。”

谢知非心抑不住地怦怦直跳,愣了半晌,才道:“除了你,这心魔还有谁能解?”

“无人。”

谢知非心跳得更厉害了。

心魔只有晏三合能解;

偏偏她又解不了;

这不就像是打了个死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家人一个一个死绝吗?

“晏三合,我这会也想跟朱三爷一样,一头晕过去算了。”

晏三合没理他,转过身,看着远处奔腾的怒江,幽幽问道:“那个朱老爷,为人怎么样?”

“朱老爷的口碑是四九城里都有名的,待谁都是和和气气。”

谢知非:“朱家门风也正,你看大嫂的为人,是知道了。”

“朱家人,除了占卜算卦厉害外,还有什么厉害的?”

谢知非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

“光占卜算卦这一样,就已经很厉害了,只是他们轻易不出手,真要出手,门槛都不知道要踩平多少个。”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很多人都要求着他们?”

“何止很多,皇宫里的人都要巴结他们。”

谢知非:“但朱家有家训,不可轻易为人占卜算卦。”

是吗,连皇宫里的人都要来巴结?

晏三合转过身,直视谢知非的眼睛,“看在大嫂的份上,我试试吧。”

谢知非狠狠一怔。

刚刚还死活不同意的,怎么这会突然改口,这不应该是她的行事风格。

“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为什么?

为了郑家。

她的这条命,是郑家一百八十口人换来的。

这案子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是找出真凶,告慰亡灵那么简单,而是变成了她要替郑家报仇。

人命债,人命还。

而报仇的前提,是要有实力。

她一介孤女,哪来什么实力,就算身边有谢知非、裴明亭、韩煦帮忙,到时候怕还是不够的。

她需要更多有能力的人,站在她身后。

更何况,这个心魔破解后,梦境又会给她一点新的提示。

至于她这条命……

人终有一死的,郑老将军说他有横刀背水、一战而死的勇气。

她也有!

“我只是看不得大嫂哭哭啼啼。”

谢知非不太相信,刚刚他提起大嫂的时候,她脸上根本不为所动,反而说起了朱家时……

“还有一个原因,我要朱家为我所用,来查郑府的案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得谢知非措手不及。

“晏三合……”

“谢知非……”

话,撞到了一起。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你先说。”

晏三合口气不容置疑:“你先说。”

谢知非:“你不是说这个心魔解不了吗?”

“总不能真让你为了郑家的案子,折寿几年吧!”

晏三合:“为了三爷能长命百岁,我怎么着也得试试。”

谢知非看着她,目光惊愕,良久,才道:“我一定努力活成长命百岁。”

“嗯,活成个老乌龟。”

晏三合从他身旁经过,向宅子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休整一晚,明日出发,三爷的胡子没必要刮得太干净,回程的路上还得长。”

她发现了。

谢知非心尖上一软,桃花眼扬了起来。

这胡子本来就是为她刮的。

……

宅子里,朱三爷悠悠转醒。

一醒来听说晏三合答应了,愣了半晌后,赶紧穿好鞋子去谢谢人家。

这还没走几步呢,就听见沉沉的一声。

“晏三合,我不同意你去解这个心魔。”

朱三爷一个趔趄,又差点一头栽下去,心说这是哪位阎王,想让朱家死啊?

“阎王”是韩煦,挡在晏三合的面前,眼神晦暗不明。

“我说韩堡主。”

晏三合还没开口说话,谢知非冷笑着上前:“你是灶王爷扫院子吧,吃饱了撑的吧?”

这里有你什么事?

韩煦眼风都没朝谢知非扫过去,只灼灼地看着晏三合:“晏三合,你自己说?”

当他是空气?

谢知非:“韩……”

“你闭嘴!”

晏三合冷冷地看了谢知非一眼,手指冲韩煦一指。

“你跟我出来。”

肖老太婆看着韩什么堡主的跟着晏三合走出去,目光赶紧往谢知非身上瞄一眼。

哎啊,如果我年轻的时候,有这么两个小伙子为了我争来争去,就两个都收了。

谁规定只有男人才能三妻四妾的?

第四百七十四章酸啊

还是那棵桃树,桃树下还是两个人。

“晏三合。”

韩煦怒意都压在嗓子里,“你当我为什么要拦着他们,不让他们找到你?”

晏三合:“我知道。”

“还要不要命了?”

“要!”

“要命还接下这个心魔?”

“两个原因。”

晏三合伸出两根手指头:“当年你跪地求我,如果我没答应,你如何?韩家堡会如何?”

韩煦怔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如果晏三合没有答应,他会死,世上也再无韩家堡。

“其二,每解一个心魔,我就能记起一点身世。”

晏三合:“无根的人,就是浮萍,天大地大,何处容身?”

韩煦更是一惊。

“这是我最后一点秘密,都告诉你了。”

晏三合低声说:“还拦吗?”

“拦!”

韩煦眼里难得的情绪翻涌:“一个人连命都没了,还找什么根?”

“韩煦。”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

“你明明是个姑娘,为了韩家堡不得不女扮男装,一辈子不能结婚,不能生子,不能以真面目露在世人面前,你为什么还心甘情愿?”

韩煦:“……”

“因为你姓韩,你没有选择;而我是解魔人,我同样也没有选择,我不可能真正看着朱家人一个个死去,而无动于衷。”

她声音发沉,“韩煦,我是怕死,我是想逃,可人终是有一死的。”

“晏三合,如果李不言在这里,她会拦吗?”

“不会。”

晏三合口气笃定,“她只会说,你先死,我随后就来。”

韩煦眼眶一热,雾气瞬间蒙住了眼珠子。

许久,他道:“第一,让李不言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第二,有任何难事,记得第一时间找我。”

晏三合看着他,弯唇一笑:“好!”

宅门口。

朱三爷一脸的忧心忡忡:“我说三爷啊,晏姑娘不会又出尔反尔了吧?”

想什么呢?

谢知非冷笑:“她从来一言九鼎。”

朱三爷心说她要一言九鼎,自个就不会气晕过去了。

“可我瞧着那位韩公子和晏姑娘的关系很不一般啊?”你谢三爷都得靠边儿站。

“万一……”

朱三爷看了眼三爷的脸色,没敢再往下说,从怀里掏出三文钱,打算给自己算一卦。

谢知非气得牙根直咬,狠狠咽下一口酸水,朝身后的丁一、朱青道:

“夜里去村上打听一下,这几日晏姑娘和那个姓韩的,都做了什么?”

丁一看着爷胸口一起一伏,赶紧劝:“爷啊,晏姑娘眼神没那么差吧,姓韩的那张脸……”

“给老子滚!”

谢知非低吼一声。

是担心他们孤男寡女吗?

他是想打听有什么事情值得晏三合急急忙忙,千里迢迢的赶回来。

这个蠢货!

……

朱三爷这卦刚测完,嘴角的喜悦还没有扬起来,就见晏三合走近,正色道:

“今晚你们先休息,明早丑时二刻准时出发,统统骑马,争取一个月的时间赶回京城。”

这就算是同意了?

朱三爷长松一口气后,小心翼翼道:“晏姑娘,我这屁股……”

还屁股呢?

晏三合声音冷淡:“府上已经死了两个人。”

朱三爷一听这话,又觉得眼前开始天旋地转,“那我二嫂……”

“是谁我不知道。”

晏三合打断:“我只知道这才刚刚开始,两条人命远远不够。”

“哎啊,我的天……”

朱三爷一声哀嚎,人又软了下去,身后的两个侍卫赶紧扶住。

谢知非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晏三合,要不咱们现在就出发?”

“欲速则不达。”

晏三合扭头,看着一旁看热闹的石婶他们。

“石婶,按老规矩,帮我备上一个月的干粮,八人份的。”

“好,好,马上就去准备。”

“记得给钱,二百两。”

晏三合朝谢知非扔下这一句,与韩煦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关门声传来,谢知非的心口跟着疼了一下。

要不还是让丁一夜里打探一下,他们孤男寡女的,这些日子都干了啥?

怎么这么抓心挠肺的呢!

……

干粮只备一个月,那么也就是说,回程的路,比来时的路还要赶。

怎么个赶法,众人心里都有数,只怕得不眠不休了。

谢知非命所有人洗漱、更衣,吃饱饭,又和朱三爷商量,实在不行他和晏三合先一步回京,朱三爷坐马车,可以稍稍慢一点。

“不成的,不成的。”

朱三爷连连摇头:“这事本来就是我朱家的事,我跟你们一道回京。”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心里做好准备,反正这一路不会好过,以后也别再叫苦叫累。”

他听得,晏三合听不得。

朱三爷老脸一阵发烫,“你和晏姑娘说,怎么快怎么来,我死都不会拖她后腿的。”

“成。”

谢知非脑子里揣着他这一句话,跑去敲书房的门。

晏三合来开的门,“什么事?”

谢知非飞快地瞄了一眼屋里,明明心里酸得不行,还故作镇定道:“累吗,不累的话带我四下转转。”

“你不累吗?”

晏三合看着他眼下的青色,“这地方、这宅子跑不掉的,你先睡觉,休息好。”

谢知非:“睡哪里?”

晏三合:“???”

谢知非表情很无辜:“你也知道我这人挑剔,不干净的地方我可不睡。”

都这个份上了,你还有心思挑三捡四?

晏三合指了指对方的屋子:“就睡那里去。”

谢知非扭头看看,身子没动,“那屋子……”

“我的。”

“那你呢?”

“我在书房对付一晚上。”

“我睡书房,你睡屋。”谢知非一脚踏进去。

他身形高大,几乎是贴着晏三合的脸而过,身上的衣裳好些天没换了,灰尘汗渍扑面而来,晏三合觉得呼吸都不舒畅了。

这人的存在感,怎么这么强?

谢知非走到窗前,桃花眼朝太师椅里的韩煦看过去,然后往榻上一坐。

倘若此刻小裴爷在,一定会尖酸的来一句:谢五十,你瞅瞅你的德性,跟狗在树上撒尿画地盘的样子,有区别吗?

韩煦要不是脸上挂着一层仿人皮,是真的想笑了。

明摆着,这位爷对他有酸意;

也明摆着,这人对晏三合有意思。

他故意走到晏三合身边,揉揉她的脑袋,“我先走,回了京城再联络。”

刚刚两人躲在书房,就是在说分道扬镳的事儿。

韩煦还要在云南府分部再呆几天,然后一路北上,每个分部都视察一遍,不和他们同行。

晏三合点头道:“我送你。”

“好。”

两人又一前一后的走出了书房。

谢知非阴沉着脸,看着门的方向一言不发。

又开始挠心挠肺了。

要不要让丁一捏个姓韩的小人,然后每天扎他一万针呢?

第四百七十五章傻子

石婶不仅做一个月的干粮,在傍晚的时候还拎了十几个菜过来。

二百两,根本花不完,石叔还杀了一头羊,羊骨头煮汤,羊肉红烧。

谢知非一行人已经沐浴更衣,就连心事重重的朱三爷都把胡子给刮了,重新变成了人模狗样。

大家伙一看,我的个乖乖,一个个气度不凡啊,尤其是那个叫谢三爷的。

肖老太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厚着脸皮蹭到谢知非跟前。

谢知非正在喝羊汤,这里的羊汤不知道添了什么料,比京城的鲜太多。

一扭头,看到肖老太婆耳边插着一朵花,咧着两颗大门牙,冲他甜甜一笑。

“老太太,有事吗?”他问。

“有啊!”

肖老太婆嘿嘿一笑:“你看我的样子,俏吗?”

谢三爷违心点点头。

“那你瞅得上吗?”

“……”

谢三爷差点一口羊汤喷出来。

肖老太婆见他一脸嫌弃的样子,哼哼道:“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方圆百里的一枝花,你们男人不都贪图美色的吗?”

你就当我是太监。

谢三爷端起羊肉汤,走到庭院里站着喝。

“哎,小伙子怎么放不开啊,别这么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我……”

话说一半,目光斜到朱三爷脸上。

哟!

这个刮了胡子也不错,细皮嫩肉的人。

“肖奶奶?”晏三合低呵一声。

肖老太婆冲晏三合翻了个白眼,手指着朱三爷,哼哼道:“那个最俊的我都不和你争,这个总能让我解解馋吧!”

争?

晏三合脸一红,心说这个死老太婆怎么有脸说这个字,让谢知非听到了……

身旁刮起一阵风,刚刚出走的三爷又坐回来,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晏三合一眼,低头继续喝汤。

晏三合握筷子的手攥得有些发白。

“俊小伙怎么又回来了,我就说吗,你们男人都贪图美色的……哎啊,谁拉我?”

石婶、石叔实在瞧不下去,一左一右架着肖老太婆往外拖。

老太婆伸出两只手,张大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儿子啊,回头娘死了,你就照那最俊模样的,给娘扎个纸人,娘活着得不到,死了得好好享用享用!”

噗——

一口羊汤喷出来,谢知非顾不得擦,幽怨地看着晏三合,“吃完就走吧。”

实在呆不下去了。

晏三合也觉得再这么下去,脸都要丢光了,“我没意见,你问他们能不能吃得消。”

这样一来,能节约一晚上的时间,朱三爷心里一盘算,咬咬牙道:“能!”

那就说走就走。

晏三合的东西在吃饭前已经收拾好,和来的时候一样,就一个包袱,只是里面多了一本金刚经。

她和石婶、老武叔他们交待几句,捏捏肖家小孙孙的鼻子,翻身上马。

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像男人一样系起来,目光虚无的看着天边的某一处。

祖父,你要保佑我!

“驾——”

谢知非看着那道青影,压抑住心里的翻腾。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刚刚晏三合的脸上,有一抹决绝。

怎么会是决绝呢?

“爷,走了!”

“走!”

谢知非一扬马鞭,奋力追上去。

……

千里之外。

四九城。

开柜坊里人头攒动。

庄家扯着嗓门喊:“买大还是买小,下注啦,下注啦。”

“我买大。”

“我买小。”

李不言把手里仅剩下的一点银子,往上一押,“我也买小。”

庄家瞄了她一眼,这谁家的野姑娘,女扮男装天天来混赌坊,胆子够肥的?

庄家把碗一开,“七八九点,大。”

“呸,真晦气。”

李不言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扭头,看到数丈之外,小裴爷像只喷火的公鸡,头顶都冒着烟。

她无辜的摊了摊手,干什么看,没见过姑娘家赌钱?

小裴爷是没见过姑娘家赌钱的人吗?

小裴爷是没见过这么没心没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姑娘。

自打李不言回京,太孙就让他到哪儿都带上这根搅屎棍。

瞧瞧这人的鬼德行,连太孙都怕她到处闯祸呢!

谢五十不在,小裴爷忙得四脚朝天,偏偏这根搅屎棍整天笑眯眯的吃吃喝喝赌赌玩玩,就不能替他做点事吗?

她替他做事?

奇怪,我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来?我在想什么呢?

这姑奶奶能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一直到晏三合他们回来,他就要去庙里烧高香了。

他冲她递了个发狠的眼神:跟上来。

李不言三步两步跟过去,胳膊肘蹭了下小裴爷的,“身上还有银子吗,借我十两。”

“借你一坨狗屎要不要?”

还十两?

小裴爷气得想掐死她。

这都输几天了?

天天拿他的银子填她自个的窟窿。

李不言撇撇嘴,“小裴爷,几天没泻火了啊,这火气有点大啊!”

“姑奶奶……”

“姑奶奶不能用来泻火,对面秦楼楚馆的姑娘可以。”

小裴爷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就快升天了。

被活活气的。

两人穿过赌场,又穿过暗道,踩着一条细长的船板,上了船舫。

梅娘朝船夫挥了挥帕子,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李不言本来还想凑过去,一看小裴爷那张死人脸,算了,找梅娘说话去吧。

最近常常跟着小裴爷上船,她和梅娘都混熟了。

船行到一半,又靠岸,赵亦时披着斗篷上船来。

梅娘毕竟是下人,一看太孙上来,赶紧扔下李不言,上前端茶递水。

赵亦时把斗篷扔给沈冲,坐定,抬眼看李不言一眼,指指面前位置,示意她坐。

李不言无可奈何的坐了。

“坐要有坐相。”

小裴爷磕着瓜子,“别像没骨头似的,太孙还在呢。”

李不言就欣赏小裴爷这种脑子缺根筋的模样。

太孙为什么让小裴爷带着她?不就是想找机会接近她。

她为什么要跟着小裴爷?不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对太孙有没有那个想法。

就小裴爷那个二傻子,还真信了太孙的鬼话。

“怀仁,你别介意啊,这丫头素来就是这个样儿。”

赵亦时意味深长地看李不言一眼,开口道:“说说吧,朱家这几天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