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曾几何时，在赫尔卡星上我还是被盖亚扛着的麻袋，今天我就从被扛的变成扛人的了。
呃，说是扛人的也不对，毕竟我的肩膀没有像盖亚那般经受过巨大滚石的锤炼，我最终是选择把布莱克背在背上的。
未来的索兰特身形巨大坚稳，但现在尚未进化的他全身长度也只比布莱克稍微长一些，如果要让他来负载布莱克的话，那现在的索兰特身形就有些纤细了，不足以长时间稳定地负载布莱克，于是带着布莱克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肩……背上。
现在的布莱克比初阶的雷伊盖亚要高上不少，但对我而言也不过才七八岁孩童的身高和体重，背起他对我这个曾经背着大包小包、拖上两个大行李箱走了半个学校找宿舍的大学生而言不是多重。
由于身位的移动，即便我和索兰特的动作再怎么轻柔还是惊醒了这位刚刚遭受了身体与精神上双重打击的小精灵。
我是背对着他的，于是只感觉一只手捏紧了我的后衣领子，继而是一声虚弱得只剩气音的问询：“你是谁？”
可还没等我有所答复，那只手又松开了，无力得连我的肩膀都攀附不了，随后便是一声更为虚无的叹息：“算了……无所谓……”
在这之后，我又感到某个东西靠在我肩上，是金属的触感，却又带了些温度，想来应该是布莱克伴生护甲中的头盔。
索兰特依然不太信任我，他一面飞在低空寻找路径，一面时不时飞到我身边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大概意思是让我别耍花招，他在盯着我。
在索兰特的带领下，我们绕过几队巡逻的邪灵小兵，找到了一处有许多碎石掩饰的洞口，里面堆放着不少杂物——嗯，类型繁多杂乱的物品。
上到一眼就感觉很贵重的宝石，下到零零散散的树叶树枝；陌生的如一些造型奇怪不明用途的机械仪器，熟悉的有各种材质的锅碗瓢盆。
无处下脚的我背着布莱克，站在洞口不知所措，索兰特倒是熟门熟路地飞了进去，用尾巴清扫了一片空地出来，又叼来一张毯子铺平，示意我把布莱克放上去。
那这应该就是索兰特的洞窟了。
……虽然我也觉得西幻题材中，龙爱好囤积物品的特点是个小萌点，但这未免囤积的也太多了吧？索兰特平时难道是直接睡在这些物品上边的吗？
而在我才放下背上的精灵时，这位一路上都没有再出声的精灵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银蓝色的眼，本该是让人感到平静的颜色此时却透着无边死气，即便是此处洞穴上的灯火为其添上光亮，看上去也只是某种拙劣的画蛇添足，不及这双眼睛本来的色彩半分。
布莱克两手试图发力，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夺去了他的气力，于是他只好就这样躺在毯子上朝我道了有气无力的一声谢。
我又等了几秒，见布莱克又闭上了眼，忍不住问：“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这一回他似乎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只是摇了摇头。
眼前一副死人微活样子的精灵，同那份记忆中深思熟虑却不失果决、形如鬼魅又身护光明的身影大相庭径，我直觉布莱克现在的状态格外不对。
他现在过于消沉了。
可回想起他先前所遭遇的种种，我又实在生不出什么责怪的情绪，可仍然有一口气堵在我心口，就像是某个本能在众人眼前大放光彩的珠宝被污泥所掩埋时的惋叹，就像是某种本该圆满的存在变得残破的缺憾，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呢？
索兰特不知在这堆东西中钻到哪里去了，可能是我已经踏入了他的领地所以不觉得我能在他眼皮子下伤害布莱克，总之现在只听得见这条龙在一众物品中翻来找去的声响，我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下。
气息微弱到微不可觉的小精灵躺在毯子上，明明我这个不明身份的外人就坐在距离他一米之内的地方，可才经历过家庭与信念一同破碎的布莱克却没有任何警惕，就这么让我品尝着他的尸僵。
——布莱克刚刚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在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时，我却是想起了我的父母。
如果是我失去了我所爱的、所有爱我的家人，我又会比现在的布莱克好到哪里去呢？
他人的痛苦在讲述之时总是不太真切的，但当将其所遭受的苦难代入自身，那份由他人传来的断续苦痛，就一下子有了实感。
直到这时，我才在布莱克苍白的面庞上读出那份堵在我心口、而我不知该怎样准确描述的情绪。
——怒火。
对亲人遭遇无端杀意的怒火，对所坚持的信仰为他人踏碎的怒火，对无法救下亲人与信仰的无能的怒火，对为什么要遭受命运如此残酷摧残的怒火。
只要代入了我自己，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无法抑制地产生怒火。
可真正遭遇这些的布莱克此时已经被怒火燃烧殆尽至苍白无力，在他的眼中，未来与此时的格雷斯星一样，陷入了无望而深邃的黑暗。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紧闭双眼的布莱克喃喃自语，尚且年幼却遭受大难的精灵眼角滑下眼泪，像是在叩问此刻冷眼旁观的世间万物，我亦包括其中。
“……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些？”
银蓝的眸子猛然睁开，一声极为痛苦的痛呼打断了我此时的思绪。
布莱克额间冒汗，全身颤抖，死死捂着自己的左手，但仍然有几缕不妙的黑雾从他指缝间冒出，在空中丝丝缕缕着，彰显出浓郁的恶意。
我暂且抛开那些想法，探下身去想查看他的状况，可手还没碰到布莱克，登时“啪”的一声，一阵痛隔着防护服咬在我的手臂上，即便被防护服减少了不少但仍促使我缩回了手。
熟悉的低吼伴随着索兰特的脑袋一同出现，他甩了甩刚才抽了我一下的尾巴，瞪了我一眼便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脑袋顶顶布莱克被冷汗打湿的额头，幽蓝的眼中浮现担忧。
“这里。”我搓了搓手臂，指指布莱克冒着黑雾的左手。索兰特便又用脑袋顶开布莱克捂着左手手臂的右手，随后一处渗着血的开绽皮肉显露在我和索兰特眼前。
布莱克的身体肤色确实是紫黑色，但这一处伤处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浸染成了更深的黑色，原本亮紫的血液渗出在这块深黑上，然后像是水遇到了高温的铁锅一样，泛着泡泡被烤干，升腾成黑色的雾气。
这是怎么回事？
与我的困惑相对的，是索兰特凑过去嗅了嗅便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焦急地朝我解释道：“嗷呜嗷呜嗷呜……”
我：……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伸手制止住索兰特的龙同人讲——鸡同鸭讲的进阶版——以一种迟疑但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没有完全迟疑的语气道，“……实在不好意思，但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惊愕”这个情绪出现在龙的脸上。
继文字不通后，语言不通这个困难也向我吻了上来，索兰特惊愕了一会儿后，脸上又出现了恼怒的神色，大声道：“嗷呜嗷呜嗷呜！”
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大概猜出来他在怒斥“为什么不早说”。
哈哈，毕竟我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有跟语言不通的对象有交流的机会。
索兰特还在骂骂咧咧，我只能堵着耳朵去想想该怎么办。
……赛尔机器人似乎也只能听懂通用宇宙语？
那赛尔号在宇宙里走南闯北以及还有驯服精灵时又该怎么去明白精灵在说什么呢？
脑中又开始闪回罗杰船长给我NONO后的场景：“这是我们赛尔机器人在进行星际探险时最重要的设备，可以说是我们与宇宙生灵之间的桥梁……”
不对，快进一下。
“……它拥有极大的储存空间，里面包含了赛尔号现已探索过的所有星球的地图，也装载了几乎所有精灵的语言词库，拥有精准的翻译模块……”
没错，就是这个。
看见我忽然从口袋里掏东西，索兰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摆出防护姿态拦在我跟布莱克之间，但在看见我拿出来的是个巴掌大的方块后明显呆滞了一下。
顾不上跟索兰特解释太多，我找出NONO的翻译功能，随后抬脸看向索兰特：“来，你说。”
索兰特：？
龙系精灵迟疑了一下，接着张嘴。
“你到底要干什么？（嗷呜嗷呜嗷呜）”
NONO机械的语音和索兰特的声音一同出现在耳中，我试探地回答道：“我不干什么。”
即便索兰特没有做声，我也能从那张龙脸上看出“你怎么突然听懂我在说什么了”这个意思。
哈哈！感谢罗杰船长！
我简要地对索兰特解释了NONO的作用，索兰特震惊了一下居然还有这种东西，随后向我开始讲述布莱克的情况。
关于布莱克手臂上的伤，身为邪灵组织成员的索兰特可以确定是威斯克所为。
简单来说，这是威斯克千百种阴邪手段之一。在魔能中打入威斯克的秘制咒法，用出的魔能就具有了追踪功能，而一旦被击中，其中的咒法就会阻止伤口的愈合并不断恶化伤势。
若没有他亲手研制的药物，就只能靠强大的治愈技能来对冲。
听见“治愈”这个字眼，我若有所思。
“或许，”我一面说着，一面感受到左手腕间的手环随意念而出现的触感，“可以让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