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是一个让人放心的球员
更衣室铁门的回声从走廊深处滚过来,撞在两侧的水泥墙壁上。
顾延安已经坐在了最角落的衣柜前面。
背靠铁皮柜门,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面板。
蓝色球衣的前襟湿透了,贴在胸口。
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垂着,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过那些画面。
第五分钟的分边——力道偏了。
第十二分钟的转身——慢了。
第三十二分钟的直塞——球速不够。
第三十九分钟的横传——软得跟棉花球一样。
每一脚触球都差了那么一点。
不是脚法退步了。
好像是没自信了...
脚步声从右边响过来。
折叠椅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被人拉到顾延安正前方半米的位置。
里夫斯坐下来,一米八八的身架子从上方罩下来。
“你受伤了吗?”
里夫斯的两条胳膊撑在大腿上,身体前倾,视线平直地对着顾延安。
“你今天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每一脚出球都在犹豫,我从来没见过你犹豫。”
顾延安摇头。
“没有。”
里夫斯的嘴巴张了一下,想追问,但最终没有吐出下一个音节。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了墙角。
战术白板被基克重新立了起来。
桑加雷站在白板左侧,右手捏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横线,一条竖线。
横线标注着特利堡的中场防线位置,竖线从中圈延伸到对方禁区。
基克蹲在白板右侧,手指点着一堆磁铁标记,低声跟桑加雷嘀咕。
两个人的音量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更衣室里,每一个字都飘了出来。
“上半场中场组织完全瘫痪,顾的状态不对。”
“嗯。”
桑加雷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划了一个圈,圈住了前腰位置的磁铁。
笔尖悬在那颗磁铁上方,没有落下。
球员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
顾延安坐在角落。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靴。
右手的手指反复交叉,握紧,松开,再握紧,指节的皮肤被挤出一道道白痕。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够了。
他站了起来。
顾延安走到里夫斯面前。
“队长。”
里夫斯转过身。
“下半场减少给我的传球。”
更衣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桑加雷手里的记号笔都悬在了半空中。
顾延安的吐字很平,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均匀到不正常。
“我现在的状态有问题,但布莱格不会因为我状态差就放松对我的盯防。相反,他们会觉得有机可乘,加大对我的逼抢力度。”
停了半拍。
“那就利用这一点。我负责拉扯——大范围跑动,把他们的防守人从核心区域拽走。你和拉图斯负责组织进攻。达米安、延思,准备接他们的球。”
里夫斯看着顾延安。
整整三秒。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里夫斯点了一下头。
“好...”
桑加雷手里的记号笔终于落回白板上。
他刷刷几笔,把前腰位置的磁铁挪到了右路空间的边缘——一个不负责持球组织、只负责牵制跑动的位置。
基克看了一眼那个磁铁的新位置,没有任何异议,蹲下去把周围的磁铁重新排列。
桑加雷转过身,扫了一圈所有人。
“就按顾说的打。里夫斯和拉图斯主导中场调度,两个边路拉宽。防守端全队回收,不给他们反击空间。”
桑加雷把记号笔扔在白板底座上,笔帽弹出来滚了半圈。
“走。”
球员们陆续站起来。
换上备用的球衣,系紧护腿板的绑带。
凯西在门口拍了一下门框,低着头第一个走了出去。
达米安跟在后面,经过顾延安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都没说。
顾延安走在队伍最后面。
通道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其中一盏依然在闪烁,光线一明一暗地扫过水泥墙壁。
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慢的脚步声。
桑加雷的肩膀和顾延安并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两个人的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前后节拍完全一致。
“顾。”
桑加雷的嗓子压得很低。不是暴怒,不是质问,是一种顾延安不太熟悉的平缓。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顾延安的步伐没有停。
右脚,左脚,右脚。球靴的鞋钉在水泥面上叩出均匀的节奏。
他低头盯着前方那段被灯管照得一明一暗的地面。
“教练。”
“嗯?”
“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球员?”
桑加雷的脚步停在了通道正中间。
他转过头,看着顾延安的侧脸。
日光灯一闪一闪,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的轮廓切成碎片,又拼回去。
——这小子在想什么?
不对。
——这小子在怕什么?
桑加雷沉默了三秒。四秒。五秒。
他的右手抬起来。
粗糙的手掌一巴掌拍在顾延安的肩膀上,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顾延安的身体被拍得往前晃了半步。
“你是一个一直以来都会让人放心的球员,顾。”
桑加雷的声带又粗又硬,每一个字都从大胡子底下的喉咙里碾出来,带着沙砾刮过铁板的质感。
“人都有起伏。但你是那种起伏之后,还能站直的人。”
“我相信你!”
通道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顾延安站在原地。
脚步钉在地面上,没有往前,也没有后退。
他的视线定在通道的水泥墙面上,盯着那些斑驳的水渍和裂纹。
嘴唇开合,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让人放心的球员。”
桑加雷笑了一声。
不大,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他的两只手掌推在顾延安的后背上,用力往前推了一步。
“走了。下半场还得指望你呢。”
——特利堡。
酒吧角落的圆桌旁,络腮胡攥着第四杯黑啤。
杯壁上的泡沫已经塌了,啤酒变得温吞。
“顾上半场发挥失常。”络腮胡的大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那几脚传球根本不是他正常的水准。”
棒球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踢了那么多场好球,有几场起伏也正常。更何况——”
棒球帽伸出一根手指。
“他还有几天才满十八岁。”
“十八岁?那孩子还没成年?”光头愣了一下。
“你是第一天当他的球迷吗?他十七马上十八。”
络腮胡灌了一口啤酒,咽下去。
“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大半个赛季扛着一支球队冲榜首。踢臭了一场就被人骂成狗。这世道对有天赋的人从来没客气过。”
酒吧的电视机上,解说员的画面切了回来。汤姆对着麦克风坐直了身体。
“上半场特利堡零比一落后,完全是因为一个人。”汤姆的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
“顾延安是特利堡的大脑。今天这颗大脑瘫痪了,球队就跟着瘫痪了。半场丢球的责任全在他。”
搭档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微微侧身凑近麦克风。
“汤姆,这个评价是不是太——”
“这是事实。”汤姆没等搭档说完就截断。“如果顾延安下半场无法恢复,特利堡今天就会丢掉榜首位置。北雪平赢了他们就追平了。”
华夏。A站直播间。
“泡面头”刚灌了半瓶矿泉水,看到弹幕,一口全喷在了键盘上。
【我就说顾延安是昙花一现,你们不信】
【顾延安就是打药了】
【还顾神,你们就吹吧】
【国足都不用的人被你们捧成神】
“管理呢?干活!把这些黑子都拉黑!”
“就半场表现不好就这么骂!什么世道?”
电视画面切回球场。
布莱格主场的六千人看台上嗡嗡作响。
双方球员从通道鱼贯而出,踩上草皮。
中圈。
特利堡的球员围成一个圆圈。
里夫斯站在圆心。
一米八八的身板挡住了头顶射灯的光柱,影子罩在所有人身上。
他扫了一圈。
“再拼一次。”
里夫斯的吐字不快,但咬得很死。
“不能让支持我们的人失望。”
停了一拍。
“三——二——一——”
十二只手掌叠在一起。
“特利堡!”
手掌拍散。
球员们各自跑向自己的位置。
里夫斯转过头,走到顾延安面前。
两个人的球靴尖几乎碰在一起。
“顾。”
里夫斯的右手伸出来,轻轻推了一下顾延安的胸口。
“相信你自己。我们也相信你。”
顾延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双胳膊从身后箍了上来。
达米安的整个上半身挂在顾延安的后背上,下巴搁在顾延安的肩膀上。
“我们都相信你。”
达米安的嘴贴着顾延安的耳朵,声带压得极低。
“去让对面那个14号闭嘴。”
顾延安偏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达米安,又扫了一眼已经散开跑位的队友们。
“好。”
达米安松开手,拍了一下顾延安的后背,转身向右路冲去。
中圈。
主裁判走到皮球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球的位置。然后他直起身,把口哨含进嘴里。
右手举了起来。
顾延安站在前腰的位置上。
不——比前腰更靠右。
偏到了右半区的边缘地带。
那不是一个组织者应该站的位置,是一个诱饵应该站的位置。
布莱格的14号站在左路,正在和队友说着什么。
他偏过头,视线扫到了顾延安的站位,嘴角歪了一下。
顾延安的右脚踩在草皮上,鞋钉陷进去半厘米。
裁判的右手,从最高点开始落下。
哨片含在金属管里,气流正在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