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互相拯救
顾延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芒特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
手里抓着训练服的领口，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空气安静了半秒。
洛克李松开拽着顾延安的双手。
直接迈开步子跑过去，一把搂住芒特的脖子。
“好呀！好呀！”
“人多热闹！”洛克李的嗓门直接盖过了走廊的通风机运作声。
两小时后。
卡林顿室内综合训练馆。
力量区。
强劲的西海岸说唱音乐从角落的蓝牙音箱里轰鸣而出。
鼓点极重，震得地板上的镁粉都在微微跳动。
顾延安靠在墙壁上。
上半身赤膊。
胸大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比刚来曼联时清晰了许多。
此时上面挂满了汗珠。
水滴顺着下巴和腹肌的沟壑往下流，最后砸在防滑地胶上，汇聚成一小摊水渍。
胸腔剧烈起伏。肺部传来的拉扯感异常清晰。
芒特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的黑色瑜伽垫上。
白色的训练T恤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仰面朝天，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
“我不行了。”
芒特大张着嘴，胸口起伏的幅度比顾延安还要夸张。
“我歇了。真不行了。”
顾延安用手背胡乱蹭掉额头的汗水。
两条腿沉得根本迈不动半步。
“我就说了吧。”
“他是真的狠。根本不知道累。”顾延安偏过头，视线越过力量区的隔离带。
外围的室内草皮球场上。
一个蘑菇头正不知疲倦地来回折返。
洛克李面前摆着整整三袋皮球。
助跑。
拔脚。
怒射。
砰！
皮球重重砸在空门后方的防护网上。
砰！
又是一脚。
完全不需要调整呼吸，触球频率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小子太恐怖了。”芒特躺在地上，大口吞咽着浑浊的空气。“我见过不少英超著名的体能怪物。切尔西的，国家队的。”
“但他绝对是我见过最能练的。”
砰。
第三十个皮球砸在球网上。
洛克李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停下动作。
转过身。
那双手上依然缠着厚厚的白色医用绷带。
洛克李冲着力量区的方向，高高举起双手，用力挥舞。
两颗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
芒特躺在瑜伽垫上。
艰难地抬起一只右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晃了两下，算是给出了回应。
顾延安靠着墙，连抬手的念头都被身体的酸痛感强行压下。
只是冲着那边点了点头。
洛克李看懂了两人的拒绝，倒也不强求。转过身，继续去皮球堆里扒拉。
砰！
闷响继续在空旷的室内馆回荡。
顾延安顺着墙壁滑坐下来，两腿伸直。
“为什么突然这么拼？”
顾延安偏头盯着地上的芒特。
下午对抗赛里那种要把草皮连根拔起的狠劲。
还有刚才在卧推架上，明明手臂都在疯狂打颤，还要死死咬着牙硬推最后一组的执念。
这不是普通的争首发。
芒特看着头顶惨白的白炽灯管。
几秒钟后。
“曾经我和你一样。”
芒特的声音很轻，完全被西海岸说唱的重鼓点掩盖。
但顾延安听得很清楚。
“英超首秀。打进关键球。”
“欧冠决赛，首发登场。”
“进入国家队。被所有人当成救世主一样追捧。球迷把我的名字印在旗帜上，每天围着基地要签名。”
芒特喉结滚动了一下。
“直到某一天，一切都变了。”
“耻骨受伤。脚踝受伤。”
“伤病好了，上场又怕再次受伤。我开始变得懦弱。处理球开始犹豫。”
“球迷的欢呼变成了嘘声。网络上的言论一天比一天恶毒。状态越来越差，差到连我自己都不想看自己的录像。”
顾延安静静地听着。
天才陨落的故事，在足球这项绞肉机运动里，每天都在发生。
但从当事人嘴里亲耳听到，那种巨大的撕裂感更为真切。
“我逐渐迷失自己。”
“翻看评论区。全部都是让我滚蛋的帖子。甚至有人让我干脆找个地方直接退役，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芒特用双手使劲揉搓了一下面颊。
“你还真别说。那段时间，我真的有这个念头了。”
“太累了。扛不住。”
“直到上个礼拜，我在评论区翻到了最底下。那里有一条没多少人点赞的留言。”
芒特偏过头，和顾延安对视。
“那条留言写着，芒特，我们在等你回来。我们还想看到那个在场上无所不能的芒特。”
顾延安内心的某根弦被重重拨动了一下。
职业球员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是一颗被放大镜反复灼烧的心。
一旦跌落神坛，反噬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有一天，我和我老婆在家里看电影。”
芒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
“《肖申克的救赎》。”
“里面有一段台词，狠狠砸碎了我的懦弱。”
芒特停顿了两秒，大口吞咽口水。
“任何一个你不喜欢，又离不开的地方。任何一种你不喜欢，又摆脱不了的生活，就是监狱。”
“如果你感到痛苦和不自由。”
“希望你心里永远有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不要麻木。不要被同化。”
“拼命成为一个有力量破釜沉舟的人。”
最后半句话，芒特咬字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室内馆只有皮球砸在球网上的闷响，和这几句压抑在胸腔里的独白。
顾延安撑着地板。
那段黑暗的日子。
背上打假球的黑锅，远走异国他乡。
那种窒息感再次涌入脑海。
脱口而出。
“迷失自我中寻找自我。”
字正腔圆的华夏语。
芒特愣了一下，撑起半个身子，看着顾延安。
“what？”
顾延安看着芒特的眼睛，把刚才那句中文翻译成了英文。
“lose yourself to find yourself.”
芒特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两遍这句简短的词。
脸颊肌肉疯狂扯动。
“哈哈哈哈哈！”
笑声直接盖过了蓝牙音箱里的说唱。
“对！”
“就是这个意思！”
芒特坐直身体，一只手拍在自己的膝盖上。
“没看出来，你小子年纪轻轻，脑子里装的东西还挺多。”
顾延安抓起旁边地上的毛巾，盖在满是汗水的头发上。
“我曾经也迷失过自己。”
“差一点，这辈子就不会再碰皮球了。”
顾延安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有着金色长发、永远不会对他失望的女孩。
那个一脚踢飞他沮丧情绪的人。
“但有人拉了我一把。”
芒特看着顾延安的表情变化。
从刚才的高冷紧绷，到这一秒的松弛。
“好。”
“那个人一定对你很特别。”
顾延安隔着毛巾，重重点了下头。
极度特别。
芒特直接从瑜伽垫上站了起来。
光着脚走到顾延安面前。
伸出右手。
手掌上全是老茧和摩擦出的红印。
“我希望我们之间，不是那种恶劣的竞争关系。”
“是互相进步。”
顾延安扯下头上的毛巾。
伸出自己的右手，死死扣住芒特的手掌。
借力站起身。
两人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轻微的咔响。
“可以说，是互相拯救吗？哈哈哈哈！”
顾延安直接抛出这句话。
芒特脸部的紧绷感彻底散去。
“哈哈哈哈哈！对！”
“拯救我们自己。也拯救曼联。让这支球队重回该在的位置。”
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外围的球场上，洛克李刚好把第三袋皮球全部踢空。
推开力量房的门，刚好看到。
两人握手的动作。
蘑菇头顶着满头大汗。
“你们背着我在干嘛！”
洛克李强行把缠着绷带的双手插进两人中间。
“算我一个！”
“你知道什么，就算你一个。”
“不管，就算！”
三个人在空荡荡的力量区笑出声。
同一时间。
室内综合训练馆二楼走廊。
卡里克穿着那件黑色的防风外套。
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战术报告。
一份是顾延安交的，另一份是芒特的。
他站在落地的单向玻璃窗前。
视线穿透玻璃，将一楼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洛克李的变态射门，到芒特和顾延安在瑜伽垫旁的交谈。
再到最后那三人的大笑。
卡里克没有去听里面在说什么。
单向玻璃完全隔绝了声音。
但他看清了那几个人呈现出的韧性。
对这支跌入谷底的曼联而言。
战术报告写得再完美，也不如这些球员把命拴在一起。
卡里克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这两份完全不同解题思路的报告。
将两份文件卷成一个纸筒，用力捏住。
转身。
一步步走向走廊通道。
走廊尽头，穿透进来的晚风吹拂着卡里克的衣领。
他脸侧的肌肉牵扯出一个极微小的向上弧度。
轻快的调子从他嘴里哼出，伴随着均匀的步伐节奏，飘散在空无一人的过道里。
ps：这个假期有所懈怠，第一是陪家人了，第二是有好多新来的朋友，“提的建议”让我有些迷茫。明天不会懈怠了，三章！感谢支持到现在的朋友，你们能看到现在我很感动，谢谢家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