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4%。
顾延安没去看那个进度条多久。
卡塞米罗从中圈位置一路小跑过来，伸出右手，掌心拍在他的肩膀上。
“可以啊顾。今天很亢奋啊。”
巴西老将咧着嘴。
“保持。”
顾延安点头。
库尼亚也凑了过来，巴西人胸前的号码被汗水浸出深一块浅一块。
“我看格里姆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哈哈哈哈。”
顾延安顺着库尼亚下巴抬起的方向，扫了一眼客队技术区。
格里姆在场边对着助理教练比划。
两只肥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肚皮上的西装扣子被撑得快要崩飞。
荷兰语的脏字断断续续飘过来半句，被斯特雷特福德看台的歌声切碎。
库尼亚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顾延安胸口的队徽。
“进他一个。”
顾延安低头看了眼那根手指，又抬眼。
“嗯。”
库尼亚主罚任意球。
阿贾克斯门将佩斯在小禁区线前蹬了两下草皮，戴着手套的双拳互相砸了一下。
这位荷兰国门一米九八的身高摆在那，对自己的制空权有绝对把握。
库尼亚助跑。
右脚内脚背抹在皮球外侧，皮球带着极强的内旋飞向禁区。
佩斯抬头判断落点。
——能拿。
双拳击出，至少能把球拍到三十米开外。
果断出击。
但事与愿违。
前点谢什科蹬地起跳。
这位斯洛文尼亚中锋一米九五的身板比佩斯的拳头早到了半拍。
后脑勺蹭在皮球底部。
球的飞行轨迹被这一蹭，凭空抬高了二十公分。
擦着佩斯指关节最高点飞过去了。
佩斯整个人僵在半空。
后点。
红色的身影从阿贾克斯两名后卫的盯防缝隙里钻出来。
顾延安。
电光石火之间，皮球落到他面前一米半的位置。
右脚摆腿已经收完了，整个人后仰，左脚单脚支撑，膝盖微屈。
右脚正脚背砸在皮球正中。
啪。
涮——
球网兜住皮球。
又被弹力推得往外鼓。
老特拉福德爆了。
七万人的吼声从穹顶砸到草皮上，再从草皮反弹回去。
顾延安甩着右手往边线狂奔。
斯特雷特福德看台前沿的广告牌外，一台摄影机正贴着他的奔跑路线移动。
顾延安直接朝那个黑色的镜头冲过去。
跑到机位前一米。
右手食指竖起，搭在嘴唇正中。
闭嘴的手势。
镜头红色录制灯狂闪。
詹俊在直播间里直接拍桌。
“球进了！！顾延安欧冠连场破门！！！”
张路凑过去。
“嘿嘿嘿。你看阿贾克斯的后卫，全都愣在原地。注意力全在前点谢什科那一蹭，完全漏掉了后点最危险的人！”
詹俊指着回放。
“门将出击决策失误，后卫漏人走神，层层失误，正好给了顾延安绝佳的破门机会！”
“格里姆赛前看低他，结果现在被他连续两轮破门拿捏，战术用人、防守布置全乱套了。”
“进球后的顾延安太有个性了！一路狂奔冲向场边摄像机，对着镜头直接比出闭嘴的手势！霸气十足！”
张路啪一声拍大腿。
“太解气了！这就是无声的回应！回应赛前所有的质疑、回应格里姆的傲慢，用进球说话，不用多余言语！”
家属看台。
克里斯蒂娜把手机往身侧的座位一摔，整个人扑进顾妈妈怀里。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金发和黑发缠在一片。
“进了！进了进了！”
顾妈妈拍着克里斯蒂娜的后背，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看见了看见了！”
顾爸爸已经站不住了。
身上那件20号红色球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球衣前襟上。
手指着草皮上正在奔跑的儿子，嘴唇哆嗦半天没吐出整句话。
“我儿子……我儿子……在曼联进球……”
旁边一个大胡子英国大叔伸手过来，啪地拍在顾爸爸肩膀上，嗓门震天。
“Your kid is a BEAST mate！”
顾爸爸点头。
一边点一边抹眼泪。
老埃里克坐着没动。
但那双蒲扇大手鼓掌的频率快到出残影。
鼓了十几下，从风衣内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拍下草皮上那个红色背影。
老埃里克的拇指在屏幕上敲字。
“德姆斯，剪一下，发出去。”
“标题——从特利堡走出去的天才。”
“加水印。配BGM。马上发。”
场内。
卡里克在技术区。
平时绷得跟铁皮一样的脸彻底裂了。
他抓住身旁助理教练的肩膀，整个人腾空跳了一下。
黑色训练服的拉链直接崩开。
替补席上的齐尔克泽、马奎尔全部跳起来挥拳。
卡里克握拳，对着场内重重往下一砸。
“YES！YES！YEEEES！”
四十米开外。
格里姆瘫在了客队替补席上。
光头微微仰着，眼睛盯着球场上方的灯光。
两只肥手摊在大腿上，再没了赛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嘴唇蠕动了两下，没出声。
助理教练蹲在他身边。
格里姆没看助理。
视线还钉在草皮上那个穿20号的少年身上。
那个本该在他青训队列名单里被划掉的名字。
那个所谓的“中游球队刷数据的家伙”。
顾延安和队友们庆祝完，转身朝技术区跑。
卡里克张开双臂迎上来。
两个人在场边重重撞在一起。
卡里克的下巴磕在顾延安肩膀上，闷哼一声。
“干得好孩子！继续！”
顾延安手掌拍在卡里克后背。
“没问题头儿。”
JJ和洛克·李从替补席最末端的位置一路冲过来，蘑菇头甩着，绷带在空中飞。
两个人一左一右挂在顾延安脖子上。
“哈哈哈哈帅啊顾！就这样啊！”洛克·李的嗓门在耳膜里炸响，“我一直盯着格里姆！那肥猪都不说话了！”
JJ把顾延安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揉了一下。
“漂亮。太漂亮了顾。”
洛克·李两只缠绷带的手拍着顾延安的背。
“顾再进几个！说不定我和JJ的首秀就来了！”
顾延安笑了下。
“没问题，兄弟们等着。”
跑向中圈的路上，顾延安转身。
朝着家属看台的方向。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那一片人群。
比心。
家属看台那一区瞬间炸开。
克里斯蒂娜把手机镜头怼到最近，嘴里发出一声尖叫，金发因为太用力点头被甩到脸上。
顾妈妈红着眼睛挥手。
顾爸爸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一米八的身板硬生生跳出了一米五的弹跳，双臂在空中疯狂回应。
“看见了！儿子！爸看见了！”
斯特雷特福德看台。
前排一个剃寸头的英国大叔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掌拢在嘴边，开嗓。
一段重新填词的歌词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Yan'ancamefromtheEast——”
旁边的人立刻接上。
“He'sthebeastwelovethemost——”
七万人的合唱在第三句开始铺开。
“Passhimtheball,he'llscoreagoal——”
“GuYan'an！GuYan'an！”
声浪一波接一波。
顾延安跑到中圈。
听到那个旋律的瞬间，脚步停了半秒。
鼻头一酸。
胸口堵了一下。
抬手鼓掌，对着斯特雷特福德看台缓慢地敬了一下。
哔。
主裁判鸣哨。
阿贾克斯中圈开球。
那一口气还没回上来。
板仓滉接球回敲给雷格尔。
雷格尔仓促处理，传球力度过大，库尼亚从侧翼斜插断下。
一脚分给左路的卢克·肖。
英格兰左后卫接球不停，沿着边线趟出一步加速。
阿贾克斯右后卫加埃情急之下封堵不及。卢克·肖底线附近送出一记低平球。
谢什科冲到前点头球攻门。
砰。
球砸在远端立柱外侧。弹回场内。
老特拉福德发出整齐的一声“Ooohhhh——”
谢什科双手抱头。
阿贾克斯门将佩斯把球抱起来扔向边线，好让自己有时间调整。
第三十七分钟。
阿贾克斯好不容易获得一次像样的进攻机会。
米卡·古茨从右路接板仓滉的直塞球，沿边线强行突破达洛特。
葡萄牙边后卫被他一记踩单车晃过半步。
底线附近。
古茨右脚搓出一记高质量传中。
皮球带着旋绕过马丁内斯的封堵，直奔后点。
多尔贝格中路高高跃起。
一米九一的中锋头球攻门，皮球贴着横梁内侧飞向死角。
拉门斯。
比利时门将在最后一刻舒展身体，整个人腾空横移。
左掌单掌托在皮球底部。
啪。
球被他从死角里拍了出去，撞在横梁上方反弹出底线。
“LAMMENS！LAMMENS！LAMMENS！”
老特拉福德的喊声又拔了一截。
多尔贝格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头，连退三步。
脸上写满了“那球怎么没进”。
阿贾克斯队友陆续围向拉门斯的禁区，拍了拍各自的大腿。
第四十三分钟。
阿贾克斯还没从那次扑救里缓过神。
顾延安在中场拿球。
板仓滉这次不敢贴太近了。
日本中场的脚步明显往后挪了半米，留出一段反应距离。
被刚才那次1V3过人后，他怕得不是顾延安的速度，是顾延安那个变向时压低重心的瞬间。
格里姆现在每次看到顾延安拿球，肉眼可见地哆嗦一下。
“这小子今天吃枪药了？”
光头主帅在场边嘟囔着。
顾延安推进。
皮球在脚下来回拨动。
看了一眼左路。
库尼亚已经启动。
【切入传球（银）——触发】
右脚外脚背一抹。
皮球贴着草皮飞向左路。
库尼亚接球，面对加埃。
巴西人加速，右脚先把球往内一拨，加埃重心向内倾斜的瞬间，库尼亚身体往外靠，左脚把球带向底线方向。
加埃彻底失位。
库尼亚冲到底线前。
回撤倒三角。
皮球贴地往回滚，穿过两名阿贾克斯防守球员的腿间缝隙。
谢什科在前点冲。
眼看就要打上，但球从他的脚边滑过。
错过了第一点。
后面还有人。
顾延安从禁区弧顶位置插上。
两步加速，皮球正好滚到右脚正前方一米处。
不停球。
右脚正脚背抽射。
砰。
球钻进左下死角。
球网鼓出去一大块。
3比0。
梅开二度。
老特拉福德的穹顶都快被吼塌了。
七万人同时爆发。
歌声、口哨、跺脚声混成一片。
格里姆这次直接一屁股坐回了替补席椅子上。
两条粗壮的大腿叉开，光头仰着，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顾延安没有立刻去找队友庆祝。
他朝右侧看台冲。
跑到广告牌前。
那一区是曼联的死忠看台。
前排几个穿着印有顾延安20号球衣的球迷已经把围栏压到摇晃。
顾延安整个人扑上广告牌。
双手撑在板上，半个身子探出去，迎着那一片伸过来的手掌。
无数只手拍在他的头上、肩膀上、后背上。
有个小球迷直接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挂到他身上。
阿贾克斯众人在原地摇头。
雷格尔双手叉腰，仰头看向夜空。
乔西莫基奥蹲在草皮上揪自己的头发。
佩斯戴着手套的双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VIP包厢。
皮克坐在最前排的位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跳起来欢呼，只是双手在身前轻轻鼓掌。
胡子拉碴的脸上勾着一抹笑。
随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通讯录翻到伊娃。
拨过去。
接通的瞬间皮克的西班牙语就吐出来了。
“伊娃。视频怎么剪辑我不教你了。今天是顾延安吸粉的大机会，全网都给我散出去。”
那头伊娃的声音很冷静。
“已经在剪了boss。”
“各大博主都联系下。”皮克的食指敲在膝盖上，“这对顾延安很重要。”
“明白。”
挂断。
皮克的视线又落回草皮。
那个穿20号的少年正被队友们围着拍后脑勺。
库尼亚从背后抱着他的脖子在原地转圈，谢什科从上面用力揉他的头发。
皮克的嘴角勾得更高了一些。
手指在屏幕上重新滑动，编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L.E”。
正文。
“要加油了。”
“你的朋友非常闪耀。”
发送。
技术区。
卡里克转身和助理教练沟通。
黑色训练服上的拉链已经被他扯坏，半截挂在外面。
“下半场顾的位置稍微后撤。让他保留体能。”
助理教练点头记下。
卡里克侧过头看了眼对面。
格里姆还瘫在椅子上。
四十多分钟前那个抬着下巴的肥胖光头不见了。
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灰败。
镜头不断切换。
一边是顾延安被队友围在中圈附近，库尼亚跳起来挂在他背上拍他后脑勺。
一边是格里姆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盯着穹顶发呆。
两只肥手垂在身侧，赛前发布会上那种刻薄的笑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中圈。
阿贾克斯准备开球。
板仓滉走到中线附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穿20号的少年。
视线里有点东西在烧。
不是怒火。
是一种被打到自我怀疑边缘的东西。
顾延安在中圈弧顶站定。
主裁判看了一眼时间，把哨子含进嘴里。
哔——
上半场结束。
七万人的歌声再一次响起。
“GuYan'an！GuYan'an！GuYan'an！”
顾延安转身往球员通道方向走。
经过格里姆所在的那一侧技术区的时候。
他没有停。
只是把头微微偏过去——
视线落在那个仰头瘫坐的光头身上，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