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将军在上18
新朝建立,陈虎称帝,国号大晟,年号太平。
封赏的圣旨下来那天,沈渡被召入宫中。
陈虎坐在龙椅上,穿着崭新的龙袍,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他看着沈渡,笑了笑:“这椅子硌屁股,还不如马鞍舒服。”
“沈先生,我意封你为兵部侍郎,你可有意向?”
沈渡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不能受。”
“为什么?”陈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早就知道沈渡会这么说,但还是想亲耳听一听,看看这个人是否还坚守那份承诺。
不出他的意料,沈渡又言:
“臣还有未了之事。”
“什么事?”
沈渡抬起头,看向陈虎的眼睛。
“臣要去雁门关。”
陈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惊得殿外的侍卫探头看了一眼。
“看来你不曾忘记你的承诺。”
“为鹿将军修庙一事我不曾忘记,可我无法去雁门关祭拜鹿将军。”陈虎说,“如今你去,替我上一炷香。”
“臣遵旨。”
沈渡无意留在皇都,陈虎为了他行事便利,授予他招抚使一职,兼领雁门镇抚使,负责收编北方各路义军,同时有朝廷授予的合法权力去统筹粮草、调拨资源。
圣旨上加了一句:“便宜行事,不拘常制。”
意思是说,沈渡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用事事请示。
北方还有几股势力不奉新朝号令,各自为政。
其中最大的一支,盘踞在河东与雁门关之间,首领叫花荆。
沈渡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朝会结束之后。
陈虎把他单独留下,丢给他一份军报。
“河东的花荆,你听说过没有?”
沈渡展开军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军报上说,花荆拥兵三万,占据忻州、代州一带,北拒北狄,南不奉诏。
她的军队中有近三分之一的士兵是女人,人称娘子军。
“你对她怎么看?”
沈渡说:“她的兵力不多,守住河东已经勉强,没有余力南下。”
陈虎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沈渡。
那是一封花荆写给新朝的亲笔信,
信上说:陈虎称帝,她不干涉。但她的地盘,朝廷不许进兵,不许派官,不许征税。
她替朝廷守着北边,朝廷别管她。
陈虎哼了一声,“分明是割据。”
沈渡把信看完,折好放回案上:“陛下打算怎么办?”
“打?”陈虎摇了摇头,“打不动,北边还有北狄,打了她,谁替我们挡北狄?”
“不打?这口气咽不下去,而且河东那地方,是通往雁门关的要道,不收回来,我们怎么收复故土?”
沈渡明白陈虎的意思。
新朝要收复北方失地,就必须经过河东。
花荆占着那块地方,不打通这条路,大军过不去。
“陛下想让我去一趟河东?”沈渡问。
陈虎看了他一眼,笑了:
“沈先生果然聪明,你去跟她谈,能收编就收编,不能收编,至少让她让出道来,她要什么条件,你看着办。”
沈渡领了旨意,没有立刻动身。
他花了几日时间,在兵部的旧档案里翻找关于雁门关和河东的资料。
还有几份旧边关布防图,虽然年份久远,但山川河流的走向不会变,可以作为参考。
他又找了几个曾经在河东做过小吏的老人,问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和道路情况。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沈渡只带了几个随从和朝廷的平反诏书,轻装北上。
走了一个月,进入河东地界。
河东的景象和江淮完全不同。
这里的村庄虽然破败,但有人住,田里有庄稼,路上偶尔能遇到行人。
“这里比江淮好多了。”一个随从感叹道。
沈渡点点头。
花荆虽然不奉朝廷号令,但她治理地方有一套。
她不滥征赋税,不随意抓丁,还派兵保护百姓不受北狄劫掠。
越往北走,沈渡发现一个让他意外的现象。
鹿宁的故事在此地被广为传颂,他写的《雁门关记》也被人们口口相传。
路边的茶摊上,有人说书人拍着醒木,讲鹿宁守关的故事。
村里的私塾先生用鹿宁的事迹教学生识字。
甚至有一群孩子在田埂上跳房子,嘴里唱着一首歌谣:
“雁门关外风如刀,鹿家女儿披战袍。三千白骨无人问,将军断枪插云霄。”
继续往前走,听说河东还有一座将军冢。
当地人告诉他,那是给鹿宁修的衣冠冢,每年清明,附近的百姓都会去祭拜。
所以当年雁门关有幸存者。
一种惺惺相惜的共鸣,让沈渡探听到这个消息后,想迫切见到花荆。
到了忻州城外,沈渡被守军拦下。
他递上名帖,上面写着:大晟招抚使、雁门镇抚使沈渡。
守军看了名帖,进去通报。
过了很久,才有人出来,领他进城。
忻州的衙门被改成了花荆的帅府。
沈渡被带进正堂,等了半个时辰,才听到脚步声。
花荆从后堂走出来。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沈渡和鹿宁看到她的模样皆是一愣。
原因无她,因为花荆和花娘太像了。
两人几乎重叠的面容,勾起了被鹿宁尘封多年的回忆。
鹿宁的眼睛透过花荆,穿透时光的阻拦,看向了当年。
原来是阿荆。
那年花娘抱着满月的女儿让鹿宁给取个名字,鹿宁抱着那个软绵绵的小团子,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要像她娘一样,在荆棘里开花。”
于是取名花荆。
花荆会走路后,整天追在自己和花娘身后跑,跌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鹿宁怔怔地望着花荆,像是看到了花娘站在面前。
本以为她也死在了雁门关,没想到还活着。
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花荆站在正堂中间,上下打量沈渡。
“你就是那个写鹿将军故事的沈渡?”
“是。”
“笔名鹿青?”
“是。”
花荆又看了他一眼,走到案台后面坐下,把脚搁在案台上。
“你来干什么?”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先问了另一件事:
“花将军,我想知道雁门关还有将军冢的事情。”
花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在沈渡是《雁门关记》作者的份上,她没有立刻把人轰出去,而是勉强给了几分面子,说起了当年的事。
外婆带她回代州省亲,没想到祖孙二人逃过一劫。
作为亲历历史并见证的人,老人不会写字,只能一遍一遍讲述雁门关的故事,一遍一遍让花荆不要仇恨。
花荆立志要成为鹿将军和她母亲那样的人。
如今也身体力行践行,成为竖在北狄和中原的高墙。
听完她的故事,沈渡问了一句:“花将军,能不能带我去祭拜一下你的母亲和鹿将军?”
沈渡觉得鹿宁应该想去看看花娘。
花荆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将军冢在忻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坟冢不大,用青石砌了一圈,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镇北将军讳鹿宁之墓”,旁边还有一块小一些的碑,刻着“镇北将军鹿宁麾下副官花娘之墓”。
碑前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有干涸的米粒和果皮,有人不久前刚来祭拜过。
花荆站在碑前,说:“坟里什么都没有,鹿将军和我娘都不在这里,她们还在雁门关。”
鹿宁知道,她抬手轻抚花娘的墓碑,垂眸安静的模样,似是在回忆和花娘的曾经。
在灵位前,沈渡拿出平反的诏书,展开来,长跪在碑前,一字一句地诵读。
祭拜完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花荆领沈渡回到帅府,让人上了茶。
她的脸色没有一开始那么锐利了,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毕竟她动脚趾头也知道沈渡真正的目的。
“陈虎派你来,是想收编我吧?”
沈渡没有迂回,直接说:“是合作。”
“怎么合作?”
“朝廷缺河东的路,花将军缺粮食和兵器。”沈渡说,“各取所需。”
“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拿出三千石粮食,五百副铠甲,一千把刀。”沈渡说,“此为交易,不是白给。”
花荆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要什么?”
“协助我进行一次小规模侦察。”
“我要知道雁门关现在的布防情况,北狄人在那里驻了多少兵,换了什么将领,城防修得怎么样,粮草从哪里运。”
他从怀里掏出旧布防图,铺在案台上,上面很多信息需要更新。
花荆低头看着那张图,伸出手指,在图上的点了一下,说:“这里,北狄人设了一个烽火台。”
又点了一下,“这里,他们挖了壕沟。”
沈渡点点头,表示记下。
花荆直起身,伸出手:“粮食先到,我就跟你干,击掌为誓。”
鹿宁站在旁边,看着花荆,看着沈渡,看着他们击掌的手,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