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消失的他(三) 14 在我发现妻子有奸夫这件事没几天,就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拙劣的诈骗手段,压根没当回事。
直到对方提到了15年前那件事。
那件只有我和徐峰知道的事。
那年我和徐峰刚上初三,山里来了几个支教老师。
从很远很远的城里来的。
带我们班的,姓王,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老师。
王老师长的白净,身材微胖,总是喜欢戴一顶碎花帽子,哪怕是炎炎夏日,也是穿着长袖长裤。
其实山里头不热,这么穿倒也没什么,戴帽子就显得奇怪。
王老师被我们问了几次也不说。
只是偶然有次我们听到她和班里的几个女孩子聊天,软磨硬泡没办法,王老师只好很不好意思地表示,她从小就怕虫蛇。
山林里的虫蛇多,万一掉到头发上她想想就头皮发麻。
来学校的第一天,她就被一条大青虫吓得尖叫了一路。
她是老师,大概很不愿意在学生面前示弱。
几个女孩子都捂嘴偷笑。
那时,我们都是很喜欢王老师的。
即便偷听到了她的秘密,也没人想过要故意恶作剧吓唬她。
愿意来山里的老师不容易,让校长知道了,少不得吊起来打。
那一年,我们烧了高香。
赶上了市里的点对点资助。
学年考前三名的同学能免费去市里读高中。
爹妈知道了,又欣喜又失落。
我的成绩,不可能进前三。
但家里的男丁能去城里上学,在这个山沟沟里,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而这个检测考全程,就是由学校几位支教的老师负责的。
我不愿让爹妈失望,我承诺一定会考上。
我的确发狠读了一阵书,把爹妈都吓到了。
然而苦地方永远不缺发狠努力的孩子。
期中考成绩出来,班里考前的依旧是往常那几个往死里读书的女生。
我即便拼了命,也就考了十六名。
爹妈失望,也只鼓励我有进步就行。
我不甘心。
可是很快就会学年考,时间来不及了。
一念之差,我想到了作弊。
我的心里当然有过挣扎。
但知道监考场的是王老师后,那个念头顶不住了。
王老师来我家家访过,她知道爹妈和我有多想上学,她不会揭发我的……
那天晴空万里,可是考到一半,却下起来暴雨。
王老师抓着我的手,还有我手里的纸条。
她俯视着我,在以往那么温柔包容的眼神里,我只能看到一个卑微哀求的自己。
如果可以,我当时都能给她跪下来。
可是她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我被叫到了校长那里。
校长要打我,她拦住了。
他们说了很多,然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考试资格。
15 王老师提出要送我回家。
我拒绝了。我说要跟峰子一起。
我去了峰子家。
峰子家是养蛇的。
他跑到他爹的院子里偷了一条蛇,眼睛被暴雨冲得睁不开了,兴奋又不安:
「哥,怎么吓唬王老师啊?」
那年峰子读初二,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他这么做。但是吓老师,对于那个年龄的男孩子而言是多么自豪和值得吹嘘的一件事。
我知道峰子挺崇拜我。
从小到大他都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说他就做。
我当时,只是一口酸水堵住胸口发酵。
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怨毒的热气熏得生疼。
我想做的,大概也只是吓唬一下王老师。
她背叛了我。
峰子把蛇装进麻皮袋里。
等到考试结束放了学,我们看着王老师往山路上走,戴着她那顶碎花帽子。
雨势渐小。
山路依旧湿滑。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
第三天雨停后,山里采菌子的发现了王老师的碎花帽子,挂在一片滑坡旁的枝丫上。
16 峰子捂住脸,我知道他很崩溃。
这件事,早就被掩埋在了15年前那个暴雨天。
所有人只当王老师是运气不好,无故滑倒,才坠到那个斜坡下面,摔断了腿。
只有我和峰子知道。
我们躲在一旁的树丛里,峰子却犹豫了,就像现在这样。
然而我只问了一句,像电视里演的古惑仔那样。
「峰子,你是不是我兄弟?」
我听见峰子急速喘息了两声,一腔热血往上涌。
听着王老师此起彼伏尖叫,我心里那股毒气逐渐消散。
没人会想到她会摔下去。
「那个时候…她没死,你早知道吧,哥?」
峰子颤颤望着我。
我低下头,又点了一根烟。
王老师摔下去后,峰子吓懵了。
我也吓回了神,但强装着大哥的镇定,偷偷去看了看。
——王老师的头撞上了树干,血顺着雨水不停往下冲刷,惨白的脸满是狰狞的血迹。
完了。
我听见心里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惹出祸来了,后怕一阵阵涌上来。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也不可能告诉峰子。他的胆子比我更小。
我拽着他回了家。什么都没说。
后来听大人说起才知道,王老师当时摔断了腿,陷入昏迷但没有死。
但那个季节,又碰上暴雨,她熬了一天一夜,最后是因为失温死亡的。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峰子——哦,还有那个人。
学校给王老师立了碑,每个人轮流献花。
我看见了王老师的家属,那是他的丈夫。
男人的眼睛满是血丝,表情阴沉而麻木。
那双眼睛看向我时,我没忍住,缩了一下。
我听见他和校长说了句什么。
校长看了看我,犹疑地点点头。
他就那么冲上来,那双结实的大手,掐在我的肩膀上,竟有种骨头能被活生生捏碎的恐惧。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啊——?!」
我被他吓傻了,扭头就跑。
跑出很远,肩上的力道仿佛才消失。
他知道我跟王老师的冲突。
他知道。
但又有什么用呢?
我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突然打了个寒颤——肩膀上多出了一双手。
事到如今,那双手依然令我记忆犹新。几欲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肩膀上的力道也很大。
但远不及那双。
我回过头,看向峰子。
徐峰懦弱的表情交杂着诚恳,显得不伦不类。
「哥,我不能干,你也别干,真的不能干——!」
他很着急,他知道自己无力说服我。
因为从来,他都是跟在我身后。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初中毕业后,峰子跟着我就离开了那个山沟沟。
这么多年,峰子的爸妈死了,就再也没回去过。
——人要向前看。
我把峰子的手拿下来,拍拍他的肩,又问了一遍:
「峰子,你是不是我兄弟?」
17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
15年了,一切变了太多。
15年前我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呢?
「哥,你让我想想。」
峰子沉默了很久,我点点头,没有再逼他。
只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关于那条威胁短信。
我问他,知不知道短信是谁发的?
毕竟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有我和他知道。
峰子的表情极其不自然地抽了一下,露出了惊惶。
他揉了揉眼角,那片淤青还没好全。
「哥,你不会…怀疑我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才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峰子走时很忐忑,走后就给我发了短信,说看到门口有个古怪吓人的老头,好像在院子后面挖什么东西。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园丁,那个陈伯。
便告诉他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