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精神错乱的目击者（二） 3 “但是？”虎队知道我还没开始讲重点。
我掏出我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说：“目前看下来有三个重大的疑点。第一，据服务员小崔说，余钦和翟耀华关系一直不是很好，她也不清楚内幕，但是感觉余钦像是被翟耀华抓住了什么把柄。”
“有什么依据么？”虎队问。
“据小崔描述，余钦一直讨厌翟耀华，甚至可以说用恨来形容。翟耀华来吃饭从来都是白条，小崔每次看到自己的老板送走他后，都是怒气满面，青筋暴露。大概在案件发生的一周前，余钦夜里一个人喝闷酒，那天小崔正好落下了东西，回来取的时候听到他对翟耀华破口大骂，据说骂得非常难听。具体内容她没有听清，但是好像翟耀华也是余钦放弃美术，而开酒楼的原因。我问过刘叶，她承认余钦当年是三人之中最有天赋的，但是并不清楚余钦放弃的原因，也不知道翟耀华在里面的角色。”
我说完，赶紧补充了下：“当然，她说的这些都被余钦否认了。”
“虽然还不清楚背后的实际原因，但是既然有了矛盾和隐瞒，也算看到了杀人动机的影子。”虎队说，“别只顾着说，喝口茶。”
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真是好茶。
“第二，经过走访，发现翟耀华这个人非常的……怎么说呢……算是个小人。非常喜欢搞一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利忘义的事情，大家对他的风评都很低。也就唯独对刘叶还算比较好一点，但是要说为了几年前自己做的一件坏事而自杀，认识的他的人可没一个相信的。”
“自杀动机不足。别说是小人，正常人都不会因为愧疚自杀的。放弃生命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只有两种情况才有可能发生。”虎队顿了一下，往我杯里添了茶。
“哪两种？”
“崇高理想和走投无路。”虎队笑了笑，“一般人很少会走到这两个情况。你前面说了谋杀动机可能存在，以及自杀动机不足。希望你第三点能说一个作案手法的问题，不然，可全都是臆测了。”
“呃……”我有点犹豫，毕竟这第三点比前两点还不靠谱，“那个，第三点是，小崔觉得之后看到的现场照片和她开始看到的不太一样。但是……”
“但是翟耀华说他没有进过房间里对么？毕竟他已经让小崔去报警了，再进去的话可就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了。”
“是的。”我感觉虎队可能是最近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所以这次格外积极。
“不过，看你这么犹豫，她看到的不一样的地方很难解释？”似乎越难的问题，就会让虎队越兴奋。
“没错，她说在报警前她看到的死者穿着的西装是扣着两个扣子的。但是，这是我们拍的案发现场的图。”我打开手机，把翟耀华的尸体照片调出来。照片上他平躺在房间里一块方形地毯的中央，衣着整齐，胸口插着一把刀子。将手机递给虎队后，我指给他看了下，“扣子是扣上的，一眼就能认出只有一颗。”
“有没有可能是小崔看错了？”虎队看完之后问。
“她一口咬定，绝对没错。因为她在余钦和刘叶的背后，所以案发的第一时间没有看清整个现场，但是她说死者当时身上的上衣她看得一清二楚，百分之百是两个扣子的。”
“哦？少了一个么……这倒是有些意思。”
在抛出真正的问题后，两人都免去了交谈，我猜虎队在思索有哪些可能性，而我，在考虑自己漏掉了哪些可能性。
4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们又喝完了两泡之后，虎队又换了潮州的凤凰单枞茶。就着烧水的功夫，他示意我说说之前排除的可能性。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们第一反应是死者的西装本来是双扣的，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在小崔下楼报案后，余钦取下了其中一个。因为从她下去到我们抵达现场，前后有半小时的时间，所以，完全可以做到。但是，我们反复查看了那件西装外套……”
“发现是单扣设计。”
“没错，上面没有任何被取下扣子的痕迹，所以，这个推断是不可能发生的。”我回忆起当时光洁的西装布料，摇了摇头。
“听你刚才的描述，只有两个场景的对比，都是翟耀华死后的。他死前没有穿这件衣服么？”虎队接着问。
“他进酒楼的时候是脱了外套，拿在手上的。所以无论是小崔，还是监控，都不能确认。”
“除了扣子，其他小崔还有发现什么疑点么？比如衣服的款式之类的。”虎队又要过我的手机，继续看尸体的照片。
“没有。刚才已经说了，在刚发现尸体的时候，她其实只是在门外草草看了一眼，除了扣子少了一个，其他没有觉察到异常。”
虎队放下手机，把茶具都清洗了一遍，开始换茶。不一样的香味扑鼻而来，多了一丝清新的感觉。沏好之后，我赶紧尝了一口，果然口感也很不错。早就听虎队说过，单枞茶是介于全发酵的红茶与不发酵的绿茶之间的半发酵乌龙茶，它体现了乌龙茶制作过程最精细的制茶工艺，成品茶既有绿茶的清香，又有红茶的浓厚滋味。
看来今天虎队对我带来的案子很满意。
“假设小崔没有说谎，而且死者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被取下过扣子，那是否有可能是外套换了？”虎队品了口茶，接着说，“这个你们应该也有想过吧。”
“当然。但是这也会带来两个问题，一是外套去哪了？因为酒楼只有一个出入口，而且还有监控，我们很轻易就确认没有疑似的衣服被拿出；通过周围的摄像头可以确认也没有从窗户抛出物品的痕迹。这之后我们把酒楼翻了个底朝天。虎队，兄弟们办事你懂的，只要有，我们肯定能找到。”我叹了口气。
“东西找不到也很正常，别那么肯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呢？”虎队的关注点都在案情上，没有搭理我的情绪。
“二是伤口。”我觉得只说这两个字，虎队就会懂。
“因为刀是插在胸口，所以如果想换衣服，就要拔掉重新插一遍，伤口会有很大的差别。但是验尸没有二次插入的痕迹。”虎队说完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所以，不是扣子的问题，也不是衣服的问题。”虎队看到我沮丧的样子，“你们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一个精神错乱的目击者。”我说，“那天大家把酒楼翻得底朝天之后，都很生气，难免对小崔有点抱怨。那个姑娘可受不了这个委屈，现场又是诅咒，又是撒泼，对天发誓自己没有说谎。”
沉默又一次出现了。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都希望店里进来一两个客人，好让我们能够分散下注意力，避免这种尴尬。
“铁了心要和自己的老板杠到底啊。”虎队别有深意地说。
这句话已经是我说完三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这段时间他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有了新的思路？
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人与人的天赋是有差别的。
就像我在虎队手下学了几年，自认为还很勤奋，而且经常在他组织的头脑风暴会中崭露头角，但是一到了真实的迷案，我却总是一筹莫展。
也许就像他过去常常说的，现实太多要素，绝大部分人看到的都是结构，只有少数人可以看清纹理，然后游走其中。
“虎队，你的意思是？”当发现自己的心理活动太多后，我打断了自己。
“如果她稍微松口，余钦就可以过关了，我可以这么理解么？”虎队问。
“没错，关于杀人动机和自杀动机都是揣测，办案还是要讲证据。她的证言是这个案件最大的矛盾点。作为案子的主要负责人，我愿意相信她，这也是这个案子拖到明天结案的原因。”
“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在这个案子里，我们可以抛开所有动机和情感，把它当成一个彻底的智力游戏，终极的答案就是——那颗少了的纽扣是怎么回事。”
5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虎队和我在这个城市都算孤家寡人，于是，他打电话让人送了点酒菜，招待我一起吃饭。
“虎队，你说，小崔有没有可能真的是记错了？”我刚说完相信她，这会不自觉地又开始反悔。
“有可能。人们迷信于自我的权威，尤其是遭遇到挑战的时候。所以，你们越说她记错了，她越要坚持自己当时的所见，甚至还会自我催眠当时真的看到的是两个扣子的西装，哪怕真相不是如此。”
“你也这么认……”我话说到一半，就被虎队打断了。
“但是，万一，万一她没记错，那就可以肯定余钦或者刘叶在翟耀华死后动了手脚，继而说明在他的死中扮演了非比寻常的角色。所以，不能轻易否定她的证言。”虎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陷入了沉思。
“没错。”
对于虎队这种反复绕圈子的举动，我有点无可奈何。这在之前也发生过，有些非常自然的事情，重复的次数多了，就会开始显示不正常的地方。如果你不相信，虎队曾经说，你就去找个笔画在四画以上的汉字，在白纸上写上一百遍，你一定开始怀疑这个字是不是长成这样。
“我有个想法，但是为了不浪费你们的人力去核查，我先要再确认下一些细节。”虎队看向我，眼神笃定起来。
“快！”每次我听到虎队说“我有个想法”，就像随机歌单里突然出现了周杰伦的歌，好运来了。
“首先，纽扣不可能是从死者身上衣服摘掉的。”虎队说。
“没错，死者身上的衣服不可能在半小时内从双扣改成单扣，还一点痕迹没有。”
“其次，不可能直接换一个少一粒纽扣的衣服。”
“也没错，且不说原来的那件衣服我们翻遍了都没找到，真的换了的话需要把刀拔出来，换完衣服再插一次，法医一定会发现的。”话题又回到了这，我有点沮丧。
“好的，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现场你们一直在保护么？”
“因为一直没结案，换了个锁，再没让人进去过。”
“太好了，你们这件事做得还算像样。”虎队得意地拍了下手。
我一脸莫名其妙：那个屋子我们已经翻得底朝天了，不知道虎队在介意什么。
“接下来，我还要你确认一件事：翟耀华穿的衣服，是不是余钦送的？”虎队说完这句，饭菜刚好送到了，便招呼我别想了，吃饭要紧。
“虎队你就别卖关子了，你不说，我这也吃不下啊。”我想再多套点话。
“吃不下也得吃，谁让有想法的是我，而不是你。快，今天点的这家菜可真香啊……”虎队说完这句，愣了一下，接着说：“说到香，还有一件事得让你确定下，是关于刘叶的……”
当晚的这顿饭吃得可真是够郁闷的。
6 第二天六点不到，我就被自己的梦惊醒了。
在梦里，翟耀华像案发时那样，平躺在房间里那块方形地毯的中央，衣着整齐，胸口插着一把刀子，衣服上有个纽扣忽隐忽现，就在我要伸手抓住它的时候，翟耀华突然醒来抓住了我的手，喊道：“我的扣子在哪里？”
真是糟糕透顶的梦。
上午找到刘叶后，很轻松就确认了翟耀华当天穿的衣服确实是余钦送的套装。我电话告诉虎队后，虎队又问我是什么牌子，在哪里买的。
这事就只有余钦知道了，我就说要找余钦问下。没想到虎队突然紧张了起来，让我先到案发现场守住，再去问余钦。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我还是照做了。问到具体的衣服和服装店之后，我在案发的酒店也闲得无事，就托我在山门大学读博的同学去帮忙打听刘叶的事情。
在我待在房间里的这段时间，余钦在房间外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了几次。看来确实有些东西是他介意的，但究竟是什么呢？
等到刘叶的事情有回复，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和虎队电话说了结果，他在那边说了两遍“果然，果然……”后，便让我把刘叶也叫到酒楼。
虎队居然也要过来，真是稀奇。不过，终于到了谜底即将揭晓的时候。
中午十二点左右，虎队和刘叶差不多同一时间到了。我让余钦把小崔也叫了上来，五个人在案发的808房间聚齐了。
虎队和我面向三人，仿佛在做最后的审判。虎队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样子，而我只能强作镇定，表现出自己也知道些什么。
“谎言就要被拆穿了，现在承认还来得及。”虎队轻描淡写地说。
余钦和刘叶看向小崔，小崔立刻不爽地翻了个白眼，“说谎的是小狗。”
沉默了几秒后，虎队向前推了推轮椅，加重声音说：“我换个方式说吧——作案手法就要被拆穿了，现在自首还来得及。孟警官会如实上报的。”
我看到虎队转向了余钦。
余钦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但是还在硬抗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孟警官，不是已经确认是自杀了，这算什么？”
我看到余钦转向我，只好摊了摊双手，示意坐着的这位说了算。
“你特意找了一个刚来城市不久的服务员在当晚留下来。”虎队指着小崔说，“小孟调查了，你刚来不久，在杀人这种事情上还当不了同谋，警察也会相信你说的话。你本来是要当一个完美的人证。”
“我？完美的人证？”小崔有些困惑。
“没错，证明余钦走的时候，翟耀华还没死。同时证明他们回来的时候，翟耀华已经死了。”虎队转向余钦，接着说，“如果你不提扣子的事情，是不是她还完成得不错？”
余钦对这句话有所反应，但是没有吭声。
“但是她提到了扣子的事情，这看似微小的发现，给你的整个布局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虎队接着说，“今天小孟已经确认了，这衣服是你送给他的，你买的时候应该知道是单扣西装还是双扣吧？”
余钦顿了一下，从他的表情明显可以看出来是思考，而不是回忆。“我不记得了，当时随便买的。”他挑了个最为含糊的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你当时买的是双扣的西装。”虎队斩钉截铁地说，“而且，你百分之百记得。至于为什么，咱们待会再说。”
“那为什么死者最后穿的是单扣的？”我脱口问道。
糟糕，暴露了自己也被蒙在鼓里的现实。
“很简单，因为死者比较喜欢单扣的。所以在收到衣服后，他去店里更换了一件同款的西装，但是……”虎队看向我。
“但是，少了一个扣子。”我恍然大悟，原来少了的那个扣子是这么来的。不对，如果早就换掉了，那么为什么小崔看到的是两个扣子的外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