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温柔是一种引力,而她必须挣脱
六个小时。
林星辞站在漆黑的观测站里,后背贴着储物架的木边。
她数了三次呼吸,才让心率从八十七降回七十四。
七十四,还是高。
她在K76被矿虫追的时候,心率最高也就八十出头。
现在她站在一间安全的木屋里,周围趴着六只无害的怪兽,外面没有风暴,没有敌人。
但她的交感神经比面对三千只矿虫群时还亢奋。
因为矿虫是明面上的危险。
而刚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裹在蜂蜜里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暗红色外套袖口。
指关节发白,布料被她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松手。
她强迫自己松开了。
穆恩在矮床上翻了个身,紫色绒毛蹭到了她丢在枕边的蓝晶矿脉花。
花瓣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闪了两下。
那朵花是赛罗的。
那件外套是雷欧的。
她膝盖上残留的敷贴痕迹是阿斯特拉的。
她身上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的。
春野武藏说得没错。
但他那句话的潜台词不是“你很幸运”,而是“为什么没有一样是我的”。
“叮——穿越倒计时:五小时五十一分。宿主锚定能量百分之零点三五,满足最低穿越阈值。”
林星辞在黑暗里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动了。
她把暗红色外套穿上。
不是搭在肩上,是套进袖子里,拉链拉到最上面。
把蓝晶矿脉花塞进内侧贴身的口袋,用外套布料压住。
检查脚上的岩蜥皮鞋,鞋带收紧。
K76训练场上的规矩:随时准备跑。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穆恩,走到门口。
月光回来了。
云散了,银白色的光铺满了缓坡。
坡上没有人。
春野武藏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林的方向。
她往前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黑暗中,架子上那本记录本安安静静地合着。
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
走?还是等?
走了去哪?她在EC-07没有第二个落脚点。
等?等五个多小时,和一个写满了“不要走”的人待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她选了第三条路。
她走出门,坐在缓坡上。
不进去,不离开。
卡在“我没有跑但我也没有留”的位置上。
K76教她扎马步,教她找重心。
现在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心理上的重心。
脊背挺直。
膝盖并拢。
双手搭在腿上。
标准的打工人待机姿势。
“叮——宿主心率七十一。下降中。”
好了,情绪管理模块重新上线。
她是来打工的。
不是来被消化的。
。。。
天亮得比她预想的快。
EC-07的昼夜交替大约是地球的零点七倍速。
她在坡上坐了不到两个小时,东边的天际线就开始泛白了。
朱朗是第一个醒的。
圆脸从门口探出来,豆子眼眨了两下。
看到她坐在坡上,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唔”。
不是平时那种讨食的“唔”,更像是——“你怎么在外面?”
“早。”
林星辞拍了拍它的大脸。
朱朗的鼻孔抽动了两下,它闻到了什么。
它的豆子眼突然眯了起来,大脑袋猛地朝树林方向转了九十度。
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性质的低吼。
林星辞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树林边缘,春野武藏从两棵阔叶树之间走了出来。
他的深蓝色上衣换了一件。
干净的,没有褶皱的。
袖口没有卷起来,领口扣到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整齐到不像一个凌晨在野外待了几个小时的人。
他的手里端着一碗阔果泥,热气还在冒。
他看到她坐在坡上,脚步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笑了。
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
温暖的,默认的,“这个人的出厂设置就是温和”的笑。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起得早。”
他走上坡,把碗递到她面前。
林星辞看着那碗阔果泥。
热气升腾,甜味飘散。
和过去四天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她接了。
“谢谢。”
春野武藏在她旁边坐下来。
距离,一步。
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距离。
他没有坐得更近。
朱朗的低吼停了。
但它的豆子眼一直盯着春野武藏,短角上那片树叶抖了两下。
林星辞喝了一口。
甜。
她放下碗。
“春野。”
“嗯?”
“你昨晚的本子——”
“不好意思。”
他先开了口。
林星辞停了。
春野武藏的湛蓝色瞳孔看着远处的树冠线。
晨光从东方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不该把本子翻开放在那里。那是我……不太好的部分。”
“你知道自己吓到我了?”
“知道。”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她。
湛蓝色的瞳孔里,那层温柔的水面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和刚才凌晨那双深到没有底的眼睛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但我没办法撤回。”
他说。
“你已经看到了。”
“所以你选择道歉,而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假装没有用。你太聪明了。”
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
像阔果泥里掺了一滴阿斯特拉的矿草泥。
“林星辞。”
“嗯。”
“我确实很想让你留下来。”
他的声音平稳到像在报天气预报。
“但‘想’和‘做’之间有一条线。我不会越过那条线。”
“你昨晚已经踩到线上了。”
“所以我退了。”
他确实退了。
他没有碰她,没有用日蚀的能量做任何事,没有锁门。
他走了。
但他退的方式是说了一句“我等你”。
等,本身就是一种不退。
林星辞把碗里最后一口阔果泥灌完了。
苦的那滴她也喝了。
“春野。”
“嗯。”
“你是好人。”
春野武藏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三个字。
评价式的、盖棺定论式的。
好人。
不是“你对我很好”,是“你是好人”。
一个加了距离感的定性。
“你说的‘好人’——”
他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是‘好人卡’的那种好人吗?”
林星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好人卡?”
“怪兽不会发好人卡,但我从前在人类世界待过。”
他的湛蓝色瞳孔在晨光里弯了一下。
这次的弯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不是温柔。
是认了。
“你要走了。”
他没有用疑问句。
“嗯。”
“什么时候?”
“很快了。”
沉默。
远处的树冠间传来穆恩笨拙滚下坡的声响。
小绿从窗口跳到了她的肩膀上,尾巴卷住了她的领口。
粉色刺猬和毛球从门口挤出来,朝她的方向滚过来。
七只怪兽在三分钟内全部到齐。
它们围着她坐成了一圈。
不是讨食的圈。
是把她围在中间的、“你要走了我们知道”的圈。
朱朗把大脸怼到了她的膝盖上。
豆子眼从下往上看着她。
委屈。
不是“你吃了我的饭”的委屈。
是另一种委屈。
林星辞的手指插进了朱朗头顶的短角之间,轻轻摸了一下。
“叮——穿越倒计时:四十三分钟。空间裂缝预生成波动已开始扩散。”
她站起来了。
怪兽圈没有散。
它们仰着头看她。
春野武藏也站了起来。
“有什么要带的吗?”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条晒暖的河。
“没有。”
“阔果?路上吃?”
“带不走。穿越的时候——”
“那这个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淡青色的布条。
不是绷带。
是他裁下来的一小段多余的布料。
剪成了一个很小的、大约两厘米宽的环形。
他把那个布环放在了她面前。
不是递到她手上。
是放在了他自己的掌心里,掌心朝上。
那个她第一天见过的姿势。
“你可以拿,也可以不拿。”
林星辞看着那个布环。
淡青色。
带着花香。
大小刚好可以——刚好可以套在一根手指上。
她的右手无名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不是戒指。”
春野武藏的声音快了一拍。
“只是布条。你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我只是——”
他的声音卡了。
湛蓝色的瞳孔闪了一下。
“我只是想在你身上留一个擦得掉的东西。”
擦得掉。
他昨晚问的是“什么擦不掉”。
现在他退回来了。
退到了“擦得掉也行”。
林星辞看着那片淡青色布环。
看了三秒。
“叮——穿越倒计时:十二分钟。空间裂缝生成位置锁定——观测站东北方向七十米。”
她伸手了。
没有拿布环。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只是碰了一下。
指尖划过他的掌纹,时间不超过一秒。
然后缩回来了。
“你的阔果泥很好喝。”
她说。
“比矿草泥好喝一万倍。”
春野武藏的掌心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
布环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没有被人拿走。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笑了。
笑得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模一样。
“那就够了。”
裂缝在东北方向撕开了。
和K76那次不同,这道裂缝没有暴力的吸力。
它像一扇被人轻轻推开的门,安安静静地张着,等人走进去。
温柔到最后一秒。
连这个世界线的穿越方式都是温柔的。
林星辞朝裂缝走去。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小绿从她肩膀上跳了下来。
尾巴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第五步,穆恩的低哼从身后传来。
第八步,朱朗的巨大影子投在了她前方的草地上。
它没有追过来。
只是站在原地,豆子眼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裂缝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春野。”
“嗯。”
他的声音从十步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的作息改一改。早上多睡一个小时。”
沉默。
“好。”
她踏进了裂缝。
身体被吞没的最后一帧,她的余光扫到了坡上那个站着的身影。
深蓝色上衣,领口扣到最上面。
掌心里那个淡青色布环,被风吹落了。
落在了她最后一个脚印上。
。。。
时空通道里,林星辞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暗红色外套还在。
蓝晶矿脉花还在。
淡青色的布环不在。
她没有拿。
但她的右手无名指根部——春野武藏的指尖碰过绷带的位置——在发烫。
意识断线前,系统弹了最后一行字。
“叮——新世界线接入中。坐标锁定——”
“——降星小学。”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小学?
谁家穿越往小学扔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