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顾好自己”
我顺手摸了摸衣服内的口袋,那红布缝上的护身符正安稳躺在里面。
因为这护身符,我妈每次给我买了新衣服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衣服内缝一个口袋,用来装这护身符。
哪怕差不多已经有十年了,这包裹着护身符的红布都褪了色,我妈依旧是坚持不懈。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夜里,昏黄的灯光下,我妈又一次摊开我的学费,反复清点。
确认无误后,她才仔细地将钱装进布袋,塞进我手里。
又拿出一部分零钱给我作为饭钱。
“收好了,可别弄丢。”她嘱咐道。
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无意识将自己的饭钱攥得更紧了些。
次日清早,孟渡倚在她家门前望向我的眼神还是略显失落。
“等我去学校报到回来,咱们老地方见。”我朝她勾了勾手指,试图驱散那份沉重。
学费交了,班主任的训导在耳边嗡嗡作响,我一颗心早已飞回了村子。
半上午匆匆赶回,孟渡家已然变了模样。
那扇木板门上突兀地贴上了鲜红刺眼的双喜。
我不明白,将孟渡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老光棍到底有什么可庆祝热闹的。
村里人路过,窃窃私语像蚊蝇般萦绕不去。
更有好事者带着轻佻的笑上前讨要喜糖。
孟渡始终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直到我的身影撞入眼帘,她黯淡的眸子才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都要嫁人了,别再跟野丫头似的疯玩。”她奶奶斜了我一眼,刻薄的目光里满是鄙夷。
她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丫头片子。
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丫头。
孟渡沉沉应了一声,挽住我的手臂匆匆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喧闹。
直到跑到无人的河边,她才松开了紧绷的呼吸,手心一片冰凉湿滑。
“我心里……慌得很。”
“别怕。”我用衣袖轻轻擦拭她汗湿的掌心。
顺势从口袋里摸出我妈给的饭钱,塞进她冰凉的手中。
“你……这钱哪来的?”她身体猛地一僵,五指固执地蜷缩着,不肯握住。
“你哪来的钱……”
“攒的。”我故作轻松地扬起嘴角,“出门在外,没钱哪行?”
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村里出去打工的那些年轻人,出门时爹妈也都会给些路费盘缠。
她固执地摇头推拒。
“就当是借你的,”我退了一步,“等你出去挣了钱,再还我。”
“等到时候你打工赚了钱,再还给我。”
她指尖动了动,终于迟疑地、紧紧地攥住了那沓皱巴巴的零钱。
离正式摆酒只剩两天。
那天孟家人必定天不亮就忙碌起来,村厨也会天没亮便来做准备。
我们商定,就在明晚动身。
白天我还得去上学,于是便和孟渡约好晚上十点钟见面。
虽然我是走读生,但高三了,晚上还是有晚自习。
每天晚上我爸都会准时来学校里接我,风雨无阻。
但一想到今晚孟渡就要离开村子。
回家路上我的一颗心在胸腔里擂鼓,咚咚作响。
好不容易到家,我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偷偷溜到了孟渡家的墙根外。
农村里厕所都是建在家旁边的旱厕,也只能这样我才能短暂脱身而不被爹妈发现端倪。
夜黑风高。
还带着几分寒气。
一阵急促压抑的喘息靠近,孟渡利落地从鸡棚的豁口翻了出来。
此前我叮嘱过她,不必收拾东西,省的被家里人看出异样。
“拂箩,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她拉着我的手,脸上是难以掩饰的不舍。
“嗯,”我重重点头,“快走吧。”
心里同样有着别样的滋味。
“钱记得收好,可别被扒手偷了去。”
尽管这些话我早已说过好几遍,临别时,仍旧忍不住再念叨。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丝细微的窸窣。
我和孟渡瞬间僵住,紧挨的身体感受到对方无法抑制的战栗。
心里充斥着对逃婚被发现的恐惧。
一道黑影无声地逼近。
孟渡抖得更厉害了。
我下意识要将她挡在身后,让她快跑。
“姐……”
是孟子望。
他像道沉默的影子立在眼前。
这个整日只知埋头看书,寡言少语的少年,心思一向难测。
我也判断不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更何况孟渡结的这门亲事,得利者是他。
我心里的戒备根本无法卸下。
“你来干什么?”我声音发紧,将孟渡护得更严实,“告密?”
孟子望没回答,只是默默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他径直递向孟渡。
孟渡怔怔地望着他,手指僵硬地垂着,没有去接。
孟子望抿了抿唇,转而将那沓带着体温的零钱飞快地塞进我的口袋,目光却越过我,牢牢锁在孟渡脸上。
“姐,”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照顾好自己。”
说完便又一言不发的猫着腰,敏捷地从那鸡棚豁口翻了回去。
松了口气的同时,我立刻掏出那沓钱塞给孟渡。
“我得回了,出来太久爹妈该疑心了,你快走!”
“嗯,”孟渡攥着那把她弟弟给的钱,声音有些哽咽。
但还是毫不犹豫的转身步入了夜色之中。
那瘦弱的背影,透露着坚定与决绝。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背影,我才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手纸,磨磨蹭蹭地在旱厕里蹲下。
过了好一阵,我妈打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催促,我才提着裤子装作若无其事的跟着她一起回家。
这一夜,注定无眠。
躺在床上,耳朵却竖着捕捉屋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心悬在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传来孟渡被抓回的哭喊和喧哗。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村子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辗转反侧间,意识在焦灼与疲惫中浮沉。
直到后半夜,精神熬到了极限,我才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屋外的喧闹声将我的意识从睡梦中拽回。
我倏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才意识到天刚蒙蒙亮。
可当我仔细辨听着外面的动静时,却发现不是意想中那般锣鼓喧天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