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接风宴风波2
这是时祺第一次上三十二教四楼。
这里是属于莫多芬的私密空间,甚至比下面的休息室还要更加私密,当时祺踏上第四楼时到处都是和休息室的医疗室一样的复合材料,长廊在察觉到她的进入后闪烁着蓝色的冷光,比利对她说:“时祺女士,欢迎你打开三十二教新的地图,请走至最前方的实验室。”
时祺往前走,脚下的合金地面上有晃动的光条指向前方,在替她引路,整个四楼一共只有三个实验室,在进入比利指向的实验室前,她便已经闻到了一股烧焦的气味。
面前宽敞的大门在她距离还有五米时就已经隔空扫到她的脸替她打开,露出了复杂且林立着不同空间电子设备的实验室内里。
她穿过这一块空间,径直朝焦味的源头走去。
只见完全封闭的玻璃房里,莫多芬正面无表情的将一张又一张纸质资料丢进卷起的火舌中,那呛人的烟雾从缝隙里涌出来,时祺见状赶忙将玻璃门打开,进入内里时更呛人的烟雾熏得她忍不住的蹙眉。
哪怕里面有极为强大的通风系统,也还是很难快速疏散燃烧后产生的气体。
莫多芬只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息,她棕色的眼瞳注视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烈焰,带着一股平静到极致的冷酷感。
“为什么?”时祺看向她掌心尚未被火湮灭的资料,那里书写着无数复杂的公式和研究成果,每一滴都是属于小姨的心血。
对于一个计算机天才而言,要销毁资料先销毁计算机内的留存是第一步,走到要将纸质记录统统销毁是最后一步,这代表着所有数据都不再可逆,彻底放弃这一切,连备份都不一定还留下。
“因为如果这些东西会成为攻击你母亲的工具,那不如不存在。”莫多芬淡声说:“任何实验成果与奖章都没有家人重要。”
时祺沉默下来,那抹烈焰仿佛从火里转移到了她的眼底,一股从胸腔蔓延出的怒火将她席卷,可她还是只能用同莫多芬一样平静的神情说道:“那为什么牺牲的总是你?你为她牺牲过多少次了?”
莫多芬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愿意。”
她将剩下的资料都丢了进去,轻声说:“我愿意保护我的姐姐,就像我也愿意保护你一样,无论那份档案你需不需要。”
“可让自己家庭的后辈拥有安稳的环境,本来就是长辈该做的。”
她可以用自己的功勋去交换时祺的档案,也可以为了时铭琦放弃自己现在的研究资料。
对于一个曾经在孤儿院求生许久,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家的人来说,她想离开时家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不代表她舍弃了自己的家人。
时祺双手插兜,过了许久才哂笑道:“小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我想我这辈子都做不到为时家牺牲。”
或许莫多芬选择的是为时铭琦牺牲,可时铭琦背后代表的时家才是她真正牺牲的对象,时铭琦和时家这个庞大且利益复杂的家族早已融为一体,甚至时铭琦本身都在无限牺牲着自己的情绪与人生,就为了这艘船能够扬帆起航,在联邦永远保持着一席之地。
“我从来不觉得你做的事是错误的,”莫多芬说:“炸毁632实验室并不是错,你惹出来的也并不算麻烦,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
可这对处于选举期的时铭琦来说确实是一场麻烦。
莫多芬并不期盼这对已经对立背离了十多年的母女能够理解彼此,甚至在她看来,母女关系变成这样,错误绝不在时祺。
她的姐姐是个很糟糕的母亲,却又是个很好的姐姐。
于是她只能在自己的母亲去世后代替她成为夹在两人中间的人。
人性是个复杂的东西,亲情带来的情感联系更是复杂至极,哪怕是莫多芬也很难说清道明,就像在二十八岁前的自己眼底,时铭琦不止是姐姐,更是为她遮风挡雨的一片天,在她眼底时铭琦永远不会有错。
时祺诞生后,她才知道原来时铭琦也有这样偏执到残酷的一面,她或许不适合做母亲,也学不会如何做一个母亲,时铭琦并不理解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做到和她一样从小宛如政治机器。
哪怕她对时祺寄予了浓烈的厚望,可那些厚望中本来就掺杂着强迫,这对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莫多芬领着时祺走出了玻璃房,这片实验室有个供人休息的大露台,圣亚菲今夜格外明亮,却反倒衬得将大多数灯光都熄灭的三十二教更加昏暗,模糊的光描摹着两人的侧脸,莫多芬微微卷曲的发尾如同深秋的落叶一般垂落在肩头,深色的风衣令她几乎融进黑暗里,包裹着她一切情绪。
她倚靠在栏杆边,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将同侧的风衣衣摆撩起利落的弧度,另一只手则冲时祺晃了晃自己指尖的女士香烟,“小时祺,今天小姨没办法在你面前保持着完美的形象,希望你不要介意。”
莫多芬的内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冷静,亲手销毁自己的心血足够令她惆怅了,本就不想去的接风宴也让她更加兴致缺缺。
时祺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整个三十二教的通风系统无处不在,莫多芬就是面对着她吐口烟她都闻不到。
“您什么时候完美过?”她只尽量带着点笑意的问道。
比利的机械臂一边替莫多芬点烟一边带着点醋意说道:“对啊,莫多芬女士,你忘记和时祺小姐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你在做什么了吗?”
“还有,吸烟有害健康,您这周的吸烟额度已经用完,我将全部没收。”
“比利,你又产生了什么奇怪的自我意识?”莫多芬吐槽起来。
可比利已经不再理会她,装死般抱着她的烟盒匆匆离去。
莫多芬忍不住笑了笑,她对时祺说:“你记得你小时候因为好奇偷偷抽烟吗?”
时祺有点印象,那时候也是因为莫多芬时不时做实验压力太大,忍不住跑出来在小花园里偷偷抽烟解压,时祺出于好奇进行了几次尝试,结果差点被奶奶发现。
当然,最后没有,因为时裕帮她顶包了。
奶奶或许心知肚明,但是并没有戳穿,她只惩罚了时裕并且把莫多芬狠狠骂了一顿勒令她戒烟。
于是莫多芬不再在她面前抽烟,时铭琦对此颇有微词,只是那时候时祺的抚养权已经转移到了她母亲名下,她被剥夺了对时祺教育的资格。
“其实有件事我也得告诉你,”莫多芬说:“在你炸毁632实验室被通缉追捕后,时裕那孩子虽然嘴上总和你不对付,可替你去求了姐姐很久。”
“姐姐斥责了他,罚他在大厅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若无其事的爬起来又去上课了。”
“我知道,”时祺淡声说,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如果一个家族总有数不尽的人需要牺牲,那我希望牺牲的那个人不是你。”莫多芬勾了勾唇角:“你的奶奶也这样想。”
“我真心希望你是随心所欲不被裹挟的。”
指尖的烟燃到尽头,她拍了拍时祺的肩膀,“行了,我要去赴宴了。”
时祺安静的坐在原地,深邃黝黑的瞳孔像一片深潭,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十二教真正的安静了下来,莫多芬离去前还让比利把灯光打开,恢复了这里本该拥有的明亮。
时祺深深吸了口气,她闭上眼往椅子上靠,任由脑袋往后仰,脖颈间几乎紧绷出窒息的弧度,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好,只是这次睁开眼后目光清明至极,仿佛已经做下了什么决定。
“比利,把我加进今晚的接风宴名单里,”她目光锐利的缓缓命令道:“不要让我做宾客,让我做服务员,但给我开通主管权限,我知道你能做到。”
比利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亲爱的时祺小姐,你的小姨夫愿意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