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危险
暖山居,树叶开始泛黄,蝉鸣渐弱。
“郡主,翠缕来了。”听琴进来回禀。
“让她进来。”曲凌的声音不疾不徐。
门帘掀起,翠缕低眉顺眼走进来。
“奴婢见过郡主。”
她身上穿着还是姨娘的衣裳,对曲凌行的却是奴婢的礼。
“起来吧,”曲凌说,“辛苦你伺候老夫人一场。”
翠缕直起身子,却仍不敢抬头,“这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当郡主如此说。”
曲凌抬手示意身旁的丫鬟。
那丫鬟立刻捧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整齐码着银票。
“这些银子,足够你在江南置办一处宅院,再买几个丫鬟伺候。”
曲凌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答应送你去江南,做个富足的夫人。”
翠缕喜极,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算计一场,不就是为了从此不用过苦日子么。
“你也可以留在侯府,继续做你的姨娘。”
曲凌说,“该是你的,不会少。”
“不。”
翠缕飞快的摇头。
她不想再伺候人了。
太累了。
她生怕曲凌反悔,赶紧跪下磕头,“奴婢愿意去江南。”
曲凌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卖身契,今日便还给你。”
翠缕盯着那张纸,心跳如鼓。
她早早被卖入侯府时签下的卖身契,有了它,她就是自由身了。
她颤抖着手去接,却在即将碰到那张纸时停住了。
翠缕的手顿住,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郡主真的会这样好心的放她走么?
老夫人瘫痪的那些时日,郡主是如何折磨老夫人的,还历历在目。
外人只道郡主孝顺,可实际上呢?
翠缕再看曲凌,发现曲凌依旧微笑着看她。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郡主,”翠缕收回手,深深叩首,“这卖身契,可否请郡主留着?”
曲凌,“为何?”
翠缕异常坚定,“奴婢永远是侯府的人,永远是郡主的奴婢,卖身契在郡主手中,奴婢心里才踏实。”
曲凌轻笑出声,她支撑着下巴,“没有卖身契,你做个富足的夫人,心也会踏实的,你可明白?”
翠缕感到一阵眩晕,她当然明白。
这是在告诉她,无论有没有那张纸,她的命都捏在郡主手里。
“奴婢明白。”翠缕答。
曲凌将那张卖身契收起来,“过几日,我就派人送你去江南。”
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翠缕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才退出去。
走出暖山居时,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寒意。
卖身契在郡主手中,她就是郡主的人,郡主才会放心。
否则,保不齐人没到江南,就死了。
暖山居内,曲凌把玩着那张卖身契,她没说话,只是将卖身契撕成两半。
在府中守孝的日子,她很少出暖山居。
偶尔听观棋说二房的闹剧趣事,只当是解闷。
秋高气爽,她收到了赵元容的邀请,让她去逢醉楼喝酒。
“郡主,咱们把宋家得罪狠了,等闲还是别出门了吧?”素商眉头拧成结。
天知道,这段时日,侯府的刺客来了多少批。
曲凌唇角微扬,“无妨。”
敌在暗,我在明,过于被动。
不如大家都打明牌。
她又取过一张素笺,提笔疾书,“送去大理寺,给池大人。”
到了她和赵元容相约那日,曲凌大张旗鼓的出门了。
“快,两位郡主都出门了。”
侯府门口盯着的暗卫马不停蹄的去报信。
逢醉楼雅间,赵元容正倚窗出神,见曲凌进来,她眼睛一亮,“阿凌可算来了,这壶醉太平可都要被我独吞了。”
曲凌与赵元容相对而坐。
“有心事?”曲凌执壶斟酒,递给赵元容。
“侯序要回来了。”赵元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声长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高兴吧。
“娘说了,他回来还是禁军统领,”赵元容凑近曲凌,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阿凌不知道,宋家那些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还有赵玄翊。
好像很不开心。
那日在御花园,他捏着她的手腕,手指冰凉,眼神却很灼热,“姑母千方百计的让他回来,莫不是想把你嫁给他,好控制禁军?”
“禁军是陛下所属,岂能被别人控制。”
她用力甩开,转身欲走,“你多虑了。”
“那为何非要他回来。”赵玄翊一把拽住她的披帛,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拉入怀中。
赵元容怒极反笑,“你当然不想他回来,他不回来,十二卫迟早成为你的囊中之物。”
赵玄翊将她拉近,“你错了。”
他声音低沉,“我不想他回来,是因为他不该觊觎你。”
“禁军统领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他不行。”
赵元容与他对峙,“这朝堂,不是你和宋家说了算。”
赵玄翊闻言,眼中风暴更甚。
两人僵持不下。
“侯序要做禁军统领,谁也改变不了。”赵元容后退数步,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披帛。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她几乎是相伴长大的人,觉得无比疲惫。
转身离去时,她没看到当朝太子眼底闪过的杀意以及轻喃,“我绝不会让他回到你身边。”
曲凌却想起上一世,侯序死在回京途中。
禁军十二卫很快有了新将领。
曲凌想,长公主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有点力不从心。
“侯将军有危险,”曲凌说,“宋家还有太子不会让他安然回来的。”
赵元容摇头,“想杀他,没那么容易,宋家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他可是能徒手搏虎的武将,随行还有忠心耿耿的亲信。
侯老将军是先帝亲手培养的禁军统领,侯序继任他父亲的位置,这道旨意是先帝驾崩前留下的。
先帝说过,禁军统领的位置,不得擅自更替。
这也是为何宋太后只能将侯序调走,而不能换人。
“若是疫病呢?”曲凌终于想起侯序怎么死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真心
“疫病?”赵元容坐直了。
“我马上带着穆娘子去接他。”
她的确没有考虑到。
回京路途遥远,会经过许多地方,染上疫病,的确有可能。
“多带些将士。”曲凌赶紧说。
一旦离京,宋家只怕会倾尽力量绞杀。
窗外突然射入一支弩箭,擦着赵元容发髻钉入身后屏风。
“小心!”
赵元容立刻将曲凌护在身后。
几乎同时,雅间门被踹开。
三名扮作小二的人持刀闯入。
其中一个正是给赵元容上酒的。
“郡主好酒量,”那人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盏,“只是那酒里,添了不少东西。”
赵元容反手抽出腰间软剑。
“你怎么料定,我喝的就是你送的酒呢。”
她和侯序还有太子,三人都受侯老将军指点过。
裴景明说她功夫不弱。
何止不弱,太子不如她,侯序这个禁军统领,也和她只是平手。
赵元容很迅速的解决了进来的三个人。
但更多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宋家培养的这些死士,也不过如此。”赵元容还能开玩笑。
想她死的人太多了。
可她偏要好好的活。
临街窗户突然掠入一道身影。
曲凌还未看清,来人已连续出剑,闯进来离得最近处的两名刺客应声倒地。
“池大人,”赵元容惊呼,“你与阿凌,这般有缘?”
她边杀人,还能边调侃。
下手利索狠戾的模样,与平日所见那个刁蛮任性的郡主截然不同。
池渊剑尖滴血,他是老靖威侯教出来的,虽是文官,此时身上也有武将的肃杀。
向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冷若冰霜。
第二次了。
池渊神色凝重。
曲凌已经是第二次被人刺杀了。
他知道是谁干的。
上次长街上的刺客抓住后,怎么都撬不开嘴,最后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牢中。
他知道是大理寺卿的授意。
那个吴三娘,咬死是宋家抓了她的丈夫,供词递到大理寺卿手中,也无疾而终。
直到数日后,他的丈夫来大理寺,说自己迷了路,走丢了,并非被人劫走以此威胁。
吴三娘背实了刺杀的罪名。
他还没来得及多问,就由大理寺卿下令绞杀。
池渊去找大理寺卿,得到的回答却是,“郡主刺杀之事,有了交代便是,何必深究?”
那些所谓证据,根本送不到御前。
池渊有些惘然。
送到又如何。
对着宋家的人告宋家?
王朝崩坏,君不是君,臣不是臣。
一如此刻,当朝两位郡主,光天化日之下,再遇刺杀。
混乱中,赵元容瞥见最先中剑的刺客正艰难爬向窗边。
她一个箭步上前,软剑抵住那人咽喉,“你们隐匿在何处?”
刺客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小心。”
一支弩箭直取赵元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将赵元容拉入怀里,躲开了致命一箭。
“赵玄翊?”赵元容直呼其名。
他身后的崔彦直长剑滴血,不仅外面的刺客全解决了,屋里的刺客也倒下了。
赵元容想要阻拦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干净。
她推开赵玄翊,“为何不留活口?”
赵玄翊叹道,“这些都是死士,问得出什么?”
他望着赵元容,声音陡然柔和,“伤着没有?”
“你就这么怕我问出什么?”赵元容往后退两步,“所以来得这样的及时。”
赵玄翊眼中闪过一丝刺痛,“我来,是不想你受伤。”
他为自己辩解,“元容,这不是我的意思。”
赵元容看着满地尸体,冷笑,“看来宋家也没把你当回事。”
“打着替你养死士的名义,却在为他们办事。”
“你非要这样说么?”赵玄翊无奈。
“那该怎么说,”赵元容讥讽,“你不愿娶宋玉桢,不就是害怕她生下子嗣,宋家连你也杀了么?”
“拿我做借口,”她说,“你会害死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刺入赵玄翊最痛的软肋,他眼底有痛苦浮现。
“你真的喜欢我么?太子殿下?”或许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赵元容就这样问了出来。
赵玄翊没有逃避,认真点头,“是。”
“好,”赵元容也很认真,“灭了宋家,让我娘登基,皇位继承我不要,我随你归隐山林,如何?”
她没有撒谎。
如果赵玄翊能为了她放下江山,那她愿意为了这份真心,和他成亲。
娘登基后,可以立阿凌为继承人,也可从宗室过继。
她赵元容当不当皇帝不打紧,娘一定要当。
“灭了宋家,可以。”
赵玄翊定定看了她片刻。
随后却说,“我登基为帝,你为后,我们的孩子做太子。”
他喜欢赵元容。
哪怕是一直反对的祖母在快咽气的时候也说,娶她并不是坏事。
这是双赢的法子。
“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赵元容垂下眼眸。
“你到底执着什么?”赵玄翊不解,“姑母未必就不答应。”
“我不答应。”赵元容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彼此熟悉,却又是天生的敌人。
皇帝护着她在宫里长大,行走。
有对长公主的愧疚,也有对长公主的讨好。
宋太后总是要死的。
死了以后,没有长公主的话,皇帝能否在宋家手中活下去呢?
这个问题,宋太后临死前肯定仔细思索过了。
她给长公主解药,是因为对女儿的歉意么?
赵元容觉得不是。
她是怕自己的儿子死在她一手扶持的宋家人手里。
所以她又要被她百般辜负的女儿去护着她那个废物儿子。
她怕了。
才说出让赵玄翊娶自己。
所谓双赢,不过是又一次让娘去退让。
凭什么呢?
“你听好了,”赵元容冷静得可怕,“是我不答应。”
“因为侯序?”一向沉稳的太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赵玄翊,”她唤他全名,“即使没有侯序,我们也永远不可能真心相待。”
她一字一顿道,“你们父子心里的算计,我比谁都清楚。”
血滴落在地上。
“姐姐,你受伤了。”曲凌看见赵元容的手臂在颤抖。
她扑过去掀开衣袖,一条长长的伤口,触目惊心。
赵玄翊从赵元容那番话中回过神来。
他上前一步,被她的伤口刺痛,声音沙哑,“我送你回去。”
“好啊,”赵元容没有拒绝,“有你在我身边,至少回公主府这段路,不会有人敢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