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袒露心迹
药庐内,灯火通明,药香浓郁。
苏芷刚刚为影六施完最后一轮金针。影六躺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唇上的乌紫已褪去大半,呼吸虽弱却平稳了许多。
他后背那伤,在苏芷以秘传针法辅以数种珍稀药材的全力救治下,毒性已被控制并开始拔除,但深入肺腑的寒邪损伤,仍需漫长时日调理。左肩胛骨骨裂,已被妥善固定。
而另一张榻上,影三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不仅外伤累累,更严重的是经脉因强行服用“爆元丹”而遭受重创,多处经络灼伤萎缩,内力几乎散尽,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苏芷给他服下了药王谷珍藏的“九窍护脉丹”,吊住了心脉,防止伤势恶化,但能否恢复、能恢复几成,仍是未知数。
苏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静静放在一旁桌上的那只密封铜管——
影三在彻底昏迷前,仍死死按在怀中的东西。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人拼死送来的,必然是极其重要之物。
影六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后,终于幽幽转醒。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陌生的屋顶,随即剧痛和记忆一同涌回。他猛地想动,却牵动全身伤势,疼得闷哼一声。
“别乱动。”苏芷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你毒素未清,肩骨有伤。”
影六艰难地转头,看到苏芷,又看到旁边榻上昏迷不醒、脸色灰败的影三,瞳孔骤缩:“三哥……他……”
“他服了‘爆元丹’,经脉受损极重。”苏芷沉声道,“我已用丹药护住他的心脉根基,但后续如何,要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还有,东西,保住了。”
影六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在影三脸上,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也浑然不觉。他记得最后意识模糊时,耳畔那嘶哑绝望的吼声——
“我心悦你!……不准死!”。那不是幻觉。
苏芷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了然,悄然退了出去。
影六慢慢挪到榻边,坐下,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影三微蹙的眉间,仿佛想要抚平那昏迷中仍残留的痛苦痕迹。再次想起岩缝中那不顾一切的嘶吼告白,耳根微微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影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浑身如同散了架般,尤其是经脉深处火烧火燎的疼。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第一时间就看向旁边。
四目相对。
影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点邪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情绪——后怕、庆幸、痛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影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影六却先开了口,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我都听见了。”
影三苍白的脸上,蓦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却没有避开。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也……不想收回。
影六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惯常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却因伤痛而显得扭曲:“……亏大了。好不容易听见你说句人话,差点把命搭上。”
影三瞪了他一眼,眼神却软了下来。
“……铜管……”他费力地挤出两个字。
“放心,苏医师收好了。”影六低声道,目光依旧锁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影三微微摇头,表示无妨,但紧蹙的眉头和额角的冷汗依旧出卖了他。
影六没再说话,默默地陪在一旁。药庐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和炉火上药罐轻微的咕嘟声。
有些话,无需再说;有些心意,在生死边缘袒露后,已了然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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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五毒教总坛,万毒窟。
石窟内终年弥漫着潮湿的腐气与各种毒物混合的甜腥。跳跃的绿色磷火把将嶙峋石壁映照得鬼影幢幢,更添几分阴森。
戚言高踞在由白骨与某种暗紫色晶石垒砌的座椅上,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空洞的“笃笃”声。他脸色是一种常年浸淫毒物的青灰,眼窝深陷,目光扫视间,带着毒蛇般的冰冷与审视。
下方,秦百川垂手而立。一身黑袍,姿态恭敬,面容被石窟阴影遮掩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百川,”戚言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岩石,“派去拦截冥霄宫信使的人,回来了?”
“是,教主。”
秦百川应道,“据回报,未能截获目标,但确认了是冥霄宫影卫护送重要物品前往药王谷。其中一名影卫身中剧毒,另一名疑似动用秘法逃脱,二者皆重伤。那物品……极有可能与墨渊有关。”
“墨渊……”戚言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幽光大盛,“《九幽玄典》……萧墨尘果然坐不住了。温清澜那老东西死了都不安生,竟还留了线索给他。”
他话锋一转,阴冷的目光刺向秦百川:“不过,百川,这次行动是你一力主张,派去的人手,是你亲自挑选安排的。前后夹击,又有‘冰蝮’暗中埋伏,对付两个影卫,竟还失手了?是冥霄宫影卫太厉害,还是……我们的人,近来有些懈怠了?”
秦百川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教主明鉴!是属下低估了冥霄宫影卫的决死之心。其中一名影卫服用了类似禁药,拼死突围,确实出人意料。属下御下不严,甘受责罚!此次失利,属下愿戴罪立功!”
石窟内一片死寂,只有毒物爬行的窸窣和磷火噼啪声。
“责罚暂且记下。眼下药王谷新丧,冥霄宫又插手,正是多事之秋。”
他缓缓道,接着声音陡然转冷,“不过,百川,上次温清澜那老匹夫临死前狂吠,说什么云苓夫妇之死……你似乎,还欠本座一个解释。”
秦百川心神凛然,知道此事终究绕不过去。
他早就备好说辞,当即抬头,脸上露出混杂着愤慨与无奈的神色:“教主!此事属下本想待合适时机再详细禀报,既教主问起,属下不敢再瞒。当年苏云苓与其夫前往南疆寻找‘烬夜星兰’,她不知从何处得知此物对镇压蛊虫有奇效,竟想以此阻挠教主神功大成!”
他语速加快,带着痛心疾首:“属下当时负责南疆部分事务,察觉其行踪诡异,派人暗中查探,果然截获了她与不明势力的通信残片!属下深知此事关乎教主安危与我教大业,当机立断,命人将其截杀于南疆密林。事后为免扰了教主清修,更怕此事宣扬出去动摇军心,才未及时详细禀报,只说是意外。此事属下或有处置不当、隐瞒不报之过,但绝无二心,一切皆为教主、为神教着想啊!”
戚言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仿佛要剥开他的皮肉,看清内里的心思。
“原来如此。罢了。”
戚言终于收回目光,“既是妄图破坏本座大事,死有余辜。你处置得……也算果断。”
他轻轻带过,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药王谷如今虚弱,温清澜死了,苏芷那小丫头片子顶什么用?冥霄宫送东西过去,确实是个机会。不过……”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冰蚕啃噬般的隐痛,脸色更灰败了几分。
“本座近日需全力闭关,传令下去,联合地趟门,待我出关之日,再探药王谷!这次,本座不仅要那可能存在的《九幽玄典》线索,更要彻底灭了药王谷的根!看萧墨尘还拿什么跟本座斗!”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秦百川躬身应道,转身退下。转身的刹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