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偷听
温姨娘这门敲得又密又急,金穗拍了拍胸前,显然是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
秦簌簌眼眸暗了一瞬,她看向金穗:“去给姨娘开门吧。”
等温姨娘进来,她手中端着的是一碗乌漆嘛黑的汤羹,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清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秦簌簌唇瓣动了动,舌尖处传来方才在承华殿之中喝的那碗补汤。
温姨娘端着放在了桌案上,还招呼金穗将门给关严实了。
她坐在秦簌簌的身侧,伸手,将秦簌簌落在脸颊上的碎发顺到耳朵后边,她的动作熟稔,可秦簌簌却下意识僵住身子。
还好只是一瞬,温姨娘并没有察觉到秦簌簌的不对劲,她转过身来,献宝似的将那一碗汤羹捧到了秦簌簌的面前。
“女儿,这可是姨娘好不容易得来的方子,每日坚持喝,定然会生男胎。”
温姨娘看向秦簌簌的眼神里带着柔光:“如今东宫之中,殿下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现在我的女儿有本事,这一张脸随娘亲,得了殿下的喜欢。若是趁热打铁一举怀上个男胎,那日后,姨娘、和你弟弟,都有着落了!”
温姨娘当真是极为高兴的,只是她说了这么多话,却见秦簌簌一言不发,甚至于看向这羹汤时,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簌簌,簌簌?”
秦簌簌低垂着眸看着面前如毒药似得汤,瞬间,只觉得头疼得很。
她安抚了姨娘几句,才叫温姨娘将碗放下。
旋即,秦簌簌便问出了她一直想要问的话。
“姨娘,您在秦家这么多年了,先前从未有孕过,怎么如今...”
秦簌簌是揣着答案问问题的,可温姨娘一听,面色骤变,她一下站起身来,抚着隆起的小腹,不可思议地望向秦簌簌,像是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姨娘好不容易怀上了你弟弟,秦簌簌,你如今当了殿下的女人,做了什么良娣主子,便看不上你姨娘,看不上秦家了?”
温姨娘往日里都是柔柔弱弱的性子,可这一面,却是秦簌簌更为熟悉的模样。
当初还未进秦府的记忆,在秦簌簌的心里是模糊的,却有几幕尤为深刻。
姨娘往日里并不喜欢和周围的邻居交谈,毕竟大家都知晓,温家宅子里住着的,是大官见不得人的外室和女儿。
姨娘不爱出门,却又日日盼着她那“父亲”过来,便日日搬着椅子,坐在院子的藤蔓下,远远地盯着那一张落了闩的大门。
秦大人来别院的日子并不频繁,甚至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会来一回。
温姨娘心情好的时候尚且还好,可若是心情差时,便会将这个罪责怪在秦簌簌的身上。
认为她只是一个丫头片子,不是她与秦大人期待着的儿子,所以才会叫她独守空房。
最初,温姨娘每回这么说的时候,她都自责不已。
可如今,秦簌簌才发现。
她不过是将一切的罪责都凭空安在自己头上罢了,为的便是让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眼见她自责、愧疚。
秦簌簌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上温姨娘那一双受伤得很的眼睛。
“姨娘,你知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姨娘唇瓣动了动,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瞧见秦簌簌那一双沉静的眼眸,如沉沉的井水,任由她如何开口都掀不起丝毫情绪。
一时间,温姨娘所有酝酿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便是再使劲儿也都说不出口来。
“你,你...”
温姨娘受伤地看着她:“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女儿啊!”
秦簌簌自然知晓,否则,她心中又如何会涌现出复杂的情绪?
若温姨娘是秦意欢,是秦母,是她所谓的父亲。
秦簌簌都不会这般的难受。
就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娘,十月怀胎,将她生下的娘啊。
若是当初的秦簌簌大概不会懂得,可如今,秦簌簌的灵魂是经历过那十月怀胎过的准娘亲。
对孩子的情感,她也有了自己的体会。
若她的孩子生下,能在她膝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她定会对他不做要求。
安康、快乐,便好了。
秦簌簌这般想着,唇角轻轻扯开一抹嘲讽的笑意。
自己经历过,才知晓。
温姨娘究竟有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从未。
想通了,秦簌簌反倒是浑身上下都轻松了。
她看向温姨娘,迎着她的视线,秦簌簌面上挂着极浅的笑意。
“姨娘,我知晓的。”
秦簌簌的软睫垂落下来,落在温姨娘的视线之中,便是她妥协了。
温姨娘眼神中闪过一丝庆幸,她与簌簌血脉相连,作为她的女儿,簌簌方才那些话简直是太过分了!
果然...与大小姐所说的一般,还得是儿子可靠。
温姨娘虽未曾开口,可她眉眼之中显露的情绪却叫秦簌簌尽收于眼底。
她眸色颤了颤,不经意间开口。
“父亲...没有过问姨娘来东宫?”
秦簌簌这般突兀地开口,是在思索昨日夜里裴玄宴与柳大人说的那一番话。
如今,虽距离前世她产子时间尚早。
可,未雨绸缪,这是秦簌簌一贯而来的作风。
昨夜听见那话时候,心中便有一道声音告诉她,此事断然与柳大人丧命一事脱不了干系。
秦簌簌抬眸,视线移动到温姨娘的身上。
按理来说,这一胎是男孩,秦大人膝下子嗣单薄,除去她与秦意欢,便只有秦意欢那个年仅七岁的弟弟,秦簌簌还记得,都七岁了,却还是黏着奶娘,丝毫没有男子气概,在书院之中与人争执总是他第一个哭的。
秦簌簌不信,自己那个视权利、秦家利益为一切的父亲,会甘愿将整个秦府交到这般资质平庸的儿子手上。
与秦簌簌所预料到的一般,温姨娘听见秦簌簌开口,提及到了秦大人时候,她的面色骤然间变了。
温姨娘如今岁数三十有余,也算是半老徐娘了。这一胎,老爷看重得很,不允她外出。
若不是这些时日老爷没有在京城之中,夫人也没有机会将她送到东宫之中来。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温姨娘眼神闪躲,正中了秦簌簌的下怀。
她身形慵懒,往后靠着软垫,视线中闪过一丝锐利,看向自己的姨娘。
“父亲如今正值壮年,长姐又手握太子妃之位,怕是外边的女人都...”
温姨娘一听,急忙打断秦簌簌的话。
“不会!”
她眼神躲闪,等秦簌簌再用激将法问了几句,她才将自己知晓的告诉了秦簌簌。
“你父亲出京之前同我说过,说是,陛下派他去探查盐铁什么的...”
盐铁?
秦簌簌眼眸一颤,还未等她细想什么,温姨娘便又道:“簌簌,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便是你父亲出京几日,姨娘都瞧见府里后门中,都有一箱一箱的东西往里边送...”
秦簌簌闻言,手指蜷曲在了一块。
她那好父亲,这是受贿了?
秦簌簌见好就收,没有再同温姨娘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来看向金穗,交代道。
“尚衣局的人大概是今日便会过来,你去瞧瞧,她们到哪里了?”
温姨娘一听秦簌簌的话,便立马反应过来,尚衣局的人今日来这是要替她来裁剪衣裳?这可是皇家才有的脸面!
瞬间,温姨娘就将放在秦簌簌方才的话,和秦簌簌面前那已经凉透了的补药抛在脑后。
她立马站起身来,拦住了金穗的去路,抚着隆起的小腹看向秦簌簌。
“不必了,簌簌,姨娘去瞧瞧便好了。”
待到温姨娘着急忙慌地往外走,直到瞧不见她的背影,秦簌簌方才面上撑起的表情如今才渐渐松懈了下来。
政事上,秦簌簌没办法掺和,可如今心中有了底,到底比先前要好上许多。
察觉到身侧金穗欲言又止,似是有些不解。
秦簌簌并没有直接同她解释。
她顿了顿,视线偏转,落在了那一碗黑乎乎的补药上。
秦簌簌眸色微颤。
“金穗。”
金穗抬眸看向她,听她的指示。
“待会儿,去承华殿一趟,寻方公公叫他派个府医过来瞧瞧。”
她一顿,补充道:“对了,行径定然要小心再小心,莫要被旁人发觉了。”
听着秦簌簌的话,金穗身形晃动了一下,她眸光之中都溢满了不可思议:“主子,您的意思是这补药...?”
秦簌簌敛眸:“我也不能确定,只是...她昨夜在凤鸾阁待了这么久的时辰,我总归心里有些不放心。”
金穗犹豫片刻:“可温姨娘那儿...”
温姨娘并不如面上一般的乖顺,这一点秦簌簌没有说,金穗却都也清楚的。
秦府可不是什么温良的地儿,温姨娘竟然能在秦夫人眼皮子底下怀上身孕,定然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秦簌簌想了想。
“绿梧可还在外头伺候?既如此,便给派个活罢。”
暖云坞,可不能只有金穗一个办事得力的人儿。
--。
夜里,裴玄宴回东宫后,刚将披风解开递给侍从,方公公便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将今日暖云坞派人来的事都告诉了裴玄宴。
闻言,裴玄宴眉心一拧。
“她身子不舒坦?”
方公公思忖片刻,才摇了摇头:“奴才亲眼瞧见了良娣主子,她面色红润,不像是身子不适的模样。”
他顿了顿:“若是殿下需要,奴才将府医召来问问?”
裴玄宴抬手,制止住了方公公的动作。
“不必。”
既然秦簌簌无事,那他便不会过问。
裴玄宴话虽这么说着,可等夜里外头的灯盏尽数熄灭后,他悄无声息地出了承华殿,进了暖云坞。
秦簌簌方才洗漱完,等她从屏风后头出来,看见坐在床榻边上的人,她吓了一跳,唇瓣动了动。
“殿,殿下?”
裴玄宴右手捏着书卷,暖黄的烛光映在他的身上,将原本的冷凛都消散了些许。
他早早便听见了动静,指节微微僵硬。
可等到秦簌簌开口时候,他才掀开眼皮,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身上还带着刚出浴的潮润气息,青丝尚未全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偶尔滴下水珠,洇在月白寝衣上,晕开道湿痕。
寝衣是素净的绫罗,薄薄地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玲珑的曲线。
领口微敞,露出一大片雪白的浑/圆轮廓,随着秦簌簌的呼吸,那处微微发颤,似两团绵柔的雪。
落入他的视线里,叫男人呼吸一窒。
裴玄宴眸色黯了一瞬,顺手将那书卷合上,淡淡“嗯”了一声。
秦簌簌原本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可当她瞧见裴玄宴手里头捏着的书卷,正是今日她求府医留下的医书。
瞬间,秦簌簌便意识到他今日所来究竟为何了。
心中有数,便不那么紧张,就连面上都挂着柔柔的笑意。
她走上前去,身上裹挟着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了花瓣的清香,飘散在整间内室之中。
“殿下怎么过来啦?”
秦簌簌问的小心翼翼,可裴玄宴一抬眸,便撞进那亮晶晶的眼眸中。
他怔愣了一瞬,秦簌簌趁着这个时机,一下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殿下对医术有所了解?”
迷迷瞪瞪地,裴玄宴莫名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可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右手下意识握紧,叫手中那一册医书都被捏皱了。
“你今日唤了府医,身子不适?”
秦簌簌早已猜测到他会问这个,可面上却依旧展露出一抹诧异,而后她规规矩矩地摇了摇头。
“妾身的身子尚好。”她顿了顿,“只是今日姨娘端来一碗补药,妾身喝着觉得小腹怪不舒服的,便劳烦府医来瞧瞧了。”
秦簌簌一边说着,耳尖却慢慢染上了绯红。瞬间,裴玄宴便意识到什么。
昨日,她来了月事。
裴玄宴左手握成拳,虚放在鼻下,轻咳一声。
“嗯。”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别扭。
“没事便好。”
秦簌簌唇瓣动了动,她想起了今日温姨娘同她说过的话。
可话还没说出口,屋外便传来不小的动静。
是绿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声音。
“何嬷嬷,您在这儿偷听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