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群星之火闪耀,故事来到最终【完结篇】2026年11月底。
骆丘市迎来了第一场雪,至此这里再无魏瑕的痕迹,老城区万年青点缀着白雪,人们开始习惯万年青,开始觉得万年青比槐树好看。
前南方总调查组组长岳锋军来此参加研讨会,他驻足于此时,身边跟随警卫,他感叹看着:“今年枪毙了两名老青年军。”
“剩下该拉拢拉拢,该轻判轻判。”
“结束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岳锋军伸手捏着雪花,他从内部新闻了解,从今年下半年开始,魏瑕二字在网络提及频率开始降低,人们被各种明星新闻冲淡,没人再记得魏瑕那些人。
彻底消失了。
魏瑕集团。
玉碎集团。
青年军。
碎玉集团残疾人集团。
天海集团。
滇西第一代缉毒警。
都在消失。
细数历史,他们的一切开始被遗忘。
“忘了好啊。”
“那群娃子们太闹腾,他们不知道任何事情都要以人为本,任何事都要分轻重缓急,都要慢慢来。”
“他们只想着波澜壮阔,只想慷慨悲歌,这是万万不行的。”
岳锋军参加研讨会,该研讨会为内部会议,会议主题是——如何针对预防魏瑕集团等犯罪团伙的产生。
岳锋军作为主讲人。
......
12月10日。
董战第十二次来到矿区小镇后山,此地很难看出荒芜的痕迹了,电线杆,路灯,道路硬化,一辆辆大卡车轰鸣。
后山变成了矿区一带最大的工厂。
附近电厂和各种工厂配套化产生。
矿区小镇改名了,叫做发展镇。
小镇也连带着被拆迁重建,很多村民都被搬走了,魏家老宅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拆了,地基被推平,此地有了一片片建筑整齐的步梯楼。
魏家老宅的区域被改成了村民活动娱乐中心,老宅院子被水泥硬化成了跳舞广场。
“真陌生。”董战眼神恍惚的看着,他伸出手捏了一片雪花,凉丝丝的,他眼神又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1995年魏家老宅起火一个少年跪在院子里颤抖,一个是眼前新农村建设。
“他彻底不认识路了。”
“他深埋于地下,被人们踩着。”
“他才不在意被踩着,他只在意弟弟妹妹离他近不近。”
“那些二代故意把魏家老宅拆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一些亲属被脑波记忆影响抓走了,他们恨死了魏瑕,他们要让魏瑕永生永世的被当地人踩着,让魏瑕的骨灰永远看着后山,看着坟丘被搬走,看着他熟悉的山村环境被污染,看着那些村民变得世俗和焦躁。”
“那些老家伙死了一批,可那些小家伙更坏。”
董战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他额头淋满了雪,如今【脑康科技】上市公司在国内排名极高,估值和潜力极高,不知道养肥了多少二代。
而昔日的缔造者深埋于地下。
“我以后不来了。”
“我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董战佝偻着背看着矿区小镇,朝着漫天雪花告别。
2026年12月27日。
前骆丘缉毒大队大队长马铁港之子——大儿子马学教,二儿子马学明,他们在参加追悼会。
董战病逝,尿毒症引发衰竭病变,撑了四年后撑不住了,在为26年末病逝。
马学教二兄弟在灵堂肃穆,他们眼眸偶尔闪过茫然,直到他们听到有人惊呼,一群警员来了,带队的是岳锋军,刘楼。
灵堂变成了对簿公堂。
岳锋军打开平板,放出内部资料。
12月初旬南方司法体系召开会议,分别是关于司法法律的补充和建议,该视频前半段很正常,但后半段直到有一个青年站起,他是司法体系江阴地区司法分数最高的公务员。
他站起身面对众多领导开口:“请问脑波提案什么时候落实。”
那一刻现场沉默。
有领导皱眉:“请李同志注意你的措辞,不要谈论和本次会议无关的命题。”
这名叫李公德的年轻人只是羞涩笑了笑,像是很拘谨紧张,他后退了一步,而后声音变大:“我说!”
“请问——!”
“脑波提案!”
“什么时候开始!”
李公德的眼眸极锐,有其他领导刚要怒吼,而后其他地区的年轻人也站起身。
“请问脑波提案什么时候加入司法提案。”
“在座的各位领导,这是我撰写的脑波提案计划书,关于脑波提案应用于司法体系的必要建议。。”
三名,五名,十名。
都是年轻人,他们纷纷陆陆续续的都站起身,眼眸平静开口。
现场肃穆。
领导的脸色骤变,有领导拍桌,但这些年轻人更猛烈拍桌。
浑然无惧。
他们那一刻很像一个人——阎赴。
阎赴文质彬彬又无法无天的气质发挥的淋漓尽致。
....
灵堂内,平板视频暂停。
岳锋军,刘楼盯着马学明,马学教。
“你们到底培养了多少这种人?”
“到底多少人?”
刘楼眼神茫然。
他知道脑波中枢很恐怖,但没想到会达到这种程度和层次,会间接性的影响很多知识分子年轻人,让他们成为脑波提案的继承者。
并且这些人还敢勇于发声!
这不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
而是真正敢于呐喊的人,而且还身处体制,拥有未来和话语权。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这些人居然是脑波提案的支持者?!
马学教开始笑,他看着灵堂的黑白照片,看着董战的照片:“老伙计。”
“我们的人来了。”
“终于来了。”
马学教眼神看到了很多,他看到了这两年之内,脑波4.0接触筛选了很多人,魏瑕思维体,阎赴思维体,吴刚思维体,成群结队的,浩浩荡荡的教导这些人,教导这些人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在无数的深夜。
那些接受脑波器械的精神病人,抑郁症人,大学生群体,他们脑海被注入魏瑕思维和学习理念。
那些人开始产生思考:
【如何解决问题,如何腐朽的二代一直高高在上,那我们如何解决问题】
【为什么不去抓那些老家伙,为什么一直腐朽】
于是魏瑕思维体开始告知。
【南宋众臣收复失地嚷嚷了几十年,但他们没有去,因为去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地位不保,意味着变化再次产生,他们享受也习惯了安逸,他们更惧怕这些变化,他们比惧怕草原铁骑还惧怕变化】
【做一件事会产生变化,铲除一群腐朽的老家伙们,让脑波提案成为悬浮头顶一把铁剑,这是变化,他们不敢支持,他们有人支持但更害怕会连累到自己人】
【所以年轻人啊,请你们努力朝着话事人,话语权的方向前进,掌握说话的权利,而后表达你们的态度】
【只有这样,才能让脑波提案堂而皇之,堂堂正正的巍然出现】
【那时,再也没人会抑制,因为像你这种人会很多很多,成群结队,前赴后继,分散各领域,他们都是高材生,都优秀,都身处体制或各要位】
【这种力量凝聚起来是新的力量,是脑波提案落地的力量】
【只管前进吧,只管流向要去的地方】
那些接受了脑波器械,那些曾和脑波4.0魏瑕思维体对话的年轻人,他们在无数深夜开始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
他们学习,考试。
他们有了目标。
他们要争夺一个发声的权利和资格。
他们有人直接发声,他们有人默默等待机会,积攒力量,让自己更强,然后再发声。
这些声音汇聚一处。
【我请求脑波提案列入司法终环】
......
灵堂冷清寂寒。
马学教,马学明眼眸收回了追忆,两个人开始笑着,他们等待太久了,脑康科技被二代利用上市,养肥了无数的蠹虫,他们还要忍着等待着机会。
直到现在。
他们看到了战友开始变多起来。
“脑波4.0是不是出现了。”
“而且还培养了很多人。”
“这些人都是年轻人。”
岳锋军脸色没有难堪,而是有些难以置信,他在想——魏瑕都死了,阎赴也死了,脑波中枢还在前进,并且取得了成果。
那群历史褒贬不一的家伙真的留下了持续燃烧的火苗。
“脑波提案一旦落实引发的后果,你们能承受吗?”
“你!”
“你!”
“你们扛得住吗!”刘楼没有怒吼,而是平静陈述。
马学明笑着:“你们总是谈后果,却不谈变化。”
“于是腐朽的老家伙继续贪财敛财。”
“于是高高在上的二代继续海外挥霍肆虐。”
“于是那些公平正义持续没有来临。”
“于是那些被抓入狱的老家伙依旧没有判处死刑。”
“于是百姓没有意识到这场战斗多残酷。”
“你们总想着没变化,总想着在自己任职之下一切归于死寂。”
“你们害怕变化。”
“但脑波4.0不会害怕,魏瑕思维体更不会。”
“当前社会是大熔炉,脑波4.0培养的年轻人在这熔炉之中不断挣扎熬炼吧,让他们在艰难当中成长起来,他们才是新一代的魏瑕!”
“魏瑕思维注入不会洗脑,更不会让他们癫狂去破坏。”
“魏瑕思维,阎赴思维也好,吴刚思维也罢。”
“他们只是一个理念,你大脑中进入一个理念,你会为了错误的理念去做事吗?”
“你不会。”
“那些年轻人也不会。”
“但他们为什么去做了。”
“他们相信脑波4.0是正确的,他们热烈,他们期待变化,他们希望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他们想要看脑波4.0在未来的变化,他们要给后人留下一条路。”
“这才是少年中国该有的样子。”
马学教一直看着灵堂黑白照片,声音温和。
“你们高高在上和安逸太久了。”
“随便一点变化都让你们惶恐不安。”
“所以你们老了。”
“年轻终将战胜衰老。”
“这是魏瑕说的。”
“我看到了。”
马学教眼瞳这一刻很亮,亮晶晶极了,他仰着头,他像是在灵堂看到了董战的魂魄,那个老小子在点头,他死前看到了想看的,他比阎赴幸运,比索吞,比魏家所有人幸运多了,他看到了群星之火。
刘楼怔住很久,他开始看灵堂,看地上纸钱,看外面大雪飘扬:“那小子真年轻。”
“那小子带出来的人真年轻。”
岳锋军摇着头踱步走出,他留给众人一个背影和叹息的话。
“你赢了吗?”
“终归到底,你真的赢了吗?”
“未来谁知道呢。”
“小子,你撒下的种子布满了各行各业,他们生根发芽了,未来甚至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那时他们会落实脑波提案,但那时身份显赫的他们也会封禁脑波提案。”
“小子。”
“年轻的只有你。”
“一直年轻的也只是你。”
吃贡品的魏瑕,只有吃的白白壮壮的,他才愿去见爸爸妈妈,见爷爷奶奶,见姥爷姥娘,见弟弟妹妹....
番外 第1 章:魏小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番外 第1 章:魏小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幽暗黑漆漆的密林里响起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逐渐变大,魏瑕脏兮兮的脸蛋从一处荒草中窜出,他擦了擦脸上的污泥,拍了拍壮硕的肌肉。
现在他不再喜欢穿长袖衫,而是喜欢穿背心。
穿短裤。
因为他终于有了一副壮硕古铜色的身躯了!
“我要开始抓人啦!”
“捉迷藏正式开始!”
“小家伙们准备好了吗!”
魏瑕故意仰着头,哼哼的喊着,他温和看着密林,眼神又心疼的看着密林,自己好像死了,死了一直在密林里。
密林里断断续续来了很多人。
那些人要抓走他。
那些人要带他走,让他投胎。
可魏瑕不想去。
“真不想去,求求你们了,我不想投胎,我的弟弟妹妹离得我太远了,我投胎后我找不到他们。”
“我给你们磕一个,能别抓我吗,我要等等我的弟兄们。”
“等八十年,一百年,都一样的。”
“在这片死亡密林,我其实是健壮的,你们不懂,我看着自己的身躯很开心,我要等,等到亲人见我,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没见过健健康康的我。”
魏瑕那时候对那些黑衣人说着,那些人装作没看到魏瑕,他们离开,他们开始抓着一批一批的死了的人。
魏瑕就藏在密林,看着人被抓走。
他等着。
一个人等着,他一点都不孤独,每天看着自己没有针扎的身躯,每天奔跑在密林里,他很开心。
直到他等到了第一个人。
一个叫吴刚的小子从密林深处窜出。
那个小子黑不拉几,脏兮兮的,他看到魏瑕一直傻笑,抱着魏瑕一直笑:“老大老大,我等你好久了,好久好久了,我真想你。”
“老大,我一直在逃,我拒绝轮回,我不想去轮回,我要等你。”
“我死太早了。”
“我答应你的事情都没完成。”
“你说骆丘的槐花开了吗,索吞那个混蛋小子有没有帮我种上,那小子肯定活长命百岁,咱们慢慢等他们。”
吴刚那个小子有沮丧也有嬉笑。
然后魏瑕和吴刚在密林开始游走,他们都会一直看着那些人群,在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远处的人。
直到魏瑕看到第一个人。
一个叫——长江的混蛋小子在人群中。
长江那个小子长得几乎太像魏瑕了,死了更像,他变得痞痞的,混迹在人群中不断张望。
长江甚至指着自己这张脸,做出魏瑕温和笑容的姿态,他对着每一个死人,各种陌生人问着:“像我一样的人你们见过吗?”
“见没见到他,他叫魏瑕。”
“他个子不是很高,但总是见人就笑,很温和,长得瘦瘦的,颧骨都瘦了出来。”长江问着。
那些死者都摇着头。
这些死者带着怨气,戾气,恨意,他们根本不想开口,每个人都凶狠摇着头。
柳长江才不在意,他永远昂扬,高高的抬着头,因为老大说过,不许低头, 老大说出身底层咋了,咱们堂堂正正的做事,绝不要低头。
后来从生到死,柳长江都从未低过头,他可以卑躬屈膝的讨好那些官吏,然后转手把那些混蛋送进去,之后继续嘿嘿笑着。
“那个叫柳长江的小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远处有声音传来,带着故意拿腔捏调声,像是一个英武少年故意装的很老成,嘿嘿的说着。
柳长江颤抖了一下,他第一时间想捂着脸,但觉得害羞,他开始嘿嘿笑着,然后大声喊着:“姓魏的小子,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于是密林多了三个人。
高高壮壮穿着黑背心,总是晒肌肉的魏瑕。
长得五大三粗跟黑猩猩一样的吴刚,生前他其实瘦,他总是不舍得吃。
还有长得很帅的长江,长江生前长得黑,他一直希望自己长得白,长得像那些文人家庭的孩子。
捉迷藏还在开始。
魏瑕看着那一群人,眼眸带着泪光,想哭,真的很想哭,他看到了第四个人,密林第四个。
那个人叫——索吞。
索吞这个混蛋小子已经走了好几次轮回路了,每一次到了轮回尽头都逃走,一次次的跟着人群转悠,一次次的找人。
但都找不到。
一次次的转悠,一次次的找人。
索吞还和路上那些死鬼不断套近乎:“你们知道青年军吗?瓦邦的青年军,当初不断杀毒贩的青年军。”
“你们知道魏瑕吗,你们不知道吗,他是你们东方人,你们应该了解他的。”
一次一次的。
索吞不断游走在死人堆中,直到他被一个人踹倒,索吞刚想骂骂咧咧,然后看到了小白脸长江,还有长得敦实的吴刚。
于是索吞开始难以置信的看着身后,有些害怕,有些不敢相信的转过身,在他身后,一只手伸出。
“我叫何小东。”
“我隶属于东方畹玎缉毒警大队。”
“我是你们的援军。”
和最初一样。
索吞呆呆的看着,想到了生前和魏瑕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
魏瑕那个小老头一样的人,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伸着手喊着咆哮着:“我是你们的援军!”
“你们想活着吗!”
“我带你们。”
“赶走毒贩,堂堂正正的活着。”
密林多了四个奔跑的人。
这次魏瑕没有跑在最前面,他落在众人后面,眼神不再是整日的欢喜和温和,而是愧疚和心酸:“来太早了。”
“一群混蛋。”
“来太早了。”
番外 第2章:哥,欢迎回家。
番外 第2章:哥,欢迎回家。“老大,又来人了。”
“来了两个混蛋,大混蛋。”
幽暗密林中,如今长得很像是小白脸的长江语气低落,但并不意外。
他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两个混蛋了。
密林边缘,和生前生存的那片土地一样的郁郁葱葱,荒草堆积前,两个人搓着手,很不好意思的站着。
身材高大的满汉挠着头。
颇有儒雅气质的鱼仔在傻笑着。
他们都彼此看着。
“混蛋来了?”
“两个混蛋终于来了。”
“按照约定,你们来早了一点。”柳长江看着两个人,哼唧着,然后一人给了一拳。
“去草原了吗,满汉?”
“去结婚生子了吗,鱼仔?”
魏瑕静默,看着这些人,伸出手想抽他俩一巴掌,但最后变成了轻轻的打手背。
你们什么地方都没去。
都没去。
你们最爱的事物都没有去做。
魏瑕眼眸闪过心酸,他开始感到胸口疼,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几个人彼此搂着肩膀,低着头,碰着头,搂成一圈。
“我弟弟妹妹怎么样了,他们肯定结婚生子了,真好,真好。”魏瑕开始眼睛冒光,看着他们。
鱼仔和满汉开始低头,他们死的很早,死的时候魏家人还好好的,但他们在死人的路上见到了游魂........
熟悉的游魂。
魏坪政,魏坪生,魏俜央三个人。
他们三个人颇为拘谨看着满汉,然后拒绝了满汉的邀请。
“我要去投胎了。”
“下辈子是什么都行。”
“我太愧疚了,如果你见到我哥,请告诉他,他永远是最好的哥哥。”魏坪生笑着,他笑容璀璨,闪耀,明媚,亮晶晶极了,眼眸就那么闪耀着,变得和小时候一样,跟随在兄长身边,自由自在昂扬的气势。
“走啦走啦,总算对得起我的生父,我的兄长,我的政治理想,所以不见啦,有一个很好的哥哥,值了。”魏坪政有些拘谨,他离得很远才朝着满汉挥着手。
“告诉我哥,脑波3.0我做到了,记忆提取也做到了,他是最好的哥哥。”魏俜央跑在最前面。
满汉,鱼仔,沉默,远远的看着,鱼仔想要开口问:“你们怎么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们为什么来。”
“我们死,你们为什么还要来!”满汉红着眼。
魏坪政开始皱眉,也斥责:“凭什么你们去赴死,我们要安稳活着!”
“我告诉你们,事不是一个人能扛起来的,我父亲是缉毒警,牺牲的英雄,我不会坠了他的名声, 所以我也会去死。”
......
密林篝火徐徐燃烧着,魏瑕静静地听着,他避开其他人开始一个人走着,他朝后挥着手:“我一个人走走。”
“走走。”
“我一会就回来。”
魏瑕开始一个人走着,眼神恍惚,小时候他第一个带的弟弟是坪生,那个小子馋肉馋牛奶,那时候他就去偷,去那些地痞家里偷,这样内心罪恶感就小很多。
每次看着弟弟喝牛奶魏瑕都躲在一边,他嘿嘿乐着。
小魏瑕就一个心思,让小坪生在快乐的时候吃好的,最好的。
小政是沉默寡言的弟弟,他大部分时候看书,安静,于是魏瑕就让他多学习,家里的活,地里的活,魏瑕都抢着干,让小政多学习。
央央性格最果断。
“所以我最担心。”
“太果断的人一旦要做事,会不惜一切代价。”魏瑕行走,也自言自语。
“央央,小时候你就果断,可哥不希望你果断,太果断的人会死的太早,会主动背负不属于她的责任。”
“你们父母怎么办,我见到你们父母,我该怎么说。”
“我。”
魏瑕那一刻眼神闪过愧疚,他想到了母亲说的, 父亲说的, 他们都让自己照顾好弟弟妹妹,照顾好这些孩子们。
啊。
魏瑕眼瞳滚落着泪珠,他哭着也在自言自语着:“那么着急干嘛!让我送一送你们啊。”
“哥还是没保护好你们。”
魏瑕瘫软在地,跪在地上,眼瞳不断滴落泪珠,红着眼睛,但他很快就好了, 他习惯各种打击和遭遇了,所以他又开始笑。
挣扎和勉强的笑:“投胎吧,下辈子离哥远点。”
“你们快乐的生活,好好当一名普通人。”
“不要牵扯进来这些掉脑袋的事。”
魏瑕又开始站起身,他跪下时像崩溃瘫软在地的烂泥,但当他站起身时,再次恢复了昂扬巍峨的姿态:“只是,以后一定要让我远远看一眼!”
魏瑕开始变得无畏。
眼眸璀璨。
走路昂扬。
于是密林内,魏瑕,吴刚,索吞,长江,满汉,鱼仔,一群人开始出现密林中。
直到。
有个小女孩,乖巧可爱的,她不再是三十多岁的魏俜灵,而是十岁出头,可爱,白皙,声音呆萌,乖乖的看着密林。
“哥。”
“你看谁来了。”
魏俜灵调皮指着身后,都是十岁的,年轻的,稚嫩的,带着少年气的。
魏坪生挠着头,魏坪政一脸严肃,魏俜央温和站着,灵灵则是乖乖的站着。
“哥。”
“哥。”
“哥,欢迎回家。”
番外 第3章: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番外 第3章: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你们要吃什么!”
“吃什么!”
“小时候,小生最爱牛奶牛肉,灵灵爱吃炝锅面,央央爱吃烤串,小政最喜欢一群人吃火锅。”
“还想吃什么,都有,都来了。”
魏瑕抓着弟弟妹妹,把他们围拢一个圈,全部抱着。
涕泪横流。
他看着,弟弟妹妹都带着小时候的稚嫩的姿态,他们不是老年的样子,他们害怕哥哥认不出来,所以他们都小,都年轻,都穿着小时候生前熟悉的衣服。
“哥,看这里!”
灵灵挥着手,眼眸亮晶晶的,她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糖葫芦,然后递给魏瑕。
“哥!”
“我们走吧。”
“做我们该做的事。”
“爸妈都投胎了,他们比我们还想见到我们。”
“他们肯定投胎了。”
“他们现在没准长大了。”
“我们现在投胎,或许还能看到脑波4.0未来的样子。”
灵灵牵着魏瑕的手,其他弟弟妹妹宛如树袋熊一样拉着魏瑕的衣角。
“好。”
魏瑕点头,但他随后恍惚了一下,他又想到了一个人,金月埃别来了....
那个永远看着自己微笑的瓦邦女孩,求求你别来。
老缅医呢,董归乡那个老头,他是远征军的后代,总想着回家,做梦都想着回家,那个老头说过要和他下棋呢,以后舒舒服服的养老下棋,他们还没有分出胜负。
董归乡同志,别来那么早。
赵建永同志应该活的很好吧,他是众人中,魏瑕想起来就心疼就难受人,想起来就心疼,心酸的厉害。
赵建永同志,请你一定要快快乐乐的老下去,帮我们,多看一看以后的中国。
还有马铁港同志,我的上司,尽管你没有把我当成下属,但我把你当成了上司。
还有好多,不想太多了, 魏瑕太晦气,沾染我的痕迹,你们的人生会变得斑驳而艰难,本该快乐肆意的一生会显得凌乱和苦涩。
魏瑕于是不想了。
眼瞳红红着低着头,抬起头的时候又看着弟弟妹妹。
他又看那些弟兄。
袍泽弟兄。
是啊,该投胎了,我不能一直在这,一直拖累他们。
他们每个人应该有新的人生,全新的人生,好的父母,好的未来!
“长江!”
“满汉!”
“鱼仔!”
“你们是我带出来的人,跟着我最早的人!”
“带个表率!”
魏瑕看着他们三个,什么都没说,他们三个明白的, 他们带头去投胎。
“以后我们会在新的中国见面。”
“怎么认出来。”长江急促的问。
“这个!”魏瑕举起糖葫芦。
三人不吭声,不舍得,不挪动,但他们开始动了,他们知道,他们得走,不然魏瑕不会离开,三人开始离开密林,跟着那群幽魂投胎的队伍,他们在人群中,长江呢喃着,满汉自言自语,鱼仔嘟囔着,都说着同样的话。
“下辈子一定要遇到。”
“这辈子见的面太少了。”
.......
密林。
火把簇簇燃烧着,魏瑕仰着头,看着索吞,吴刚。
两个人后退了一步,摇着头,没说话。
“去吧。”
在火光照耀下魏瑕显得无比温和,他看着他们,笑着,伸出手,竖起大拇指。
“我为有而骄傲。”
“每时每刻。”
“只是下辈子要快乐点。”
“这辈子你们全是饥饿,厮杀,鏖战,可这样的人生太畸形,这样的人生没有未来。”
“走吧!”
“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只管流向你要去的地方。”
魏瑕看着,挥了挥手,他整个人被火堆照亮,像是死的时候一样,温和的沐浴在火海中,说着他早就想说的话,最愧疚的话。
索吞和满汉笑了,终于舒服的笑了,他们牵着手,开始朝着那群幽魂般的队伍前进。
许久,那群幽魂黯淡的队伍传出响彻的喊声。
“老大这是我们来世的辨认口号!”
“以后当你听到这句话时,那便是我们来了。”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火堆边的魏瑕怔住,仰着头,笑着:“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番外 吴刚的日记,关于一些人
番外 吴刚的日记,关于一些人我的名字是吴刚。
1980年,在佤邦的山里生下来。
落地时没有哭声,接生的婆子以为是个死胎,拎着我的脚倒过来就要往尿桶里扔。
是母亲扑过去抢下来的,她说孩子只是太累了,哭不动。
她是对的。
我这辈子都像是哭不动,我带着怨气,我一直带着怨气和戾气,把毒贩摧毁的戾气!
父亲在我三岁时开始吸白粉。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煮豆腐的锅都抵给了毒贩。
母亲给人摘香蕉最后买了锅,之后每天推着破木板车,走三十里山路去寨子里卖豆腐。
她的背很早就弯了,像一截被风雨打朽的竹子,那是我永远记得的背影。
五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偷东西。
从毒贩阿卡的裤兜里摸走了半包烟。
不是想抽,只是想看看父亲会不会因为这半包烟多看我一眼。
他确实看了,用烟头烫在我手臂上,骂我杂种,说偷这么点东西够谁用。
七岁,我开始有计划地偷。
专偷毒贩藏在草席下的钱,压在枕头下的手枪子弹,厨房里煮好的米饭。
我不是为了吃,我是为了让他们乱。
父亲每吸一次,我就偷一次他供货的人。
我想过毒死他,把老鼠药掺进他的白粉里。
但母亲跪下来求我,她说他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他的尸体,不要脏我的手。
她的手因为磨豆腐常年泡在水里,指缝溃烂,每个季节都会裂开血口。
她用这双手捧我的脸,眼泪掉在我脸上,比父亲的拳头还烫。
十岁那年,父亲因为偷了毒贩的货被打断腿。
我躲在竹林里看着,数着棍子落下的声音。
一共二十七下。
夜里我摸进那个毒贩的家,把他养了三年的斗鸡全毒死了。
我在鸡笼边蹲到天亮,听着他起来后发现时的咒骂声,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只有冷,佤邦雨季前那种渗进骨头的湿冷。
这是什么烂地方!
这是什么烂地方啊,我真想要摧毁这里的腐朽和沉疴,但怎么办,怎么摧毁!
我只有戾气,可戾气不管用,戾气只能杀一个。
十三岁,母亲死了。
说是摔下山崖,但我知道是父亲把她推下去的,为了她藏在推车板夹层里的缅币。
下葬那天没有棺材,用草席裹着埋了。
我在坟前跪了一夜,没哭。
眼泪在佤邦是奢侈品,你得有东西才流得起。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戾气和恨意。
父亲在我十四岁时彻底疯了。
他把最后一点理智也吸进了烟枪里,开始认为我是来讨债的鬼魂。
他打我时不再骂人,只是喃喃自语,说要把鬼赶出去。
有一次他用砍柴刀背劈我的头,血糊住了我的左眼。
幸好没瞎。
不然我还怎么长大。
我在十五岁那年离开了家。
走之前,我去看了父亲的烟友,那个打断他腿的毒贩。
我在他的水缸里下了整整一包老鼠药。
三天后,寨子里传出他暴毙的消息。
我没回去看父亲,他没了供货人,会比死更难受。
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份孝心。
1997年,我十七岁,已经在边境线上活了三年。
偷渡、跑腿、当眼线,什么都干。
我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在夜色里走路不出声,学会了辨别二十种不同的毒品纯度。
我见过八岁的孩子被注射海洛因,见过怀孕的女人用身体运毒,见过老人为了孙子的药钱吞下五十个毒品胶囊。
佤邦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毒液,每个人都在腐烂,只是速度不同。
然后1998年的雨季,我遇到了何小东。
那是在勐波镇的一个废弃寺庙里,我们七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有人提议抢一次毒贩的运输车,有人说不如直接投靠政府军。
“吵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
他看起来又老又狂暴!
但我总感觉,这小子比我大不了多少。
这个人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佤邦人眼里常见的麻木或疯狂,而是一种清醒的锐利,在这片地区,我很难见到这种人,这种总是昂扬到极致的眼神。
这个小子,很不错。
“抢一次车能怎样?够你们吃个把月,然后呢?”
他走进来,雨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印出脚印,“投靠政府军?他们和毒贩穿一条裤子,你们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我的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他看向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
然后他说:“自己干!不靠毒贩,不靠政府,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人。”
他叫何小东。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叫赵建永的男人,瘦,带着一股臭味,他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
后来我们知道,那是中国云南瑞丽一带的口音。
赵建永说他是被派来“指导”我们的。
我们笑他,佤邦这鬼地方,谁来指导谁?
但他真的懂。
懂怎么布置哨卡,懂怎么用最简单的武器设伏,懂怎么让老百姓信任我们。
他教我们识字,教我们看地图,教我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我们起初嗤之以鼻,直到看见他把自己的半包压缩饼干分给一个饿晕在路边的孩子。
何小东不一样。
他不说大道理,他做事。
第一次行动是偷毒贩仓库的武器。计划是何小东定的,执行的是何小东。
他跟一个疯狗一样到处踩点。
于是我们很顺利的摸进寨子。
那个叫何小东的人他很恐怖,我都不知道他踩点了多少次,
那个瘦弱枯槁,
那个看起来活不长的人,
他告诉我们的消息很管用,以至于我怀疑他太熟悉毒贩的作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换岗,什么时候打瞌睡。
我想,这个家伙到底踩点了多少!
我们成功了,宰了这一波毒贩,拿了AK和上万发子弹。
回到基地后,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们。
我们是一群烂泥巴!
为什么!
那个何小东吸毒吸的跟劈柴一样烂,但他说话很硬,让我服气的硬:“因为我是队长。”
“队长得让你们活着。”他说。
后来!
我们的队长他开始系统地帮我们。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计划的。
他从毒贩那里偷药品,偷粮食,偷武器。
每次回来都带着伤。
他真是疯狗,比我还疯,我是没脑子不知道做什么的疯,这个家伙是纯粹的疯,像是他有目的,很干净的目的,不是邪恶的目的。
我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们?你又不是佤邦人。”
他正在擦枪,动作顿了顿,说:“我见过太多孩子因为毒品失去父母,他说他是援军,他背后是东方缉毒大队,他说本该如此,他说消灭毒贩是最正常的事情。”
于是我们真的组建了青年军。
瓦邦青年军。
一开始只有三十多个人。
后来发展到五十、一百。
那个何小东是我们的魂,赵建永是我们的脑。
后来何小东居然带着我们保护寨子不被毒贩骚扰,帮村民种庄稼,给孩子们上课。
我真不理解!
我们是刀子,我们是棍子,我们要宰人。
但这个家伙居然要建设这里!
这里烂透了!
但我偶尔沉默,因为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竟然觉得佤邦可以变好,觉得这片浸透毒液的土地也能开出干净的花。
但我忘了,佤邦不相信童话。
毒贩的报复越来越疯狂。
他们开始屠杀帮助过我们的村民,把小孩吊死在村口的树上。
我们疲于奔命,每个人眼里都烧着仇恨的火。
赵建永说这样不行,我们会变成和毒贩一样的人。
那个何小东同意。
他制定了新的计划:不正面冲突,专搞破坏。
烧罂粟田,炸制毒作坊,毒死运毒的马队。
我们像幽灵一样在丛林里游荡。
你们问我老子最快乐的一件事是什么?
不是我小时候毒死毒贩,
也不是看着我父亲跟条狗一样的蠕动扭曲!
这些都是戾气,都是恨意。
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情就是。
在小东基地,我看到怕一个人,那个人叫何晓东,他是我们的老大,他站着最高处,踩着汽油桶还是轮胎,我忘了,因为我眼中只有那个人,那个瘦弱,不高,枯瘦如柴,散发着我最厌恶的毒味。
但在我眼中,这胜过这一切的光,胜过一切的神明,他肯定是神,肯定的!
我的老大在咆哮,问我们,问我们这群只有戾气,只有恨意的人。
“你们要什么啊,要什么!”
“一群混蛋东西,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什么!”何晓东在咆哮。
我觉得他肯定在流泪,他对我们咆哮,那是最温柔的咆哮。
我们说:“要老大长命百岁!”
我们嗷嗷喊着:“要老大活一百岁。”
可何晓东还是重复看着我们每个人:“要什么,混蛋都要什么!”
“都想死吗?”
“都不想活吗?”
“我怎么认识了你们这群混蛋,谁他妈想死给老子弯腰,老子要一群活的人!”
“所有混蛋们!”
“活起来吧!”
“要吃的,喝的,要钢笔,要衣服,要皮鞋,要武器,要医药,要尊严,要自由,要反毒。”
“还有呢,还要什么,还要活!”
“都听到没有,你们这群混蛋要活着,活着!”
我呆住,那是何晓东,那是我的老大怒吼声,那是我这辈子想起来就不断流泪的怒吼声。
我只记得老大一直怒吼着,咆哮,癫狂着。
他真的是神,我们这片土地信仰佛教,很多的神像,家家户户有的都祭拜,我母亲就是祭拜神明,她每次回到家都是第一时间给神像磕头。
那时候我不理解,甚至厌恶,因为家里只会更绝望,神到底有什么用。
而现在我看着那个咆哮怒吼的人。
我开始意识到了。
“妈,你拜你的神。”
“我拜我的神。”
“娘,我终于找到能让我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了,那就是跟着这个人去杀到底,一直杀到这个世界总算干净一点。”
“妈,我等到了。”
我开始一个人哭着,癫狂笑着。
我等到了!
后来我们开始了对抗毒贩,各种游走,对抗,拉拢援军。
何晓东成为我们幕后的老大。
因为他还是卧底,他得一直去吸毒。
你们明白吗?
你们最好别明白,那是我最难以忍受的事情,最悲伤,最绝望的事情,我看着,我只能那么看着,就那么看着,看着老大去吸毒,我和索吞,和赵建永,和他们一起说。
“老大,别去了,老大老大!”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我声音带着哭腔。
可那个何晓东嬉笑着,没有愤怒,他只是轻轻推开我们的手,我看着何晓东枯瘦如柴的手臂,他还是那么有力量的举起手,笑着,骂着:“老子只是有点困,摔了一跤。”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事的。”
“我很快就好。”
“很快就没事了。”
“我还要带你们回家呢。”
“回家。”我流着泪,癫狂哭着,我恨,为什么还要让我看着老大去死。
我在老大别墅外垃圾桶隐藏,我经常悄悄去保护老大。
我看着老大那个鬼样子,毒贩去找他。
碰毒。
毒素越来越多。
甚至还有殴打,打架,偷鸡摸狗。
各种混乱。
我无数次想冲出,但我总会默默的看到那个人的眼神,我的老大在极致失控的时候,还是温和的歪着头,给我一个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呢,像是。
——
六岁那年,我被父亲打的起不来,我一个人在漏雨的屋子颤抖,火盆早就灭了,我看着家门口被父亲打死的狗,狗因为保护我也被打死了。
我发出野兽般无力的嘶吼,
然后母亲来了,她很矮,很瘦,第一时间她生火,抱着我,给我吃药,轻轻唱歌。
就是那种眼神,鼓舞着,温和,像是看最好的人。
现在过了很多年了。
还是这种眼神。
我趴在垃圾桶看着老大失控在路上发抖,被毒贩打手给摁住,老大还是这种眼神。
哎。
老大,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我的日记本写到这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了老大了,因为我太贫瘠和荒芜了,像是有一处不长野草的山坡,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老大在黑狗街抢东西,看到老大给我们抢各种吃的。
他总是这样。
总是如此。
把我们当弟弟,当孩子。
我们不是东方人,我们和你们没关系。
我们是一群渣滓。
可老大就是温和的看着我们,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在小东基地他笑着,看着我们说:“这是你最爱的钢笔,这是你最爱的皮鞋。”
“小家伙们,谁的鞋子烂了,赶紧给老子换鞋。”
“我偷了好几双皮鞋,那群毒贩他们是畜生,他们穿好鞋浪费了,给你们。”
“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好孩子,没人对你们你们做的好,你们爱你们,我就对你们。”
“我爱你们,我觉得你们都是好样子,你们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我看着,
呆呆看着。
我和索屯,金月埃看着,就那么看着,我们跟傻子一样的看着。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对一群泥巴一样的人这么好。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我们没有价值。
好吧。
老大,我要帮你了。
我必须帮你。
后来每一次冲锋,我都是最狠的人,当然以前也是,我必须狠。
因为老大说那我很棒!
所以我嗷嗷的冲啊,去杀啊。
但后来局势变了。
毒贩的规模开始变大,各种势力的介入,湄公河多波势力的进入。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闹大了!
就连西方缉毒警都被我的老大,我的老大何小东骗来了。
那群人说是要“帮助缅甸肃清毒品”。
他们在泰国穿着崭新的制服,开着越野车,带着先进的装备。
但他们只在泰国城市里转悠,和毒贩头子吃饭喝酒,拍几张照片就走。
何小东说他们是来做样子的,不会真的动毒贩的利益。
那天晚上,我和一个叫索吞的混蛋我们两个人坐在山顶,看着佤邦孤零零城市里的灯火。
“我想做件事,”他说,“但需要有人死。”
“我去。”我说。
索吞那个混蛋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只要能让老大轻松一点,我就去。”
索吞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灯火都熄了一半。
然后他说:“老大一直想让西方缉毒警和毒贩开战!需要他们不得不剿灭毒贩。”
“怎么做?”
“死西方警察。”索吞说,声音冷得像冰!
“伪装成毒贩杀的。他们的面子挂不住,就一定会动手。”
“我去杀。”我说。
“老大呢,老大怎么办!他被毒贩袭击,他有没有事!”
“到底有没有!”
“索吞你个王八蛋,你必须保护好他,不然老子把你!”我恶狠狠盯着索吞,眼神是狠辣霸戾的光。
索吞也混蛋也凶的很,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你他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会死!真死!”
“我知道。”我掰开他的手,“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是咱们得老大让我多活了一年,活得像个人。现在该我还了。”
索吞眼眶红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想哭。
“吴刚……”
“我叫何小东。”我对索吞说,“从今天起,我叫何小东。”
在这场计划爆发之前。
我终于找到机会和老大喝酒了。
我们两个跟野狗一样站在山坡上,何小东,还是何晓东,管老大到底叫什么呢,我不是东方人,不知道这个小那个晓的,我知道这是我们的老大,我们的队长,我们喝酒。
我问他:“你为什么来杀毒贩。”
“为了很多孩子长大,健康的长大。”何小东很平静,继续说:“所以我来了。”他喝了一大口,“我不能让别的孩子也经历这些。”
“你做到了。”我说。
他摇头:“还不够。佤邦还有很多孩子,还有很多母亲。”
“那就继续做。”我抢过酒瓶,“用我的命,换更多人的命。值。”
他看着我,突然说:“下辈子别认识我。”
“十八辈子我都要找到你。”我说。
那一夜,我们喝光了整瓶酒。
其实全是我喝的。
何晓东不能喝酒,他吸毒太多了。
哎。
我终于和我老大说了很多话,关于童年,关于我的母亲,
关于我理解的佤邦以外的世界。
何小东说他家乡有海,是什么山东的海,
他说是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
我说我只见过山,一座连着一座,像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
“以后我带你看海。”他说。
“好。”我说。
黎明前,老大走了,去和毒贩对决去了。
而我在基地,换了衣服,检查了武器。
那个时候我给索吞了一张照片,是我和老大的合影。
“帮我保管,”我说,“等我死了,烧给我。”
索吞开始抱住我,很用力。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兄弟。”他说。
“兄弟。”我说。
袭击按计划进行。
老大被毒贩围攻了。
我开始变成了疯狗。
我开始去泰国。
去北碧府!
然后!
我开始袭击!
西方缉毒警!
“我是佤邦毒贩,前来袭击西方缉毒警!!!”
“来吧,愤怒吧!”
“西方不是最在意颜面吗!”
“那就朝我们毒贩攻击!”
西方缉毒警的车队进入伏击圈,我们开火。
子弹打在车门上、轮胎上,他们惊慌还击。
我中弹了。
我让我的弟兄们都必须滚一边去。
让他们说他们是被胁迫的!
然后我开始笑着。
我看着伤口。
血涌出来,热乎乎的。
我开始取出来了手雷,我开始怀念这一生,我想到父亲的吸毒,想到母亲挑着担子去卖豆腐,吆喝着。
轰!
火吞没我的瞬间,不疼。
只有暖,像母亲的手,像佤邦难得的晴天。
像老大的笑容。
老大,别吸毒了。
你的任务完成了,
老大我要走了。
我的意识消散前,我似乎听见了几百里之外的那个叫何小东那个让我亲切的吼声,
我也听见西方警察的惊呼,
我听到了缉毒警的暴怒,西方人怒了,他们在意脸面。
他们终于去打毒贩了。
我的老大没事了!!!
计划成功了。
老子叫吴刚。
不,老子叫何小东。
老大,我来了。
下辈子,记得带我看海。
这辈子你先看。
海会一直在。
老大。
何晓东
魏瑕...
......
番外 索吞的回忆,关于安静
番外 索吞的回忆,关于安静我叫索吞。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在流血。
从肚子里,从肺里,从嘴里。
子弹是水银做的,打进去的时候不疼,但它会在你身体里走,走到哪儿,哪儿就烂。
老缅医说过,这种子弹是专门用来杀有钱人的,杀那些身份高的有钱人。
想不到,我也配这种子弹。
因为以前,我是一个狗,这不是比喻,我和狗抢夺食物。
老缅医以前说我是野狗,以后没人要了。
吴刚说我是疯狗,咬住就不撒嘴。
魏瑕说,不对,应该是我的老大说——老大说,索吞,你是人,你得记着你是人。
我记着。
我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
老大,你看,我记着呢。
现在我要死了。
死在你的坟边。
你老家真安静,没有罂粟花,没有枪声,没有半夜的惨叫。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鸟叫,还有数不清的矿山,荒芜,黄色土。
而佤邦太吵了,这里安静。
我把日记念给你听。
你听不见,但我念。
从第一页开始。
1982年,佤邦,芒信寨。
我记事早。
记得三岁的事。
记得父亲的笑。
他牙齿白,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父亲在山坡上给毒贩种罂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施肥,割烟。
晚上回家,母亲烧好了饭,姐姐金月埃坐在门槛上等,我趴在父亲背上,闻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膏味。
父亲说,罂粟是好东西,能卖钱,能换米,能给你娶媳妇。
我说我不要媳妇,我要枪。
他笑,用手揉我脑袋,他说枪不能吃,儿子。
母亲话少,她总是在忙,做饭,洗衣,缝补,她的手指粗,裂口子,冬天流血。
姐姐帮她,姐姐比我大三岁,懂事早,会熬粥,会喂鸡,会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说索吞不哭,姐姐在。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错了。
1985年,寨子里开始有人吸。
不是外面的人,是寨子里的人,先是几个年轻人,偷偷摸摸的,后来是中年人,明目张胆的.....再后来,连种罂粟的人也吸。
父亲骂他们,说你们这些败家子,这玩意儿能吸吗?吸了人就废了。
他们不理父亲,他们用父亲种的烟膏吸,不给钱。父亲去找毒贩,毒贩说,你找他们要去,我卖给他们了,他们怎么用,我管不着。
父亲又去找那些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踢他,骂他多管闲事。
那夜父亲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我出去撒尿的时候看到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记得月光落在他身上,白的,冷的,像霜。
1986年,寨子变了。
因为吸毒的人多了,彻底乱了。
偷东西的多了,打架的多了,夜里总有哭声。
母亲把门闩得紧紧的,把我和姐姐塞在床底下,她自己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父亲还是每天上山。
罂粟还是要种,毒贩还是要来收,只是钱少了,越来越少。毒贩说,寨子里吸的人多,收成不好,压价。
父亲不说话,他只是低头数钱,然后揣进怀里,走回家。
那年年底,父亲死了。
怎么死的,我看见了。
那天毒贩来了三个,骑摩托车,他们把父亲堵在罂粟地里,说他把烟膏藏起来了,没交够数。
父亲说没有,都交了,他们不信,他们用枪托砸父亲的脸,用脚踢他的肚子,用刀扎他的大腿。
父亲一直说没有,没有,没有。
他们砸到父亲不说话为止。
我躲在草丛里,捂着嘴,害怕颤抖的看着,蚂蟥趴在我腿上,吸我的血,我不敢动。
我数着他们砸了多少下,一共二十七下。
母亲去找父亲,找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跪在罂粟地里,抱着父亲的头,没有哭出声。
姐姐站在旁边,也没有哭。
我跑过去,看父亲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血糊着泥,泥糊着血。
母亲说,索吞,别看。
我看了,
我得记住!
我记住了!
父亲埋在后山,没有棺材,用草席裹着,母亲站在坟前,说,你们走吧。
我说去哪?
她说,逃.....越远越好。
我说你呢?
她说,我得守着你爸。
我说一起走。
她说,他们不会让我走。
那天夜里,那些人又来了,我在睡梦里被姐姐摇醒,她捂着我的嘴,把我往床底下塞。
我说妈呢?她说别出声。
我听见门被踹开,听见母亲的喊叫,听见笑声,听见撕扯声。
姐姐抱着我,她的身体在抖,我的身体也在抖,我们在床底下蹲着,蹲到天亮。
天亮后,那些人走了。
母亲躺在院子里,衣服撕烂了,身上有血,眼睛睁着,看着天。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
姐姐把我拉开。
她找了一件衣服,盖在母亲身上。
然后她拉着我,往后山跑,我们跑啊跑,跑进林子里,跑到跑不动为止。
那时候我四岁,姐姐十岁。
姐姐说,索吞,从今天起,我们要和野狗一样活着了。
我说,姐,我饿。
她抱着我,哭了。
我们在林子里躲了三天,吃野果,喝溪水,姐姐用树叶给我包扎脚上的伤口,我光着脚跑了太久,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她一边包一边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我说姐,我想妈。
她说,我也想。
第四天,我们被找到了,不是毒贩,是寨子里的人,他们把我和姐姐押回去,交给毒贩。
毒贩头子叫貌苏,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他坐在竹椅上,翘着腿,抽烟。
他看着我们,说,你们爸妈欠我的钱。
姐姐说,我爸死了,我妈也死了,没有钱。
貌苏说,没钱就拿人抵。
他让我和姐姐跪在地上,让手下的人来挑,有个人说,这丫头还行,细皮嫩肉的。
另一个人说,这崽子太小,能干嘛?
貌苏说,能干嘛?能试货。
我不知道试货是什么意思。
后来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和姐姐被关在一个棚子里。
白天姐姐给那些毒贩的家人干活,挑水、劈柴、扫地。
晚上,我被带到一个地方,那些人给我打针。
针扎进血管,凉的,然后浑身发热,然后恶心,然后吐。
吐完再打,打完再吐。
他们在试毒,试不同的配方,看哪个劲儿大,哪个容易上瘾。
我就是试验品,白老鼠。
姐姐求他们,打我,别打我弟弟,他们不理她,她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流血,他们笑,说这丫头还挺护犊子。
有一个晚上,我被打得狠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们以为我要死了,把我扔在林子里喂野狗。
我躺在林子里,等死。
然后我被人捡起来了。
捡我的人叫老缅医。
一个像老头的年轻人,瘦,背驼,眼睛亮,他住在林子里,一间竹棚,一张床,一堆草药。
他救了我,用艾草熏,用草药敷,用针扎,我疼得嗷嗷叫,他说叫就叫,叫出来就不疼了。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
他说,碰上了,顺手。
我说,你不怕毒贩?
他说,他们不敢进我的林子,我的林子有瘴气,有蛇,有鬼。他们怕死。
我在老缅医那里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姐姐找来了,她趁毒贩不注意,偷跑出来,一路找,找到林子里。
她看见我,扑过来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老缅医看着我们,说,两个小崽子,命硬。
他在棚子边上又搭了一间屋,让我和姐姐住。
我们帮他采药,晒药,熬药。
他教我们认草药,认毒药,认解药。
他说,你们要活,就得学会这些。
佤邦这地方,毒比人多,会解毒才能活得久。
姐姐学得快,她脑子好,记性好,老缅医说一遍她就记住,我学得慢,但我肯吃苦,肯下力气。
老缅医说,你俩一个用心,一个用力,配得好。
我们在林子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用草药止血,用毒药毒鱼,用陷阱抓野猪。
姐姐学会了熬膏药,治蛇咬,接骨头。老缅医说,你们可以出去了,在林子里憋着不是事。
我说,去哪?
他说,去找人,找那些和毒贩作对的人,我听说佤邦和勐波那边有一帮年轻人,专门偷毒贩的东西。你们去找他们,比跟我这个老头子混强。
我说,你赶我们走?
他说,不是赶,是放,鸟大了,得出窝,以后我没准也去找你们。
走的那天,老缅医给我一把刀,给姐姐一包药。
他说,刀是防身的,药是救命的,记住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跪下来给他磕头。
姐姐也磕。
他说,起来起来,磕什么头,我还没死呢。
我们走了。
走出林子,走出瘴气,走出蛇和鬼,走向勐波,走向那帮偷毒贩东西的人。
走向吴刚,走向老大。
1996年,勐波。
我和姐姐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分东西,一箱子弹,三包药品,两条烟,领头的就是吴刚他那时候十几岁,和我差不多,这个家伙长的很瘦,眼睛狠,看人像看猎物。
我说,我们来找你们。
他说,凭什么?
我说,我们和毒贩有仇。
他说,谁他妈和毒贩没仇?
姐姐把我拉到身后,她自己往前走。
她看着吴刚,说,我们会采药,会治伤,会做饭,你们要不要?
吴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扯一下,像皮肉撕开。
他说,要做饭的,治伤的,都要。
我们就这么加入了。
后来我才知道,吴刚和我们一样,爹妈都被毒贩害了。
他也偷,也抢,也躲。
他比我们狠,敢下死手。
我们偷东西是偷,他偷东西是报复,偷完还要放火,还要下毒,还要把东西扔进茅坑。
我第一次跟他出去干活,偷一个毒贩家里的粮食。
他摸进去,我在外面望风,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米,肩上还扛着一具尸体,他把尸体扔在院子里,浇上汽油,点着。
我说,你杀了他?
他说,他杀了我妈。
我没说话。
我看着火光,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吴刚拍拍我的肩,说,兄弟,以后有得杀。
1998年,雨季时我们见到了何小东。
何小东是赵建永带来的。
赵建永说他是队长,来帮我们的。
何小东站在废弃寺庙的门框上,雨水顺着他斑秃的头发流,他看着我们,说,自己干。不靠毒贩,不靠政府,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说话有劲。
不像我们,说话软绵绵的,像烂泥里的草,他说话像石头,扔出去能砸人。
后来才知道,他姓魏,叫魏瑕,中国人。
他爹是警察,被毒贩杀了。他妈也被毒贩害了
他来佤邦,是来报仇的。
第二次见他给我们东西,是一箱鞋。
胶鞋,解放鞋,旧的,但能穿。
他一个一个发,发到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我的脚光着,脚底板全是老茧,裂口子,有血。
他问,鞋呢?
我说,没穿过。
他愣了愣,然后蹲下来,用手量我的脚。
他说,你多大?
我说,十六。
他说,脚不小,穿41的,他站起来,在箱子里翻,翻出一双半新的解放鞋,递给我。
他说,试试。
我试正好。
我穿着那双鞋走了三天,没脱。
睡觉也穿着,怕丢,姐姐笑我,说你把鞋穿烂,。我说穿烂了也是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箱鞋是他自己偷的的。
药品,粮食,鞋,衣服,笔,本子、他什么都偷,什么都给。
我问吴刚,他为啥这样?
吴刚说,他爹他妈被毒贩害了,他知道没爹没妈的滋味。
我说,他帮我们,谁帮他?
吴刚说,我们。
年中旬,魏瑕开始频繁出去。
他说去打探消息,但我们知道他是在偷。
偷毒贩的药品,偷毒贩的武器,偷毒贩的情报。
每次回来都带着伤,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最重的一次他不断发抖,像是快死了,吸毒的人死都是这样。
赵建永给他治疗,他就咬着毛巾,一声不吭。
我和吴刚在旁边按着他,他浑身是汗,汗混着血,把床单浸透。
他虚脱了,躺了一天才醒。
我问他,疼吗?
他笑,说,疼。
我说,那为啥还去?
他说,他活着就要做点事。
我看着他,突然想哭。
但我没哭。
第十次见面时,他给过我一个东西。
一双皮鞋,黑色的,新的,有鞋带,有鞋底,鞋底还有花纹。
我捧着那双鞋,手在抖。
我说,哪来的?
他说,偷的。
我说,偷谁的?
他说,毒贩老大。
我说,你疯了?黑狗街那群毒贩你也敢碰?
他说,那又如何,
他拿了三双,给你一双,给吴刚一双,给赵建永一双。
我穿上那双鞋,在地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脚是暖的,地是硬的。
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穿皮鞋。
我问他,老大,你穿过皮鞋吗?
他说,穿过,小时候我爸给我买过一双。
我说,你爸呢?
他说,死了。
我说,我妈也死了。
他说,我知道。
我们没再说话。坐在一起,看着天黑。那天晚上,我觉得我和他是兄弟。
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1999年.............魏瑕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
那是在鬼楼,那是英国人在二战时期建造的大楼,在楼顶上,我看着那个人,我的兄长, 我的老大。
他几乎枯槁瘦弱的不是人样子,他看着我笑着,这种笑只会让我感到温暖,
然后他张开嘴,把枪管含进去,他自己动的,自己把枪管含进去。然后他扣了扳机。
枪响。
他的后脑勺没有炸开,而是沉闷的在他下颚裂开。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然后我和老缅医看着魏瑕。
“怎么办啊,怎么办。”
“老大、”
我呆呆的。
“割了头,得需要投名状。”
“你和我一起剥皮。”
老缅医永远那么沉默,干练,但这次他的手也开始颤抖,拿着手术刀的手不断开始抖。
“不行,不行。”
“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老大。”
我呆着,哭着喊着,我耳边好像响起了声音,魏瑕在说:来吧!索吞,做我们该做的,把事情做了,不亏不欠!
于是我捧着那块皮,皮是软的,凉的,还有血迹。
我在皮上看见刺青的痕迹,是老大的刺青是地图。
他用刺青画的地图,画在皮肤,画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和老缅医一起,把那块皮处理了,做成了一张真正的地图。
老缅医用草药泡,用烟熏,用针线缝。
后来我去了东方。
2005年,我去了东方。
我开始找人,害死老大的人。
地图上标着那些人。
出卖他一家的官吏,收毒贩钱的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警。
一共十七个,十七个名字,十七张脸,十七个地址。
我一个个找。
第一个是一个地方的副局长。
我蹲在他家楼下三天,摸清他的作息,摸清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抽什么烟。
第四天晚上,我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他。他从车里下来,往家走。
我走过去,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刀。
他张嘴想喊,我没让他喊出来。
我捅了十七刀。
我捅十七刀,让他死得慢一点。
第二个是户籍某领导,他签字同意把魏瑕父亲的案子压下去。
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喝酒,一个人,对着电视。
电视里放新闻,放缉毒的新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喝一口,叹一口气。他不知道我在。
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他看见我,愣了,问你是谁。
我说,魏瑕的兄弟。
他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想跑。我没让他跑。我用皮带勒住他的脖子,勒到他不动为止。勒的时候我数数,数到一百二十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杀了两年。
两年里,我杀了十三个。
剩下的四个死了,老死的,病死的,车祸死的,我都安排了各种。
然后,我中了弹。
水银子弹。
打在我肚子上,打进去的时候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但我知道完了。
老缅医说过,这种子弹进了身体,人就完了,它会烂在里面,一点一点烂,烂到死为止。
我逃出来,往东走。
走到老大老家,走到他出生的地方,走到他埋的地方。
他的坟在后山,一个小土包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碑文。
我在坟边坐下。
血从肚子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渗进土里,土是黑的,湿的,软的。
我用手摸了摸,是热的。
春天的土,是热的。
我从怀里掏出日记本。
本子旧了,脏了,沾了血。我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小时候的事,看姐姐,看父亲母亲,看老缅医,看吴刚,看老大。
看到最后,看见老大对我笑的那一眼。
我笑了。
“老大,”我说,“我来了。”
没人回答。
风在吹,鸟在叫。
远处有村子,村子有炊烟。
太阳要落了,红的,大的,圆的。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老大,我们终于等到安静了,佤邦太吵了,这里安静。”
我仰起头,看天。
天是蓝的,没有云,老大说的海,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应该是。
“老大,你看见海了吗?我看见了。”
血还在流,从肚子里,从肺里,从嘴里。
我不疼。
真的不疼,只是有点累,有点困,有点想睡。
我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我想起那双皮鞋。
黑色的,新的,有鞋带。
我穿着它走了两年,走了一万里。
鞋底磨破了,鞋帮裂了,鞋带断了。
但我穿着它,走到这里。
走到老大身边。
我叫索吞。
吞东西的吞。
我把老大的仇吞进肚子里,走了几年,走到这里。
现在我要把命也吞进去,吞进土里,吞进老家的土里。
老大,佤邦太吵了。
这里安静。
我尘封的记忆开始飘散,我再次看到了那个人,那个永远昂扬癫狂的老大,魏瑕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说:
“混蛋!”
“谁让你来这么早。”
“来太早了。”
“哎,我总是做错事,总是牵连你们。”
“我是不是又错了。”
“只是为什么来这么早。”
“太早了,太早了....”
这是魏瑕,他肯定在这么说。
而我只是笑着,像个小孩一样看着,笑着。
老大。
番外 满汉永远吃不饱
番外 满汉永远吃不饱云南的坝子,热。
十月的太阳还是毒,晒得地上的土裂成龟背,晒得人的皮一层层褪。
满汉蹲在墙角,看街对面的饭馆。
饭馆门口支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米线,热气往上冒,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胃一阵阵抽抽。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没地方偷,是不想偷了。
上个月偷了一个包子,被摊主追了三条街,最后被按在地上扇了十几个耳光。
扇完还要跪着,跪了半个时辰,膝盖磨破了皮,血糊在石板上。
他不想再跪了。
但胃不管这些。
胃在叫,在拧,在咬。
他用手按着肚子,按得用力,想把那叫声按回去。
没用,胃是从里面叫的,外面按不住。
“七猪。”
有人喊他,他没抬头,满汉知道是谁——继父家的老三,喊他准没好事。
“七猪,回去挑水,妈说了,今天不挑水,晚上没饭吃。”
没饭吃,满汉笑了一下,自己平时也没饭吃。
老三走了,满汉继续蹲着,看那锅米线。
锅里的水翻滚,米线白花花的,像蚯蚓,像蛇,像他梦里见过的那种软软的东西——能吃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没改嫁的时候。
那时候在村子里,虽然穷,但母亲会给他煮粥。
粥稀,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是能喝的。
后来母亲改嫁,带着他进了这家门。
继父家有十二个孩子,加上他,十三个,他排老七。
没人叫他名字。
他叫满汉,但没人叫。
他们叫他七猪。
因为能吃,因为总饿,因为像猪一样什么都往嘴里塞。
他确实是猪。
野地里的草根,树上的野果,别人扔掉的菜叶,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饭粒,他都吃。
有一回在垃圾堆里翻出半块发霉的饼,霉得长了绿毛,他把绿毛抠掉,把剩下的吃了。
吃完拉了两天肚子,拉到虚脱,拉到站不起来。
他个子高。
十三岁就一米七,十五岁一米八,现在十六岁,快一米九了。
在这边,这身高少见。
继父说他是野种,是他妈跟哪个蒙古汉子生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没去过内蒙,没见过草原,没见过马,没见过蒙古包,尽管他很好奇,非常想去。
他只知道自己的胃永远填不满,像一口井,扔多少东西下去都听不见响。
后来满汉去了其他地方,偷坐火车去的,颠沛流离的到了好几个城市,直到来到了骆丘。
在这里坑蒙拐骗,要钱,乞讨,满汉都做过。
直到有一次。
“喂。”
有人站在他面前。
满汉抬头。
一个年轻人,不高,比他矮一个头多。
这个人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支棱着。
但眼睛亮,亮得扎人,像钉子在脸上钉着。
“你叫满汉?”
满汉没说话,他不认识这个人。
“跟我去战场子,你只需要站着,不用打架,报酬是请你吃饭。”
满汉看着那人的眼睛,他在判断这是不是耍他,这种事多,喊他去干活,说给吃的,干完了不给,还要打一顿,他挨过不止一回。
“不去?”那人笑了,“我叫何小东!不骗你!走,槐树街刚开了米线店,带你尝尝。”
米线....那锅米线还在冒热气。
满汉站起来,他想,大不了再挨一顿打,先吃饱再说。
他跟着何小东走进饭馆。
何小东对老板说,两碗米线,加帽,加肉。
老板看了满汉一眼,没说话,去煮了。
米线上来了,两大碗,汤红油亮,上面铺着肉末,撒着葱花,冒着热气,满汉看着那两碗米线,手在抖。
“吃。”何小东说。
满汉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他吃得快,几乎是往嘴里倒,顾不上烫,顾不上嚼。
一碗米线,几口就没了,汤也喝干净,碗底只剩一点油花。
何小东看着他,又对老板说,再来一碗。
第二碗几口,没了。
再来一碗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吃到第六碗的时候,满汉放慢了速度。
他开始嚼,开始品,开始让米线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热汤进胃里,烫得舒服,饱得舒服。他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
吃完第六碗,他放下筷子。
何小东看着他,问,饱了?
饱了。
满汉想说,但没说出来。
喉咙堵着,说不出来。
何小东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满汉跟着他走出饭馆。
满汉很舒服。
胃里饱着,人就暖和。
何小东走在前头,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
第二天,满汉去了。
何小东又请他吃米线。
六碗,又是六碗。吃完,何小东给他一包东西,打开看,是馒头,五个,白面的,拳头大。
“拿着,饿了吃。”
满汉捧着那包馒头,手又抖了。
他问:“你要我干什么?”
何小东回头看他,眼睛还是那么亮:“跟着我站场,别偷,别抢,跟着我,就有饭吃。”
满汉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
但他知道,跟着他,能吃饱。
1996年到1997年,满汉跟着何小东在骆丘混。
骆丘老城区很乱,什么人都有,做生意的,跑运输的,贩毒的,吸毒的,逃债的,躲仇的。
乱,但乱有乱的好处——能混。
何小东带着他们一帮人,十几号,都是半大小子,最小的十三四,最大的也不过二十。
他们做什么?收保护费?不,是收“管理费”。
何小东说,保护费是欺负人的,管理费是帮人的。
我们帮这条街上的铺子看着,不让小混混来闹事,不让扒手来偷东西,他们给我们一点辛苦钱,这叫管理费。
满汉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何小东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何小东确实让他吃。
每次干完活第一件事就是带他们下馆子。
米线,饵丝,炒饭,红烧肉,卤猪蹄。
满汉每次都吃最多,一个人顶三个人的量。
何小东从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吃,有时候笑一下,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有一次,一个叫鱼仔的家伙看不下去,说,满汉,你是猪啊,吃这么多,我们还得养你?
满汉放下筷子,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吃得多,知道自己不该吃这么多。
但他饿,他永远饿。
何小东看了鱼仔一眼,就一眼,鱼仔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回去,何小东把满汉叫到一边,给他一包东西。
打开看,是卤的猪头肉,半斤多,切好了,用油纸包着。
“吃。”何小东说。
满汉看着他,说:“我吃太多了。”
何小东说:“能吃是好事。长身体。”
满汉说:“他们都嫌我。”
何小东说:“我不嫌。”
就这三个字。
我不嫌。
满汉把那包肉拿回去,一个人坐着吃,吃到一半,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肉太香,也许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这种话。
从那天起,他知道,这个何晓东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打架的时候,满汉看见了何小东的另一面。
那回是和另一帮混混争地盘。
对方来了二十多人,他们这边只有十一个。
满汉站在后头,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个子高,但不会打架。
从小挨打挨惯了,只会抱头蹲着,让人打,但何小东不蹲,他冲在最前面。
满汉看见那个不高的人,一米七不到,瘦得像根竹竿,却像疯了一样往人堆里扎。
他手里有把刀,短刀,不长,但挥起来带风。
他砍人,也被人砍,血从他肩膀上流下来,顺着胳膊滴在地上,但他不停,一直在前头。
满汉看呆了。
后来有人从侧面冲过来,要打满汉,满汉还没来得及蹲下,何小东已经到了,挡在他前面,用胳膊硬挨了一棍。
棍子砸在骨头上,闷响一声,何小东没喊,只是转身,一刀捅过去,那人捂着肚子倒下去。
“站我后面。”何小东说。
满汉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往前冲,看着他被人打,看着他的血一路洒。
他忽然想冲上去,想帮帮他,但他不会打,他只会挡,于是他把何小东往后拉,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头。
棍子落在他背上,疼,但能忍,他想,老大挨那么多下,他挨这一下算什么。
打完了、对方跑了、他们赢了。
何小东坐在地上,喘着气,肩膀上还在流血。
他抬头看满汉,笑了一下,说:“你他妈挺能扛。”
满汉说:“你更能扛。”
何小东说:“我习惯了。”
那天回去,满汉给他上药。伤口深,肉翻着,能看见白茬。
满汉的手在抖,何小东却不抖,他只是看着满汉,说:“你刚才为什么要挡我?”
满汉说:“你帮我挡过。”
何小东说:“我挡你,是因为我是老大。”
满汉说:“我没当过老大,但我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何小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满汉,你是个好兄弟。”
满汉没说话,低头继续上药。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好兄弟。
后来,满汉知道了何小东的真名。
那天晚上,何小东喝多了。
平时他不喝酒,说喝酒误事,但那回他喝了,被迫喝的,他还得和那群大混混喝酒。
于是喝了很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满汉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何小东转头看他,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满汉说:“何小东。”
何小东摇头:“我真名叫魏瑕。瑕疵的瑕。”
满汉不懂什么叫瑕疵。
何小东——魏瑕说:“瑕疵,就是有毛病的意思,但我妈说,瑕这个字,是玉里面的东西。玉有瑕,还是玉。”
他看着月亮,说:“我妈给我起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做璞玉,但这辈子够呛喽.....”
满汉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懂玉,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老大今天不太一样,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但他听着。
魏瑕又说:“满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满汉摇头。
魏瑕说:“我以前有爸妈,有弟弟妹妹,95年年初,他们死了毒贩杀的。”
满汉的心沉了一下。
“后来我把弟弟妹妹一个一个送人了。”
满汉问:“你为什么不走?”
魏瑕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点冷:“走?走去哪儿?他们杀了我爸妈,我总得知道是谁。”
满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他明白老大为什么冲在最前面,为什么挨打也不躲,为什么眼睛里总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死感,是活够了但又不能死的感觉。
“老大。”满汉叫他。
魏瑕转头看他。
满汉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说:“我帮你。”
魏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不一样,暖了一些。他说:“你帮我?你能帮什么?帮我吃?”
满汉也笑了,他说:“对,帮你吃,你让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
魏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好。那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1997年初,魏瑕带满汉去了骆丘矿区小镇后山。
那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山上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一片坡地上。
坡地上有几个土包,不大,长满了草,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魏瑕站在那几个土包前面,站着,不动,满汉站在他身后,也站着,也不动。
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光,落在那些土包上。
魏瑕说:“爸妈。”
满汉看着那些土包,忽然想跪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但他想跪,他觉得该跪,他没见过他们,但他们生了老大,老大救了他,所以他也该跪。
他跪下去了。
魏瑕转头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在旁边跪下来。
两个人跪在坟前,谁都没说话,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长满草的土包上,山上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后来魏瑕站起来,说:“走吧。”
满汉站起来,跟着他走。走到山脚下,魏瑕忽然说:“满汉,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满汉说:“不知道。”
魏瑕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问我要干什么的人。”
满汉想了想,说:“我没想问,你让吃就吃,让走就走,我信你。”
魏瑕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满汉的肩。
1997年底,魏瑕要走了。
那天他叫满汉到屋顶上,坐着,像上次喝酒那次一样。但这次他没喝酒,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他说:“满汉,我要走了。”
满汉心里咯噔一下,问:“去哪?”
魏瑕说:“南方。”
满汉问:“去干什么?”
魏瑕说:“找人。”
满汉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杀他爸妈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魏瑕摇头:“你不能去。”
满汉说:“我能打了。”
魏瑕说:“不是打的问题,是……你跟我去,会死。”
满汉说:“我不怕死。”
魏瑕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能死,你得活着,这和你没关系。”
满汉说:“活着干什么?”
魏瑕说:“吃,吃饱了,睡、活着就是活着。”
满汉不说话,他不明白。他只知道老大要走,他不想让他走。
魏瑕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说:“满汉,我跟你说过,我不嫌你。你记着,以后不管谁嫌你,你都要记着——我不嫌你,你是我兄弟。”
满汉的眼眶热了。他说:“老大……”
魏瑕笑了笑,说:“我叫魏瑕,记着这个名字。”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给满汉,他硬塞。他说:“拿着买吃的,多吃点。”
然后他走了。
后来那天午夜,满汉站在屋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有风,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动,他一直站着,站到天黑,站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老大走了。
1998年到2003年,满汉在等。
他没离开骆丘,他不知道去哪儿,他只知道老大去了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等。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1999年,他进了天海制药集团。
说是制药集团,其实是毒贩的明面机构。
明面上做药,暗地里制毒。
满汉进去当打手,看场子,处理闹事的。他话少,能打,下手狠,上面人喜欢他。
但他进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查。
他记得老大说过,杀他爸妈的毒贩,就在云南和缅国两边跑,他想找到那些人,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想试试。
五年里,他偷偷查,偷偷记,谁和毒贩有来往,谁从缅甸运货,谁在集团里说得上话,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藏在老大昔日地下出租屋的床板底下,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他觉得,老大要是回来,也许能用上。
老大没回来。
后来,好多年啊,满汉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个叫索吞的告诉的,那个人叫何小东的,死了。
何小东,就是魏瑕。
死了,死在缅国,脑袋被割了,皮被剥了。
那天晚上,满汉一个人在地下室出租屋屋里坐着,坐了一夜。
他没哭,只是坐着。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两米高,魁梧,脸上有疤,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镜子说:“老大,我记着你了。”
之后的日子,满汉还是在天海制药,还是在查。
他知道老大死了,查这些还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但他停不下来,他觉得老大在看着他,在等他把事办完。
他查到了几个人,那几个当年杀老大爸妈的,有几个还在,有的老了,有的退了,有的还在干,他把他们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把他们的地址记在本子上,把他们这些年干的事记在本子上,他等着,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但他会等,他等过五年,可以再等五年。
夜里,他经常做梦。
梦里不是那些人的脸,不是血,不是刀。
梦里是老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老大说:“吃,吃饱了睡。”
不是嫌弃,是笑着说的,像当年一样。
满汉在梦里也笑,他说:“老大,我吃饱了。”
老大说:“那就睡。”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户外面有月光,照进来,白的,冷的,他躺着不动,让那月光照着自己。
他想,老大,你在哪儿?你看见我了吗?我还在吃。我还在吃,等你回来。
但老大不回来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等。
2005年,满汉三十岁出头。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老大还是那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还是吃,一碗接一碗,吃到饱,老大还是说:“吃,吃饱了睡。”
他在梦里说:“老大,你让我吃,我就吃,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查,我就查,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老大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满汉喊他:“老大,你去哪儿?”
老大没回头。他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满汉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然后他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他说:“老大,你是不是快来接我了?”
没人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闭上眼睛前,他说了一句话。
“终于没人嫌我贪吃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大的时候,他蹲在墙角,两天没吃东西,饿得胃抽筋。
老大走过来,说,跟我走,请你吃饭。
他跟着去了,吃了六碗米线,那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次。
后来老大一直让他吃。
吃米线,吃馒头,吃肉,吃什么都行。
别人嫌他,老大不嫌。
别人叫他七猪,老大叫他满汉。
满汉。
他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笑。
那笑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淡。
“老大,我会一直等,等到长江,鱼仔,索吞的计划全面铺开。”
“那时候,我就可以找你,酣畅淋漓的吃饭了。”
“你走之后,我没有一顿是快乐的。”
番外 鱼仔,下不了船,我无法去展望未来
番外 鱼仔,下不了船,我无法去展望未来西海的风咸。
石小鱼三岁那年被人扔在码头边,裹在一床破棉被里,棉被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石小鱼。
捡他的人是个卖鱼的,姓石,叫他小鱼,他就叫石小鱼。
卖鱼的老石养了他两年,第三年老石死了,死在一次出海打鱼的风暴里。
船翻了,人没了,尸首都没找回来,老石的老婆把石小鱼赶出门,说你不是我生的,我凭什么养你。
那年石小鱼五岁,那年是1987年。
五岁开始,他就在西海的街头巷尾转,捡垃圾,讨饭吃,给人跑腿,什么都干。
后来学会了偷,偷包子,偷馒头,偷摊上的水果,偷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偷了就跑,跑不过就挨打,打完了继续偷。
他从西海往西走,走过一个又一个镇子,一个又一个城市。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去,只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偷到哪儿算哪儿。
那年,他到了骆丘。
骆丘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的地方穷,骆丘也穷,但骆丘有一种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乱。
乱就有机会,乱就能混,石小鱼觉着,这地方能待。
他开始在骆丘的街上混。
还是偷,但偷得更精了,他知道什么时候下手,知道往哪儿跑,知道被追的时候往哪个巷子钻,他偷得越来越多,挨的打越来越少,
他觉着自己长大了。
1996年夏天,他偷到了一个人头上。
那个人叫何小东。
那天石小鱼在街上转,看见几个人从一家饭馆出来。
领头的不高,瘦,颧骨支棱着,但眼睛亮。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一个特别高,快两米,像个铁塔。
石小鱼盯着那个高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他们的口袋。
领头那个,何小东,他裤兜里鼓鼓的,像是钱。
石小鱼跟上去,他跟了三条街,跟到一个巷子口。
那几个人进了巷子,石小鱼在外头等,过了一会儿,那个高的出来了,往另一个方向走。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几个也出来了,都走了。
只有何小东还在巷子里。
石小鱼走进去,巷子深,光线暗,何小东靠在墙边抽烟。
他看见石小鱼进来,没动,只是看了他一眼。
石小鱼走到他跟前,假装问路,何小东给他指了方向,他谢了,转身走。
转身的时候,他的手伸出去,往何小东的裤兜里摸。
摸到了,钱,厚厚一叠。
他的手指刚把钱夹出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何小东攥着他的手腕,不紧,但抽不出来。
石小鱼抬头,看见何小东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得扎人。
“几岁?”何小东问。
石小鱼不说话。
“几岁?”又问了一遍。
“十……十五。”
何小东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松开手,把那叠钱从他手里抽出来,揣回兜里。
“走吧。”他说。
石小鱼愣了。
他偷东西被抓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顿打,有时候还要跪着,跪半天。
这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没动。
何小东看着他,说:“怎么,还想偷?”
石小鱼摇头,他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去哪儿。
何小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但石小鱼看见了。
“饿了?”何小东问。
石小鱼点头。
何小东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叠钱,抽出一张,递给石小鱼,石小鱼接过来,是一张十块的。
“去吃饭。”何小东说完,转身走了。
石小鱼攥着那张钱,站在巷子里,看着何小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偷他的东西他还不打,为什么还给他钱。
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何小东。
石小鱼没走。
他在骆丘待下来,还是在街上转,还是偷,但他总在那个巷子口转悠,想再见到何小东。
半个月后,他见到了。
那天何小东带着几个人从巷子里出来,看见石小鱼蹲在墙根,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低头看他。
“还在这儿?”
石小鱼点头。
“吃饭了吗?”
石小鱼摇头。
何小东回头喊了一声:“满汉,带他去吃点东西。”
那个铁塔一样的大个子走过来,低头看着石小鱼,说:“走。”
石小鱼跟着满汉去了饭馆,满汉给他点了两碗米线,看着他吃。
他吃完一碗,满汉问:“饱了?”他摇头,满汉又点了一碗,两碗吃完,他饱了。
满汉看着他,说:“以后饿了,就来这儿,报我的名字,满汉。”
石小鱼问:“为什么?”
满汉想了想,说:“老大说的。”
老大何小东。
从那以后,石小鱼就跟着何小东了。
跟着何小东,不用偷。
何小东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活不多,有时候帮着看场子,有时候跑跑腿。
石小鱼不用再担心挨饿,不用再担心被打。
但他不习惯。他偷了六年,偷成了习惯。
有一回,他看见何小东的桌子上放着一包烟,他偷偷拿了一根,藏在袖子里,后来被何小东发现了。
他以为何小东会打他,但何小东没打,只是看着他,说:“偷的?”
石小鱼低头,不说话。
何小东说:“跟我走。”
他带着石小鱼,去了一个卖烟的小摊。
他让石小鱼把那根烟还给摊主,说清楚是偷的,摊主是个老头,听了之后看看何小东,又看看石小鱼,说:“算了,一根烟。”
何小东说:“不能算。他偷了,就得认。”
石小鱼站在那儿,低着头,把那根烟还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没说话,何小东从兜里掏出钱,买了两包烟,一包给老头,一包揣自己兜里,然后带着石小鱼走了。
回去的路上,何小东说:“偷东西,不是不能活,但偷了,就得认,不认,就不是人。”
石小鱼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偷过。
1996年到1997年,石小鱼跟着何小东在骆丘混。
他们有一帮人,十几号。
何小东是老大,第二个是黄毛,叫柳长江,头发染成黄色,刺眼。
第三个是石小鱼,第四个是满汉,那个铁塔一样的大个子。
后面还有几个,石小鱼记不全名字。
他们做什么?收“管理费”。
帮街上的铺子看着,不让小混混闹事,不让扒手偷东西。
何小东说,这不是欺负人,是帮人。
打架的时候,何小东总是冲在最前面。
石小鱼记得第一回跟着打架,对方来了十几个人,拿着棍子。
他们这边也是十几个人,但气势不一样,何小东第一个冲上去,什么都不拿,就那么冲,他被人打,也打人,血流下来,糊在脸上,他不管,一直往前冲。
石小鱼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手在抖。
他看见何小东被人一棍子砸在肩膀上,闷响一声,何小东没倒,转身一拳把那人打倒,他又看见何小东被人踹倒在地,但马上爬起来,继续往前。
柳长江在他旁边,喊:“小鱼,别愣着,上!”
石小鱼冲上去,抡起棍子,砸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转身要打他,何小东已经到了,挡在他前面,硬挨了一棍。
“站后面。”何小东说。
石小鱼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往前冲,他看见何小东的血一路洒在地上,洒成一条线。
打完,对方跑了。
何小东坐在地上,喘着气,石小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何小东转头看他,笑了一下,说:“吓着了?”
石小鱼摇头。他不是吓着了,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小东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没事,习惯了。”
石小鱼看着他,忽然说:“老大,我以后给你挡。”
何小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眼睛里有光。
“不好。”他说。
石小鱼不知道何小东是从哪儿来的。
他只知道何小东对他们好。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不让他们偷,他只知道打架的时候何小东冲在最前面,挨打最多,流血最多。
他不知道何小东心里装着什么。
有一回,他和何小东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何小东很少一个人待着,那天晚上却一个人坐在那儿,石小鱼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何小东没说话,石小鱼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坐了很久,何小东忽然说:“小鱼,你有家吗?”
石小鱼说:“没有。”
何小东说:“我也没有。”
石小鱼说:“你有我们。”
何小东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对,我有你们。”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石小鱼看着月亮,觉得何小东心里有东西,很重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1997年底,何小东走了。
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他要走了,去一个地方,办一些事。
他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办什么事。
他只说了一句话:“魏瑕,记住这个名字。”
石小鱼问:“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魏瑕看着他,笑了笑,说:“不一定。”
他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分给大家。,分到石小鱼的时候,他多给了几张。他说:“小鱼,你还小,好好活着。”
石小鱼攥着那些钱,看着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他没回头。
老大走了。
石小鱼不知道怎么办,他习惯了跟着老大,习惯了听他说话,习惯了看他冲在最前面,现在老大走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在骆丘又待了一年。
和柳长江他们一起,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少了那个说“站后面”的人。
1999年,他离开了骆丘。
他去了西海。
他长大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只是想回去看看。
西海还是那个西海,风还是咸的,码头还是那个码头,老石的坟找不到了,老石的老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在西海待了几个月,然后去了省城。
省城大,人多,机会多。
他开始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大。
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叫碎玉集团。
碎玉,玉碎了,还是玉。
公司主要做民生贸易,粮油、日用百货、建材,什么都做。
他招人,专招残疾人,给他们的工资比市场价高,活比别处轻,有人说他傻,他说,傻就傻,我乐意。
他没忘老大,一天都没忘。
之后他听说了老大的消息。
缅甸,佤邦,青年军,何小东。
然后是那个消息——老大消失了。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二十出头,穿西装,打领带,像个正经人。
但他知道,他还是那个偷东西的小孩,还是那个跟在老大后面冲不上去的小孩。
他对着镜子说:“老大,我记着你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做一件事。
他假扮老大。
不是真的假扮,是做老大做过的事。
他用老大的名字——魏瑕。
他对身边的人 说,魏瑕是他的大哥,公司是大哥留下的,他只是帮忙打理。
他让人叫自己“小魏总”,把老大的照片挂在办公室里。
有人问起魏瑕,他就说,大哥忙,在外面跑。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到后来,他自己都恍惚了,好像老大真的还在,真的在外面跑,只是暂时回不来。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老大活着。
活在别人嘴里,活在自己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魏瑕这个名字,老大就没死。
2005年,他见到了索吞。
索吞是柳长江带来的。
柳长江说,这是索吞,老大的兄弟。
石小鱼看着那个人,瘦,眼睛深,身上有伤,一股药味。
索吞给他讲缅甸的事。
讲吴刚,讲何小东,讲魏瑕怎么死的。
讲得很平静,像讲别人的事。
但石小鱼听得出来,那平静是压着的,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索吞说:“我要做一件事,叫除草计划,杀那些害死老大一家的官吏,我一个人做,做完了,就去找老大。”
石小鱼说:“我帮你。”
索吞摇头:“不用,你干你的。”
石小鱼说:“我也是老大的兄弟。”
索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石小鱼看见了。
他说:“好,那你等着,等我死了,你来接。”
石小鱼说:“你不会死。”
索吞没说话。
2005年,索吞死了。
死在魏瑕老家的矿区小镇后山。
水银子弹,打在身上,一点一点烂,烂到死。
他爬上那座山,找到那个坟。
魏瑕的坟边,躺着一个人索吞,瘦得皮包骨,脸上挂着笑,眼睛闭着。
手里攥着一个本子,本子上都是血。
石小鱼蹲下来,看着索吞的脸。
他知道,这是老大的兄弟。
他把索吞的尸体抱起来,挖了一个坑,埋在魏瑕的坟边。
两个土包,挨着,像两兄弟。
他翻开那个本子。
上面是名字,地址,时间,十七个人。
杀了十三个,剩下四个,还有几个没找到。
索吞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剩下的,交给你。
石小鱼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他看着那两个土包,说:“老大,索吞,你们等着,我接着干。”
那天山上风大,吹得他眼睛疼。
2006年开始,石小鱼一边经营碎玉集团,一边执行除草计划。
他比索吞聪明。
索吞是独狼,一个人杀,一个人死。
他不。
他用人,他有钱,有人脉,有关系,他又找到好几个。
他雇人查,雇人盯,雇人下手。他在暗处,那些人在明处。
他要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睡不着觉,让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一年一个,两年两个。
杀得不快,但稳。
他要让那些人生不如死,让那些人在死之前,天天活在恐惧里。
他把索吞的本子收好,锁在保险柜里。
每杀一个,他就划掉一个名字,划到最后,还剩四个。
那四个不好杀。
有权,有势,有人保护。
他等了很久。
直到碎玉集团越来越大。
从省城做到全国,从民生贸易做到多领域。石小鱼成了有名的企业家,政协委员,慈善家。
他上过电视,登过报纸,和领导握过手。
谁都认识。
他还是一个人住。
没结婚,没孩子。
有人说他怪,他不理,他只在每年清明去一趟骆丘后山,在魏瑕和索吞的坟前坐一会儿,喝一瓶酒。
酒倒在地上,他说:“老大,我又杀了一个。”
酒渗进土里,没人回答。
他有时候做梦,梦到以前的事。
梦到骆丘的巷子,梦到那碗米线,梦到老大拍他的脑袋。
梦里的老大还是那样,瘦,眼睛亮,站在前面,说“站后面”。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着不动,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事。
他想,老大,你在那边看见我了吗?
“人这一生其实很短暂,我只为了几个瞬间而活,活了大半辈子。”
“我不想过我的人生,老大。”
现在,清醒状态,石小鱼在对着空气说话,他总是这样,他觉得老大在督促自己,督促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成家立业,安安稳稳。
“老大,我内心空了,是空的,我没有办法给一个女孩人生,也不想未来,对我来说,这辈子太无趣了,我不想去看到任何未知。”
“那些给不了我任何新意和期待,我是旧时代的人,我还是那个偷东西的石小鱼。”
“老大,别劝我了。”
“我快要找你了。”
“这就很好。”
石小鱼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直自言自语。
他必须这么说。
不然老大又会劝他。
可他不想。
因为他的灵魂早就在1998年丢失了。
活在世上的只是躯壳。
就这样。
2025年,五月中旬。
最后一个目标,约他见面。
那人是骆丘的干部,收了毒贩的钱,压下了魏瑕父母的案子。
后来往上爬,爬到省里,有权有势,养着一帮人,他约石小鱼见面,说有话要谈。
石小鱼知道这是鸿门宴,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
但他还是去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打了一条领带。
出门前,他打开保险柜,拿出索吞的那个本子。
本子旧了,纸黄了,血迹干了。
他翻开,看着最后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笑了笑,把本子放回保险柜。
然后他出门,开车,去赴约。
他进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石小鱼在路上自言自语:“你们知道我老大叫什么吗?”
“他叫魏瑕。”石小鱼说,“瑕疵的瑕,我假扮了他二十多年,让所有人以为他还活着,但我告诉你,他没死,他在我这儿,一天都没死。”
“索吞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剩下的,我来干。”
“我死了也不怕。”
石小鱼陷入狂热的自言自语,似乎很期待这次赴死,他开车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我这儿,装着十几个人,吴刚,索吞,满汉,柳长江,赵建永,还有老大,他们都在这儿。你杀我一个,还有他们。”
直到抵达见面地点。
没有任何寒暄。
对方开枪。
石小鱼倒下的时候录像设备和收音器还在全程对互联网播报、
倒下的时候,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西海的码头,骆丘的巷子,那碗米线,屋顶上的月亮,老大拍他脑袋的手,还有索吞,满汉,柳长江,那些兄弟们。
他想,老大,你在那边等我吗?
我看见你了。
你站在前面,还是那个样子,瘦,眼睛亮,你说,站后面。
我说,老大,我来了。
真好。
石小鱼死了。
死在2025年5月的一个晚上,死在一个仇人面前。
他死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安心。
后来一个叫魏俜灵的女孩收拾他的遗物,发现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里有一个旧本子,纸黄了,血迹干,。本子上写着一排名字,每个名字都被划掉了,只剩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也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我叫石小鱼,西海人,孤儿。
我跟着老大混了两年,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老大叫魏瑕,瑕疵的瑕,
我假扮了他二十多年,现在我累了,去找他了。
老大,你还在前面吗?
等等我。
番外 魏瑕的童年时光
番外 魏瑕的童年时光一九八零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山东曲阜往东三十里,有个叫柳条庄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种地的多,做买卖的少,村东头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躺着一个小孩。
小孩三岁,叫魏瑕,有人说瑕是玉上头的斑点,有人说玉有瑕,总是不重要,这是小孩子自己选的名字。
魏瑕母亲说,瑕这个字不好听,但意思好,玉有瑕,还是玉。
魏瑕躺在席子上,看头顶的槐树叶子,叶子密,把太阳遮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脸上,痒痒的,他伸手抓,抓不着,再抓,还是抓不着。
“瑕瑕,起来,吃西瓜。”
爷爷的声音,魏瑕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往屋里跑。
堂屋地上摆着一个大西瓜,青皮,圆滚滚的,刚从井里拎上来,还滴着水,爷爷蹲在旁边,拿着一把菜刀,正准备切。
“爷爷,我吃最小的那块。”
“不行,爷爷给你最大的。”
刀落下去,瓜裂开,红瓤黑籽,水灵灵的,爷爷切下一块,递给魏瑕,魏瑕接过来,一口咬下去,凉得牙疼,甜得眯眼。
爷爷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吃,不说话,魏瑕吃着吃着,忽然问:“爷爷,我爸呢?”
“上班。”
“我妈呢?”
“也上班。”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爷爷没接话,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飘起来,散在阳光里。
“快了。”爷爷说。
魏瑕不信,他爸他妈总说快了,快了,但每次都好久才回来,有时候他睡一觉,醒来他们还没回来,有时候他睡两觉,他们还是没回来。
他把最后一口西瓜塞进嘴里,抹抹嘴,问:“爷爷,我爸现在有编制了吗...”
“早就有了,警察。”
“我妈呢?”
“也是警察。”
“警察干什么的?”
爷爷吸了一口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说不清是什么,然后他说:“抓坏人的。”
“坏人长什么样?”
“坏人啊……”爷爷想了想,“坏人长得跟好人一样,所以抓起来很难。”
魏瑕不懂,坏人跟好人一样,那怎么抓?
但他没问,他跑出去,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
蚂蚁排成一排,拖着一只死虫子往洞里搬,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坏人要是像蚂蚁一样排着队走,那就好抓了。
魏瑕他爸叫魏梁,他妈叫梁晓玲。
魏梁最初是民兵,而后是基层派出所,之后破获一起凶杀案获得上头关注,被调到了县公安局,梁晓玲在另一个部门,那时候还不叫国安,叫别的名字。
他们不跟魏瑕说具体干什么,只说是警察,魏瑕信了,警察就是警察,抓坏人的。
那年夏天,魏梁和梁晓玲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魏瑕缠着他爸,让他讲抓坏人的事。
魏梁被他缠得没办法,就讲,讲抓小偷的,讲抓打架的,讲抓骗子的,魏瑕听得入神,听完还要听,魏梁说没了,魏瑕说你再编一个,魏梁说编不了,因为坏人抓一个才能说一个,他只能多去抓。
梁晓玲在旁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魏瑕的眼睛一样。
“瑕瑕,等你长大了,让你爸带你去抓坏人。”
“我现在就想抓。”
“现在不行,现在你还小。”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又是快了,魏瑕烦这个“快了”。
他跑到院子里,对着老槐树喊:“我要长大!”
老槐树不理他,叶子哗哗响,像在笑。
第三天晚上,魏梁和梁晓玲走了。
魏瑕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爷爷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脑袋上。
“爷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魏瑕仰头看爷爷,爷爷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但他觉得爷爷在骗他。
魏瑕他爷爷叫魏忠国。
魏忠国打过仗,去过越南,据说以前曾经也和美国鬼子碰过,但她总是藏着不说。
后来魏忠国回了家,种地,养儿子,带孙子。
他不爱说打仗的事,魏瑕问过几次,他都不说。
有一回喝多了,说了一句:“打仗不好玩,死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我的兄弟。”然后就再也不说了。
他爱带魏瑕出去转,赶集,走亲戚,串门子。
魏瑕坐在他自行车的大梁上,一路颠,一路看,看庄稼,看牛羊,看人。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个镇子,镇子口上坐着一个算命的,老头,瘦,眯着眼,面前摆着一张布,布上画着八卦。
魏忠国推着车过去,算命的老头忽然睁开眼,盯着魏瑕看。
“这孩子,让我摸摸骨。”
魏忠国皱眉:“摸什么骨,不信那个。”
老头说:“不要钱。”
魏忠国停下脚步,看看魏瑕,又看看那老头,老头已经站起来,走到魏瑕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手腕。
捏着捏着,老头的眉头皱起来。
“这孩子,命格复杂。”
魏忠国冷笑:“复杂?三岁小孩有什么复杂的?”
老头不理他,继续摸,摸到肩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魏瑕,不说话。
魏忠国问:“怎么了?”
老头摇摇头:“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说。”
老头看他一眼,说:“这孩子,以后孤苦,但持续不了几年。”
魏忠国的脸色变了,他把魏瑕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就要走,老头在后面喊:“你别走,我还没说完!”
魏忠国回头,说:“说什么?说我孙子孤苦?你他妈才孤苦。”
老头追上几步,说:“你让我摸摸你的骨。”
魏忠国停下,老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脸。
摸完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也不是好命。”
魏忠国笑了:“我打了一辈子仗,能活着回来,就是好命。”
老头摇头,又看向魏瑕。
魏瑕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魏瑕。
“拿着,以后要是改了名字,就看看这个。”
魏瑕接过来,低头看,纸上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
魏忠国一把拿过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瑕扭头看,看见那个算命的老头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爷爷,他说的什么?”
“胡说八道。”
“什么叫孤苦?”
魏忠国没说话,他蹬得更快了,车轮在土路上颠得咯噔响。
魏瑕三岁那年,开始认字,认早了,但认吧。
他妈从城里寄回来一本书,叫《新华字典》。
魏瑕翻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认,他最先认的字是“人”,然后是“大”,然后是“中”,然后是“国”。
他把认得的字写在墙上,爷爷看见了,训他,他说我认字,爷爷就不骂了,甚至帮他一起写。
1984年。
那年夏天,魏瑕父亲回来了一趟。
瘦了,黑了,眼睛里有一种魏瑕没见过的东西。
魏瑕问他爸,你去哪儿了?
他爸说,云南。
魏瑕问,云南在哪儿?
他爸说,很远,在那边,他指指西南方向。
“那边有什么?”
“有山,有树,有坏人。”
“你去抓坏人了?”
他爸点点头。
魏瑕说:“抓到了吗?”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抓了一些。”
魏瑕说:“那你怎么不高兴?”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太像笑,像皮肉扯了一下。
他伸手摸摸魏瑕的脑袋,说:“瑕瑕,你以后想干什么?”
魏瑕说:“当警察。”
他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别当警察。”
魏瑕问:“为什么?”
他爸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
魏瑕跟出去,看见他爸的背影,那个背影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后来爷爷出来了,他走到魏梁身边,和他一起站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魏瑕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觉得,大人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很重的东西。
1986年,魏瑕算是大孩子了。
但他母亲调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
父亲也很少回来。
他跟着爷爷,上学,放学,写作业,认字。
他认的字越来越多,能看报纸了。
报纸上有很多新闻,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有一回,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个词:毒品。
他不认识“毒”字,翻字典查。
字典上说:毒,有害的东西。
他又看那条新闻,说云南那边有人贩毒,被抓了。
他想,他爸就是在云南抓坏人的,抓的就是这种坏人。
那年暑假,他爸又回来了一趟。
这回他爸带回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山,山很高,云在半山腰。
他爸说,这是瑞丽。
魏瑕问,瑞丽在哪儿?
他爸说,云南,挨着缅甸。
魏瑕问,缅甸在哪儿?他爸说,外国。
魏瑕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那个地方一定很远,很远。
晚上,他听见爷爷和他爸在说话,他躺在床上,没睡着,听着隔壁屋的声音。
爷爷说:“那边怎么样?”
他爸说:“乱。”
爷爷说:“多乱?”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过吸毒的吗?”
爷爷没说话。
他爸说:“我见过。见过人吸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见过人为了买毒品,把老婆孩子卖了。见过人吸完毒,拿刀砍自己爹妈。见过小孩,才七八岁,被毒贩灌毒品,灌死了扔在路边。”
爷爷还是没说话。
他爸说:“爸,我不想让瑕瑕干这行。”
爷爷说:“我知道。”
他爸说:“我想让他念书,考大学,当个老师,当个大夫,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干这行。”
爷爷说:“他自己想干呢?”
他爸没回答。
魏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我想干。
我想穿警服,想抓坏人,想跟我爸一样。
但他没说,他怕父亲不高兴。
1988年,魏瑕真是大孩子了。
父亲魏梁升官了,调到省里去了。
但还是在云南,还是在缉毒。
母亲也调过去了,隶属于什么特殊人员保护部。
他们两口子都在那边。
那年暑假,他爸接他去云南玩。
他坐了三天火车,从曲阜到昆明,又从昆明坐汽车,坐了一天一夜,到了瑞丽。
瑞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高楼,没有大路,只有山,很多山。
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但他爸说,这些山里藏着坏人,藏着毒品。
他爸带他去街上转。
街上很多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蹲在路边发呆的。
他爸指着一个蹲着的人说,你看他。
魏瑕看过去,那个人瘦,非常瘦,瘦得像一副骨头架子,皮包着骨头,眼睛凹进去,眼珠子却是亮的,亮得瘆人。
“吸毒的。”他爸说。
魏瑕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那个人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黄牙,笑得很开心,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魏瑕往后退了一步。
他爸说:“走吧。”
他们往前走。走了一段,他爸又指着一个地方说,你看。
那是个巷子口,地上躺着一个小孩,七八岁,衣服破破烂烂的,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女人,也在吸毒,根本不管那个小孩。
魏瑕问:“那个小孩怎么了?”
他爸说:“死了。”
魏瑕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不动。
“他怎么死的?”
“吸毒死的。”
魏瑕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魏梁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后来魏梁说:“走吧。”
他们走了,但那个小孩的脸,魏瑕记住了。
1990年,魏瑕懂事了。
魏梁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
每年都说忙,每年都说走不开。
爷爷说,忙好,忙说明有事干。
但魏瑕看见爷爷的头发白了,白得越来越多。
那年春节前,他爸打回来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村公所的,村主任跑来喊,魏瑕,你爸电话。
魏瑕跑过去,拿起话筒,听见他爸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东西。
“瑕瑕,过年好。”
“爸过年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不去,这边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魏瑕没说话,他爸也没说话,电话里滋滋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瑕瑕,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警察。”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爸说:“别当警察。”
“为什么?”
“警察……不好。”
“怎么不好?”
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警察会死。”
魏瑕愣住了。
他爸说:“瑕瑕,听爸的话,好好念书,考大学,当个老师,当个大夫,就是别当警察。”
魏瑕说:“那你呢?”
他爸说:“我没办法。”
魏瑕说:“那你为什么没办法?”
他爸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瑕瑕,爸想你。”
魏瑕的眼眶热了,他说:“爸,我也想你们。”
电话挂了,魏瑕拿着话筒,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村主任走过来,说,电话挂了,放下吧,他放下话筒,走出村公所。
外面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走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我爸会死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那年冬天,魏瑕经常做梦,梦到他爸,梦到云南,梦到那个躺在巷子口的小孩。
有一次他梦到他爸也躺在那儿,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他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爷爷问他怎么了,他说做噩梦了,爷爷说,梦都是反的,他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怕。
过年那天,爷爷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魏瑕爱吃的那种。
但魏瑕吃不下,吃了几个就放下了。
爷爷看着他,说,想你爸了?
魏瑕点头。
爷爷说,我也想了。
他们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鞭炮声很响,一下一下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爷爷忽然说:“瑕瑕,你知道你爸在干什么吗?”
魏瑕说:“抓毒贩。”
爷爷说:“毒贩是什么?”
魏瑕说:“卖毒品的坏人。”
爷爷点点头,说:“对,卖毒品的坏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去那边吗?”
魏瑕摇头。
爷爷说:“因为那些坏人,把毒品卖到咱们这儿来,卖给咱们的孩子,你爸不想让咱们的孩子吸毒。”
魏瑕说:“所以他是好人。”
爷爷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魏瑕看见了。他说:“对,他是好人。”
魏瑕说:“我也是好人。”
爷爷摸摸他的脑袋,说:“对,你也是好人,但不能总当好人。”
魏瑕沉默,他听不懂,很多年之后才听懂。
春节过后,魏瑕开学了。
那年春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写的,信上说,瑕瑕,爸在云南挺好的,你别担心,好好念书,听爷爷的话,等爸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
信的最后,他爸写了一句:瑕瑕,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妈,但爸做的事,是应该做的。
魏瑕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拿出来看一遍。
那年夏天,他爷爷也去了云南呆了几个月,回来就病了,病得不轻,躺在床上起不来。
魏瑕请假回家,照顾爷爷,爷爷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
“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
但魏瑕看得出来,爷爷不好,他给爷爷熬药,喂爷爷吃饭,扶爷爷上厕所。
爷爷说,你别管我,去上学。
魏瑕说,我不去。
那天晚上,爷爷忽然说:“瑕瑕,你爸来过信吗?”
魏瑕说:“来过。”
爷爷说:“他说的什么?”
魏瑕说:“他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爷爷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瑕瑕,你爸和我以后要是……要是回不来,你别怨我们。”
魏瑕愣住了。
爷爷看着他,说:“他干的事得付出东西,你懂吗?”
魏瑕点点头,他不懂。
爷爷说:“咱们魏家人,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没人怂过,你太爷爷打日本鬼子,死在战场上,你爷爷我打美国鬼子,活下来了。你爸打毒贩,要是……要是回不来,那也是应该的。但你,瑕瑕你不用干这个。”
魏瑕说:“我想干。”
爷爷摇头:“别干,你干点别的,念书,考大学,当老师,当大夫!好好活着。”
魏瑕没说话。
1990年秋天。
爷爷又去了云南几次,他回家的次数也开始少了。
但现在爷爷在家,这一天爷爷的战友也来了。
都是老头,跟爷爷差不多大,头发全白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魏瑕在旁边劈柴,听着他们说。
战友说:“老魏,你儿子在云南那边,听说挺危险?”
爷爷说:“还行。”
战友说:“我听说那边乱得很,毒贩子有枪,有炮,比咱们当年打的仗还乱。”
爷爷说:“是凶。”
战友说:“那你还不让他回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是警察,警察就得干这个。”
战友说:“警察也得活着啊,咱们做的差不多了。”
爷爷说:“活是活着,但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战友没说话,他看看爷爷,又看看魏瑕,然后他说:“这孩子,你以后打算让他干什么?”
爷爷说:“念书,考大学,当个文化人。”
战友说:“他自己想干吗?”
爷爷说:“他想当警察。”
战友笑了,说:“那你怎么说?”
爷爷说:“我说不行。”
战友说:“他听你的?”
爷爷说:“不听我的。”
魏瑕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斧头没停。
他把一根木头劈成两半,又劈成四半,码好。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进屋去了。
他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柜子里挂着一件衣服,是他爸的警服。
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出来,抖了抖,穿上。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肩膀耷拉着,下摆快到膝盖了。
但他不在乎,魏瑕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他,穿着警服,戴着大盖帽,帽子也是他爸的,太大了,往下滑,他用手扶着。
他站直了,敬了个礼。
那个礼敬得不标准,手举得不对,手指没并拢。
但他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的。
魏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我以后穿警服的样子肯定很好看。”他说。
门外,爷爷和他的战友还在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警服上,衣服上的扣子亮亮的,像星星。
他扶着帽子,又敬了个礼。
这回手举得对了,手指并拢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等我长大了,就能穿合身的警服了。
门外传来爷爷的笑声。
他把警服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出去,继续劈柴。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他劈着柴,想着以后的事。
想着穿警服的样子,想着抓坏人的样子,想着他爸的样子。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魏瑕幸福的想着。
以后警服就合身了。
魏瑕曾经问过爷爷,在几年前,给自己摸骨算命的老先生,他给的纸条到底写的什么,但爷爷总是不说,后来他问多了,爷爷才模糊说过。
说纸条写着四个字
“瑕玉在野”
爷爷曾经又找算命老头问过,那个老人说。
瑕是玉,玉的裂痕,玉的斑点。
玉,本该是玉,本该温润珍视的活着。
在野,流落荒野,还是埋骨他乡,没人知道。
但四个字连起来是,本该是温润被珍视的一生,不知道为何会破碎于荒野。
番外 柳长江不是灾星
番外 柳长江不是灾星柳长江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倒霉。
不是那种喝凉水塞牙的倒霉,是那种一出生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倒霉。
他妈生他的时候,他爹正在房顶上修瓦。
他妈在屋里喊,他爹在房顶上应,应着应着,脚底一滑,人就下来了,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没气儿了。
柳长江被接生婆从娘胎里拽出来的时候,他爹的尸体正躺在院子里,血淌了一地。
接生婆把他抱给他奶奶看,奶奶只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这畜生灾星。”
这两个字,跟了他一辈子。
他娘改嫁了,嫁给了同村的一个鳏夫,继父家里有三个孩子,加上他和他娘,一大家子。没人喜欢他。
继父看他不顺眼,继父的孩子欺负他,他娘也不替他说话,奶奶更是见了他就躲,说看见他就想起死去的儿子,晦气。
连亲弟弟亲妹妹都不喜欢他,他娘后来又生了两个,一男一女。
那两个小的从小就学大人的样,叫他“灾星”,叫他“扫把星”,柳长江不吭声,挨了骂就走,走远了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拉什么?不知道,划完了用脚抹掉。
他也觉得自己是灾星,要不怎么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爹?要不怎么全家人都躲着他?要不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倒霉?
十岁那年,继父家的鸡瘟了,死了十几只,继父不由分说,拿鞭子抽了他一顿,说就是他这个灾星招来的,他咬着牙挨完,夜里爬起来,偷了继父三个馒头,跑了。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往远处跑。
跑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趴在铁轨边上喘气,一列火车开过来,他爬起来,扒上去,钻进一节空车厢。
火车开了很久,他在车厢里睡睡醒醒,醒了就啃馒头,啃完了就睡。
馒头吃完了,火车还在开,后来火车停了,他跳下来,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叫骆丘。
骆丘是个好地方,好在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是灾星。
他在骆丘混,先从偷开始,偷包子,偷衣服,偷钱,被人抓住就打,打完了继续偷。
他狠,挨打不哭,被打得满脸血也不求饶,打他的人心里发毛,说这小子不是人,是条疯狗。
后来他就不偷了,开始抢,抢那些比他小的,抢那些看着软弱的,再后来他开始混,跟着一帮混混看场子,收保护费。
他打架狠,敢下死手,慢慢地有了名气。
十九岁那年,他自己开了个小赌场,就在骆丘老街的一间破房子里,几张桌子,几副牌九,几个赌鬼。
赌场不大,但够他吃喝,他给自己染了一头黄毛,走在街上谁见谁躲,他觉得挺威风。
有一天,赌场里来了个人。
那人不高,瘦,颧骨支棱着,眼睛却亮,柳长江一看这眼睛,就知道不是善茬儿,他悄悄吩咐手下,做局,宰他。
局是现成的——出老千。
柳长江亲自坐庄,几圈下来,那人输了不少,柳长江心里美,面上不显,继续玩。
又玩了几圈,那人忽然笑了。
“你这牌,有点意思。”
柳长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端着:“什么意思?”
那人把牌一推,亮出来。
然后他指着柳长江的手,说:“你换牌换得挺快,就是袖子里的那几张还没捂热。”
柳长江的脸色变了,他手下的人围上来,要动手。
那人坐着没动,只是看着柳长江,说:“打我一顿容易,打完了呢?你这赌场还想不想开?”
柳长江愣住了。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我叫何小东,想不想做点大事?”
柳长江说:“什么大事?”
何小东说:“打劫。”
柳长江笑了。
他在这地方混了几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说大话的,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打劫谁?”
“车匪路霸。”
柳长江不笑了。
车匪路霸,那是真狠人。
骆丘这地方,山多路险,来来往往的货车多,有些路段,车匪路霸扎堆,拦车抢钱,杀人越货。
警察管不了,当地老百姓绕着走,那是真刀真枪的买卖,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
柳长江说:“你疯了?”
何小东说:“没疯,你敢不敢?”
柳长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人的眼睛亮得扎人,里面有一种东西,柳长江没见过。
不是疯,不是狂,是别的什么。
“敢又怎么样?”柳长江说,“就咱们几个?”
何小东说:“就咱们几个。”
柳长江数了数,他,何小东,还有一个叫满汉的大个子,一个叫鱼仔的半大小孩。
一共四个人,去打车匪路霸?那叫送死。
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也许是这些年活得太没意思了,也许是那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什么,他说不上来,反正他点了头。
他们藏在拉货的车厢里,盖着帆布,等着。
车在山路上颠,颠得他快吐了,满汉在旁边,两米高的大个子,蜷成一团,一声不吭。
鱼仔更小,缩在他旁边,抖得像筛糠。
何小东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柳长江忽然想问问他,你到底图什么?但他没问。
车停了,外面有人喊:“下来下来,检查!”
何小东掀开帆布,跳了下去。柳长江跟在后面,腿有点软。
他看见前面站着七八个人,拿着刀,拿着棍子,还有一个端着土枪,那是真枪。
何小东往前走,他空着手,什么都没拿。
柳长江想喊他,喊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忘不掉的一幕。
何小东冲上去,像疯狗一样,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疯狗。
他扑向那个端枪的,一把握住枪管,往上一抬,枪响了,打在天上。
然后他膝盖一顶,那人就跪下了,他夺过枪,抡起来,砸在那人脑袋上,血溅了他一脸。
剩下的人围上来,刀棍往他身上招呼,他不躲,硬扛着,扛着的同时还在打。
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死,只知道打。
柳长江愣在那儿,满汉已经冲上去了。
大个子抡起拳头,一拳一个,鱼仔也上了,攥着一根棍子,闭着眼睛乱挥。
柳长江忽然骂了一声,也冲上去了。
那天他们打赢了,四个人,打了九个,何小东浑身是伤,血糊得看不出人样。
但他站着,站在那辆货车旁边,看着柳长江,笑了。
“还行。”他说。
柳长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他这辈子没跟过这种人。
那天之后,这条路上的车匪路霸再没敢来。
柳长江他们有了这片地区的路权,货车司机们凑钱给他们,说是保护费。
何小东说,这叫管理费,不是保护费。
柳长江不懂这有什么区别,但他服了。
真服了。
后来他知道,何小东真名叫魏瑕。
那是有一回,他们在屋顶上喝酒。
魏瑕喝多了,看着月亮,忽然说:“我不叫何小东。”
柳长江说:“那叫什么?”
魏瑕说:“魏瑕,瑕疵的瑕。”
柳长江说:“哪个瑕?”
魏瑕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一横一竖,笔画挺多。
柳长江认字不多,但那个瑕他记住了,瑕疵的瑕,玉上的斑点。
魏瑕说:“我妈起的,她说瑕这个字不好听,但意思好,玉有瑕,还是玉,她那么说的。”
魏瑕说的时候眼神带光,温和的光。
柳长江说:“你妈挺有文化。”
魏瑕没接话,他喝了一口酒,看着月亮,不说话了。
后来魏瑕带他们去矿区小镇后山,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坡地上,有几个土包,长满了草。
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魏瑕站在那些土包前面,站着,不动。
柳长江站在他身后,忽然明白了。
这是魏瑕的爹妈。
他想起魏瑕平时做的事,打架最狠,冲在最前面,挨打最多,他以为这人天生就疯。
现在他有点懂了,这人心里装着事,装得很重。
回去的路上,柳长江问:“你爹妈怎么死的?”
魏瑕说:“毒贩。”
柳长江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
他想自己那死去的爹,虽然没见过面,但好歹有个坟,逢年过节还有人烧纸。
魏瑕的爹妈,就两个土包,连碑都没有,这人心里该多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魏瑕这人,他认了。
1997年底,魏瑕要走了。
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说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些事。
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办什么事,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以后,都必须结婚生子。”
柳长江问:“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魏瑕看着他,笑了笑,说:“不一定。”
他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分给大家。
分到柳长江的时候,他多给了一些,他说:“长江,你懂点事,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
柳长江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攥着那些钱,看着魏瑕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柳长江一个人去了魏瑕住的地下室,那是个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换洗衣服。
魏瑕走了,东西没带走,柳长江坐在床上,看着那些东西,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跟魏瑕才认识一年多,但他就是哭,哭得止不住。
他想起第一次在赌场见到魏瑕,想起打劫车匪路霸那一仗,想起屋顶上喝酒,想起后山的土包。
他想起这人笑起来的样子,想起这人说“瑕”字的意思。
他哭够了,擦擦脸,站起来。
他把魏瑕的几件衣服叠好,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然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黄毛,脸上有疤,眼睛红着。
他说:“我叫魏瑕。”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
但他又说了一遍:“我叫魏瑕。”
他决定了,他要假扮魏瑕。
他要让魏瑕还活着,活在别人嘴里,活在自己心里。
他要替魏瑕活着,替他打架,替他出名,替他吸引那些毒贩的注意。
这样,魏瑕在暗处就安全一点。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但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1998年,柳长江开始用魏瑕的名字混。
他染回黑发,学着魏瑕的样子走路,说话。
他打架比以前更狠,更不要命,别人问他叫什么,他说魏瑕,问他哪儿来的,他说骆丘。
有人信,有人不信,不信的来找茬,他往死里打,打到后来,没人不信了。
骆丘有个魏瑕,狠人,别惹。
那年他进去了三次,都是打架,都是拘留几天就放出来,每次进去,登记名字,他都写“魏瑕”。
警察问他身份证呢,他说丢了,问他哪儿人,他说骆丘,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就放了。
他在监狱里也想魏瑕,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还活着没,他不敢往坏处想,只能往好处想。
他想,老大那么能打,那么狠,肯定没事。
1998年年底,他出来了,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矿区后山,魏瑕父母的坟还是那样,两个土包,长满了草。
他在坟前蹲下来,掏出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叔叔阿姨,我是魏瑕的兄弟,叫柳长江,老大不在,我替他来看看你们。”
他说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土包,看着草在风里摇。
后来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山了。
1999年1月,特别冷。
柳长江那天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他捂着胸口,总觉得有什么事。
他想起魏瑕,想起他已经一年多没消息了,他写信寄到缅甸,没回音,托人打听,打听不到。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又去了后山。
这回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把酒洒在地上,把带来的点心摆在坟前。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自己抽着,一根接一根。
“老大,你到底在哪儿?”
没人回答,山上有风,吹得草哗哗响。
他看着南方,云南的方向,天很黑,看不见什么。
但他就是看着,一直看着。
他想,老大,你怎么样了?你还活着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只能假扮着魏瑕,等着魏瑕。
“老大,我还要假扮你多久?”他问。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站着,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魏瑕走之前说的话:“长江,你懂点事,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
他看着那两座坟,轻轻说:“老大,你放心,我替你看着,我替你看得死死的。”
然后他走了。
走回骆丘,走回那个魏瑕住过的地下室,走回那个他用魏瑕名字混的世界。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魏瑕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假扮魏瑕要假扮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假扮下去,一直等下去。
等到死那天,也许就能见到老大了。
1999年春天,柳长江去相了一回亲。
是街口卖豆腐的张婶介绍的,张婶堵在他那间地下室门口,絮叨了半个时辰,说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多好”。
柳长江听着,不吭声,末了点了头。
他说不上为什么点头。
可能是张婶絮叨得太久,他想让她赶紧走,可能是那天阳光太好,照得人恍惚。
也可能是因为魏瑕说过的话。
魏瑕说过,那是他走之前没多久,有一回在屋顶上喝酒,魏瑕忽然问他:“长江,你以后想干啥?”
他说:“混着呗。”
魏瑕说:“不娶媳妇?”
他笑了:“谁跟我?灾星一个。”
魏瑕没笑,他看着他,眼睛亮得扎人:“你不是灾星。”
柳长江愣了一下,然后他岔开话,说别的去了,但那句话他记住了,你不是灾星。
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个。
那天夜里他躺在地下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老大说我不是灾星,那我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大说的,他都信。
相亲的地方在张婶家里,姑娘是隔壁镇上的,姓周,比他小三岁,圆脸,看着老实。
张婶给倒了茶,介绍了两句,就借口出去了,留下他俩坐着。
柳长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没跟正经姑娘说过话,他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水里浮着,一根一根的,姑娘也不说话,低着头,抠手指甲。
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姑娘开口了,问他做什么的,他说没做什么,瞎混。
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没家里,问他在骆丘待多久了,他说好几年了。
姑娘就不问了。
他也就不说了。
又坐了一会儿,姑娘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
姑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他没问,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杯茶,茶叶已经沉底了。
张婶后来跑过来,问他咋样。
他说不咋样,张婶说人家姑娘说你人看着还行,就是话太少,不知道你心里想啥。
他说那就别想了。
张婶叹口气,说你再考虑考虑,我给你再找。
他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可能是想跟魏瑕的爹妈说说话,可能是想跟魏瑕说说话,他坐在那两个土包旁边,掏出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叔叔阿姨,我今天去相亲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挺傻,跟死人说什么相亲?
但他还是说了,他说那姑娘长什么样,说什么话,怎么走的。
他说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好,把人家晾那儿了,他说张婶还骂他,说他不争气。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
“老大,你听见没?我去相亲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他把酒瓶放在地上,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魏瑕说过的话,那是有一回,也是在屋顶上,魏瑕忽然问他:“长江,你恨不恨你家里人?”
他说:“不恨。”
魏瑕看着他。
他说:“真不恨,他们说我灾星,我就灾星呗,反正也死不了。”
魏瑕说:“你不是灾星。”
他说:“你说不是就不是。”
魏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长江,以后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别一个人。”
他说:“那你呢?”
魏瑕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跟你不一样。”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魏瑕心里装着事,装着他爹妈的仇,装着要去缅甸找的那帮人,他不能成家,不能拖累别人。
但他柳长江呢?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可以成家,可以找个人过日子,魏瑕是替他想的。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大,我要帮帮你。”
后来张婶又给他介绍过两个,他都去了,都坐了一会儿,都没成。
第二个姑娘问他头发怎么染黄的,他说以前染的。
姑娘说现在不黄了?他说不黄了,姑娘说为啥染?他说以前觉得威风。
姑娘笑了,说现在不觉得了?他说不觉得了。
第三个姑娘问他以前干啥的,他说瞎混。
姑娘问现在呢,他说也瞎混,姑娘就不问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我这是干啥呢?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小被人叫灾星,没人喜欢他。
后来跑出来,偷鸡摸狗,打架斗狠,也没人喜欢他。
再后来跟着魏瑕,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有人不嫌弃他。
现在让他去找个姑娘,成个家,姑娘不嫌弃他吗?现在不嫌弃,以后呢?
以后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知道他蹲过几次号子,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还喜欢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试了。
第三回相亲出来,他没回地下室,直接去了后山,天快黑了,山上的风冷得扎人,他坐在那两个土包旁边,坐了很久。
“叔叔阿姨,我又来了。”
他掏出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今天又去相亲了,又没成。”
他看着那两个土包,忽然说:“其实不是没成,是我不想了。”
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我这辈子,总是被人抵触,从小就是我妈抵触我,我奶奶抵触我,继父抵触我,那些弟弟妹妹也抵触我,跑到骆丘,打架,混,没人敢抵触我了,但也没人喜欢我,只有老大,老大不抵触我,老大说我不是灾星。”
他顿了顿。
“老大让我成家,让我找个人过日子,但我不想了,我要是找个人,就得告诉她我以前是干啥的,告诉她我叫柳长江,是个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爹,告诉她我蹲过号子,打架打得浑身是疤,告诉她我现在还在假扮一个死人,还在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她听了,还愿意跟我过吗?”
他摇摇头。
“我不行,我不想耽误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谁洒在地上的烟头。
“叔叔阿姨,你们别怪我,老大,你也别怪我,我就是这么个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他往山下走,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站着,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魏瑕来这儿的时候,魏瑕站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他不懂魏瑕在想什么,现在他懂了。
心里装着事,就不能再装别的人了。
回到地下室,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魏瑕。
想他第一次来赌场的样子,想他冲上去打车匪路霸的样子,想他喝多了说“瑕”字的意思,想他站在坟前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老大,你他妈可把我坑苦了。”
笑完了,他又想,老大,你在哪儿呢?你还活着吗?你啥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起来,他还是魏瑕,还是那个假扮魏瑕的人,还是那个等着魏瑕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但他会等。
可还要等多久啊。
番外 央央时常亏欠,但你不亏不欠
番外 央央时常亏欠,但你不亏不欠魏俜央四岁那年,第一次记住大哥。
大哥站在院子里,背着一捆柴,柴比他还高,压得他腰弯着,脸憋得通红。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把柴放在墙角,直起腰,抹了把汗,看见她站在门口,就笑了。
“央央,看什么呢?”
她指着那捆柴:“大哥,你累不累?”
大哥走过来,蹲下,平视着她,他的眼睛亮,脸上还有汗,但笑得很开心:“不累,哥喜欢干活。”
她不懂,干活有什么喜欢的?
大哥伸手摸摸她的头,说:“你们好好学习,哥干活。等你们长大了,当科学家,当老师,当大夫。哥就有的吹了。”
二哥魏俜生从屋里探出头,喊:“大哥,这道题不会!”
大哥站起来,拍拍膝盖,进去了,她跟在后面,看见大哥趴在桌子上,教二哥算题,大哥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讲得很慢,一遍一遍地讲。
三哥魏坪政坐在旁边,也在写,他最小,字写得像虫子爬,大哥讲完二哥的,又去看三哥的,说他写得不对,让他重写。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屋里光线暗,但大哥的脑袋上有一团光,从窗户照进来的。她想,大哥真厉害,什么都会。
那时候她不知道,大哥只念了三年书。
矿区的日子,不好不坏。
因为魏家有五个孩子,父亲魏梁和母亲梁晓玲总是不在家。
五个孩子不好活,老大魏瑕,老二魏俜生,老三魏坪政,老四魏俜央,老五魏俜灵。
灵灵最小,抱回来的时候就瘦,哭起来像猫叫。
大哥最疼灵灵。
有些矿工家里条件好,能吃上白面,能吃上肉。
在魏俜央的记忆里,大哥就抱着灵灵,挨家挨户去串门,他嘴甜,见谁都叫叔叫婶,人家不好意思,就给点吃的,红糖,奶糖,馍馍,野菜,什么都行。
只要拿回来,都是灵灵的。
有一回,她看见大哥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一块红糖,他偷偷摸摸的,不让人看见,她问他哪来的,他笑了,说偷的。
“偷的?”
“嘘——”他把手指竖在嘴边,“别在电话告诉妈。”
她不懂,为什么要偷?
大哥说:“灵灵想吃糖,家里没有,那边老刘家院子里晾着,我拿了一块。”
她说:“偷东西不好。”
大哥说:“是不好,但灵灵吃了就好。”
他把红糖化成水,一点一点喂给灵灵。
灵灵咂着嘴,笑,大哥看着她笑,自己也笑。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想,大哥对灵灵真好。
对自己也好,对二哥三哥也好,但好像对灵灵,是最好的。
魏瑕经常拉着他们四个,坐在院子里,说话。
“你们都要好好学习。”他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二哥问:“大哥,你呢?”
大哥说:“我干活。”
三哥问:“你不想学习?”
大哥笑了,那笑容有点不一样,她那时候看不懂。他说:“我也学习,但我学习不行,你们行。”
他看着老二,说:“坪生,你聪明,以后经商。”
看着老三,说:“坪政,你稳重,以后当官。”
看着她,说:“央央,你理智,以后当科学家。”
她问:“什么是科学家?”
大哥想了想,说:“就是发明东西的,发明飞机,发明大炮,发明治病的药。”
她说:“我不要发明大炮,我要发明治病的药。”
大哥摸摸她的头,说:“行,你发明治病的药。”
她又问:“那灵灵呢?”
大哥看着最小的妹妹,说:“灵灵……灵灵健康长大就行。”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大哥在,二哥三哥在,灵灵在,爸妈在,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只剩下两年了。
1995年。
那年春天,家里着火,魏瑕对他们说爸妈出门了。
说是去外地办事,过几天就回来,大哥送他们走的,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问:“大哥,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大哥说:“过几天。”
过了几天,没回来。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回来。
她问大哥,大哥说过几天,再问,还是过几天。
后来她就不问了,因为她看见大哥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没见过,那东西让她害怕,不敢再问。
那年夏天,大哥变了。
他开始往外跑。有时候一整天不见人,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
他开始打架,开始赌博,开始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矿上的人说,老魏家那个老大,废了。
她不信,她躲在门后面,偷看大哥,大哥坐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想,大哥在哭吗?但她不敢出去。
后来大哥把他们都叫到一起,说:“我们要搬家。”
搬到老宅子,那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在矿区边上,破,旧,漏风。
她不想搬,但大哥说搬,就得搬。
搬过去没多久,大哥开始送人走。
先是二哥,大哥把他送到一户人家,那家人没孩子,想要个儿子。
二哥哭着不走,大哥硬把他塞给那家人,转身就走。
她躲在墙角,看见大哥走的时候,眼睛红着,但他没回头。
然后是另一个哥哥,三哥只是看着大哥,说:“姥爷什么时候来接我?”
大哥说:“等忙完。”
三哥说:“忙完是什么时候?”
大哥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她站在那里,看着大哥的背影,她想,大哥为什么不回头?大哥为什么不哭?大哥为什么要把他们送走?
她想不明白,她开始恨他。
之后送的是她。
那户人家在县城,这户人家有钱人,艺术家庭。
他们来看她那天,她躲在屋里不出来,大哥进来,站在她面前。
“央央,跟叔叔阿姨走。”
她摇头。
大哥蹲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但她看见了。
“央央,听哥的话,他们家好,能教你弹琴,画画,你以后能上大学,当科学家。”
她说:“我不去。我要回家。”
大哥说:“这就是家。”
她说:“不是,爸妈不在,二哥三哥不在,这儿不是家。”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央央,哥求你。”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大哥说“求”字。
大哥说:“你听话,好好活着,以后……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跟着那对夫妻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大哥站在门口,没有送,他只是站着,看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想,他为什么不送我?他是不是不想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开始恨他。
新家很好。
养父他们教她弹钢琴,教她画画,教她认字。
他们对她好,是真的好,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那块地方,装着二哥三哥,装着灵灵,装着爸妈,装着那个破旧的矿区小镇,装着那个站在门口不送她的人。
她问过养父养母,我爸妈呢?他们说不知道,问大哥呢?他们说不知道,问弟弟妹妹呢?他们说不知道。
她不问了,但她记着。
她开始打听,偷偷打听。
打听了好几年,打听到的消息,都是大哥的坏消息。
打架,被抓,蹲号子,出来,再打架,再被抓,她听了,心里又恨又痛,她想,你怎么能这样?爸妈不在了,你就是家长,你怎么能这样?
她不给他写信,不见他,他来找过她几次,她不见,养父养母劝她,说毕竟是亲哥。
她说,我没有这样的亲哥。
1999年,她听说大哥又进去了,这回判得重,要好几年,她听了,心里说,活该。
但夜里睡不着,坐起来,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她只知道,心里那块空的地方,一直在疼。
时间过得快。
她长大了,从县城状元,市状元,省状元,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
后来读研,读博,搞研究,她聪明,理智,导师喜欢她,同学佩服她,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搞研究,发论文,当科学家。
直到那一天,有人找上门来。
那个人叫金月埃。
女的,瘦,脸色苍白,看着像有病。
她找到实验室,说,你是魏俜央?魏瑕的妹妹?
她愣了。
那是很多年没人提过的名字。
金月埃说,我想跟你谈谈。
她们对坐。
金月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恨你哥?”
她没说话。
金月埃说:“你恨错了。”
她问:“什么意思?”
金月埃开始讲。
讲缅甸,讲佤邦,讲青年军,讲吴刚,讲索吞,讲满汉,讲石小鱼,讲那些人怎么跟着魏瑕,怎么替他死,怎么替他活。
讲魏瑕怎么潜入毒贩,怎么偷东西,怎么挨打,怎么被割了头,剥了皮。
她听着,手里的咖啡凉了,没喝一口。
金月埃讲完了,看着她,说:“你爸妈是毒贩杀的。你哥一个人扛着,把你们送走,自己去报仇。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不想让你们掺和。他想让你们好好活着。”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哥……大哥……
金月埃说:“我快死了,你哥研究了一个东西,脑波提取技术,能把人脑子里的记忆提取出来,变成影像,我想让你接着干。”
她问:“为什么是我?”
金月埃说:“因为你聪明,理智,因为你欠你哥一个公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
那之后的很多年,她一边搞研究,一边等。
金月埃死了,她接过来,继续做。
脑波技术不成熟,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她不急,慢慢做,她知道,急没用。
她要等一个机会。
等柳长江扮演大哥被抓的机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这个。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被抓的那天,就是她出手的时候。
她还要做一件事——抹黑大哥。
她在网上发帖,化名,说魏瑕这个人,从小就不学好,打架斗殴,无恶不作。
她找水军,推波助澜,让那些帖子传开。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骂他,不信的人争论,她要的就是这个。
要让大哥的名字被记住,被讨论,这样,等真相出来的时候,才有更多人看见。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变态,她不解释。
她只是在深夜,一个人去后山,坐在父母的坟前,说话。
“爸,妈,我哥是为你们死的。”
“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没人知道。”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要让历史还他一个公道。”
坟前有风,吹得草哗哗响。
没人回答她。
但她不在乎,她只是说,一遍一遍地说。
2025年,机会来了。
新闻上,魏瑕持枪拒捕被抓了。
罪名是贩毒,杀人,组织黑社会,网上骂声一片,说他罪大恶极,该枪毙。
她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看。
看完,她拿起电话,打给媒体。
“我有办法让他开口,脑波提取技术,我能把他脑子里的记忆拿出来,让所有人看见他干过什么。”
媒体炸了。
这玩意儿他们没见过,听说过,但没见过。
他们涌过来,采访她,问她怎么做到的。
她说,研究了很多年,成功了。
问她要什么条件。
她说,让我对他做脑波提取。
上面批了。
她和哥哥妹妹进医院那天,天阴着,下着小雨。
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开了。
她看见了病床上的他。
也不是他。
这是柳长江哥哥,柳长江扮演的魏瑕,一直都是,从1998年开始,魏瑕就是柳长江!
长江哥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有疤,瘦,躺在病床奄奄一息。
然后二哥魏坪生开始怒骂。
怒骂魏瑕!
三哥魏坪政开始训斥。
灵灵开始控诉大哥。
央央也开始控诉,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爆发。
她把设备接上。
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
画面是乱的,碎的,一片一片的。
她看见矿区的小院,看见大哥背着柴,看见大哥蹲下来摸她的头
看见大哥抱着灵灵,挨家挨户要吃的,看见大哥教二哥做题,看见大哥笑着说话。
她看见1995年,大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告别,那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提前告别。
她看见缅甸的山,看见佤邦的雨。
看见吴刚,看见索吞,看见满汉,看见石小鱼,看见柳长江。
看见那些人笑着,喊着,冲上去。看见他们一个一个倒下,一个一个死。
她看见大哥看见枪管顶在下颚,他笑了一下,自己扣的扳机。
画面黑了。
她站在那儿,满脸都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大哥已经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说:“别哭。”
然后新闻彻底炸了!
魏瑕原来是这种人?
魏家原来有这种故事。
于是上面开始了挂牌督查!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后山。
爸妈的坟还是那样,两个土包,长满了草。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爸,妈,我哥回来了。”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不是坏人,他是替你们报仇的,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他送了四个弟弟妹妹走,自己去死。”
她顿了顿。
“我要把他还给你们,我要把他还给历史。”
她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土包。
月光下,草在摇,像有人在点头。
她想起大哥小时候说的话:“央央,你聪明理智,以后当科学家。”
她想,哥,我当科学家了,我给你正名了。
历史亏欠你。
但凭什么亏欠你!
魏俜央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看那些画面。
设备里存着大哥的记忆。
那些她不知道的、看不见的、来不及参与的三十年。
她戴上头盔,闭上眼睛,就走进去了。
她看见1995年的那个清晨。
大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的方向。
天还没亮透,雾很大,他的头发上挂着露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的,肿的,但没哭。
他一直站到太阳出来,站到雾散了,站到该干活的时候。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她想喊他。
大哥,你哭出来。
哭出来就好了。
但画面里的他不会哭。
他只是进屋,开始收拾东西。她从那些破碎的记忆里看见,他收拾的是刀,是绳子,是一张破旧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一条线,从云南到缅甸。
她看见1998年的缅甸。
大哥走在山里,瘦得皮包骨,脚上的鞋破了,用草绳绑着。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一个寨子外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蚊子叮他,蚂蟥爬他,他不动。
她看到大哥第一次在寨子里生病煎熬的画面。
她看见他偷东西。
偷粮食,偷药品,偷鞋。
偷完了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扛。
他身上的伤,一道一道,新的盖旧的。
有刀伤,有枪伤,有烫伤,有咬伤。她数不清。
她看见他笑。
在屋顶上,跟一群人喝酒,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些人她认识——吴刚,索吞
他们都年轻,都活着,都笑着。
大哥在中间,像个真正的老大。
她看见他说:“我叫魏瑕,瑕疵的瑕,我妈总说玉有瑕,还是玉。”
她闭上眼睛,摘掉头盔。
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灯亮着,机器嗡嗡响。
她坐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大哥,你哪儿来的玉?
你一辈子都是石头。
被人踩,被人踢,被人砸。
最后碎成渣,埋在山里,连块碑都没有。
她开始每天看一段。
不是研究需要,是她需要。
她需要看见他活着的样子。
哪怕只是在记忆里,然后她要做一件大事,让自己死,让新闻彻底闹大的事!
有一天她看见他偷了一双鞋,小孩的鞋,三十六码,新的,解放鞋,他揣在怀里,跑了很远的路,跑到一个基地,交给一个小孩,那小孩她认识——索吞。
索吞那时候还小,瘦,光着脚,他接过鞋,愣住了。
大哥蹲下来,帮他把鞋穿上,索吞穿着鞋,在地上走了几步,忽然哭了。
大哥拍拍他的脑袋,说:“哭什么,穿鞋还哭。”
索吞说:“没人给我买过鞋。”
大哥说:“现在有了。”
索吞说:“你为啥对我好?”
大哥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兄弟。”
魏俜央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嘴,她怕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小时候,大哥也给她买过东西,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偷偷塞给她一块橡皮,粉红色的,香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白兔。
她说,哥,哪来的?他说,买的。
她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
那块橡皮她用了很久,用到只剩指甲盖大,还舍不得扔。
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找过,没找到。
她现在想,大哥那时候攒了多久?攒了多少个一分两分?他给自己买过什么?他给自己买过东西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哥一辈子都在给别人买东西,给别人偷东西,给别人拼命。
他给自己留的,只有那条命,最后也给出去了。
其实在以前,她曾经在脑波看见了一个画面。
大哥一个人坐在山上,天快黑了,风很大。
他面前有两个土包,长满了草,那是他爸妈的坟。
她认得那个地方,她去过无数次。
大哥坐在那儿,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两个土包。
风吹他的头发,吹他的衣服,他不动,坐了多久,她不知道,画面里天黑了,他还在那儿。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坟前,蹲下。
他用手摸着那些草,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爸,妈,我把他们都送走了,老二在有钱人那儿,老三在老实人家,老四在搞艺术的,老五……老五最小,我送得最好,他们都好,都活着。”
他顿了顿。
“你们放心,我会把事办完,办完了,我去找你们。”
魏俜央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在实验室里来回走,她想起自己恨他的那些年。
想起他来找她,她不见的那些年,想起他在外面拼命,她在屋里怨他的那些年。
她想回去。
回到1995年,回到那个清晨。
她想跑出去,追上大哥,抱住他,说,哥,你别走,哥,我陪你。
但她回不去。
她只能坐在这儿,看着记忆里的他,一个人坐在坟前,跟死人说话。
2025年,新闻出来了。
病床的魏瑕死了,不,是扮演魏瑕的柳长江死了。
她看着那条新闻
柳长江,那个黄毛,那个跟在大哥后面的人。
她看过他的记忆——在大哥和那群人的记忆里。
他假扮大哥,假扮了二十多年。
他替大哥打架,替大哥蹲号子,替大哥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他在大哥的坟前洒酒,说,老大,我还要假扮你多久?
她看着那条新闻,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夜,很黑,有风。
她想,结束了。
那些人,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
他们都死了。
都替大哥死了。
都替大哥扛了,都替大哥等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回到设备前面,戴上头盔。她看见大哥最后一眼,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样,亮,暖,他说:“央央,你长大了。”
她摘掉头盔,站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四十多岁,头发白了,眼睛里有泪。
她对着镜子说:“哥,历史亏欠你的,我要他们都还给你!”
番外 金月埃,你的人生呢?
番外 金月埃,你的人生呢?1999年1月,佤邦。
金月埃跪在那具尸体前面,跪了很久。
尸体没有皮。
她跪着,看着,不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不出去,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张脸,但摸不到脸。
没有脸了,只有肌肉,只有筋骨,只有那个熟悉的轮廓。
她认得那个轮廓。
那是她拜过堂的人。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好人就该死吗?
拜堂是去年的事。
没有花轿,没有喜糖,没有红盖头。
就是在那个破基地里,吴刚主持的,索吞在旁边笑,其他人起哄。
魏瑕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金月埃看着魏瑕说:“我一定要嫁给你。”
然后吴刚说:“礼成!”
就完了。
没有证,没有酒席,没有洞房。
但金月埃觉得,那就是拜堂了。
她认了,魏瑕可能认了,兄弟们认了。
够了。
魏瑕无数次拒绝:“不要跟着我过一辈子,你有一辈子,但我的一辈子要用到其他地方。”
她说:“我的一辈子就是你。”
她想到以前,以前就是因为这一幕,她才爱上了这个男人。
那个时候魏瑕是悲伤的,自言自语的悲伤:“在佤邦这地方,人都活得像鬼。你看吴刚,看索吞,看那些人,哪个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没人看得见他们,没人爱他们。但我看得见。我爱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睛亮得扎人。
“我也看得见你,我爱你们,但这不是爱情,我无法有爱情。”
金月埃愣住了。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没听过这种话,在佤邦,爱是什么?爱是活不下去的东西。
爱是毒贩的鞭子,爱是父亲的拳头,爱是母亲的眼泪。
没人说爱,没人敢说爱。
但他说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认真,像说天会下雨,像说草会绿。
她忽然想哭。
他说:“我爱你们,真的爱。你们都低到尘埃里去了,没人要了,但我爱。”
她没哭,她看着他,说:“我必须爱你。”
他摇着头,说:“一辈子很长,你的一辈子不该是我。”
可金月埃不这么想。
她觉得这就是爱情。
那段记忆那是去年的事。
现在他躺在这儿,没有皮,没有头。
头在旁边,割下来了,放在一个盘子里。
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笑。
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但那笑她认得,那是他每次冲在最前面之前的那种笑,像是说,没事,我扛得住。
她看着那个笑,忽然哭出来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不住。她跪着哭,趴着哭,抱着他的尸体哭。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天黑了,又亮了。
索吞来拉她,她不动,吴刚来拉她,她不动。
她说:“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们走了。
她一个人待着,待了一天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开始收拾。
她把他的头捧起来,用布包好。
把他的尸体也包好,用最好的布。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他得回家。
他说过,他是山东人,曲阜那边的。
他得回去。
后来老缅医来了,说这皮有用,画地图用的。
她就把皮给了老缅医。
老缅医说:“你不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他不在皮里,他在我心里。”
老缅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金月埃亲启。
她打开,是魏瑕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写信的时候魏瑕已经快不行了,碰毒太多了,没法子.....真没办法。
她认得。
“月埃: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
别哭,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从我爸我妈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怕死,我就怕你们难过。
我本来想带你们去山东看看,看看我老家,看看曲阜,看看矿山,但没机会了。
你们自己去吧,替我去看看。
还有,你们去看看海吧。
我没见过海,听说很蓝,你替我看一眼。
还有,你去读书吧,你聪明,应该读书。
读很多书,学很多东西,替我把没学的都学了。
还有,你忘了我吧。
别等我了,等一个死人没意思。
你好好活着,活着就有意思。
我就写这么多。
手酸了。
魏瑕
1998年11月,某一日。
她看着那封信,又哭了。
她哭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收拾。
又找到一封信。
“金月埃:
我又写了一封,上一封太短,怕你不够看。
今天天气好,出太阳了
我去偷东西的时候,看见一个卖花的,缅桂花,白的,很香,我想买给你们。
基地总是要开花的、
下次大概是下辈子了。
你替我买一朵吧。
买一朵缅桂花,放在基地,肯定好看。
魏瑕
1998年12月某一日,不必记得具体时期。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继续找,找到很多,都是魏瑕失控时候写的。
“月埃:
我算了一下,我好像欠你们很多东西。
欠太多了,还不完了。
只能还给你几封信了
魏瑕
1998年12月某一日,下雨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她找到了七封信,七封,像七天,像七个愿望,像七次告别。
她把七封信贴身放着,放在胸口的位置。
那是心脏的地方。
1999年,她离开佤邦。
索吞要送她,她说不用。
索吞说,姐,你一个人去哪?她说,清迈。
索吞说,去那干什么?她说,读书。
索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姐,你别太难过。”
她笑了,说:“我不难过。”
索吞说:“你骗人。”
她说:“骗你是小狗。”
索吞也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说:“姐,我也想老大。”
她抱住他,说:“我知道,我也想。”
然后她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佤邦的山,佤邦的树,佤邦的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布。
她想,我再也不回来了。
她去了清迈。
清迈大学,语言学院。
她学英语,学中文,学泰语,学缅语。
她学得快,老师喜欢她,同学佩服她。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
夜里睡不着,就拿出那些信,看一遍,再看一遍。
魏瑕在信里说:你去旅游吧,去缅甸看看,去泰国看看,去老挝看看,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
她就去。
放假的时候,她一个人去旅行,去曼谷,去清莱,去万象,去金边,她看寺庙,看河流,看集市,看人。
她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笑,笑给谁看?不知道,笑给信里的人看。
魏瑕在信里说:你替我看海。
她就去看海。
普吉岛的海,蓝的,绿的,透明的。
她站在海边,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退下去。
她想起他说没见过海。
她说,我替你看了,是蓝的,很好看。
魏瑕在信里说:你替我去山东。
她就去山东。
曲阜,孔庙,孔府,孔林。
她站在那些古树下面,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玩过?他爷爷是不是也带他来逛过?她不知道,她只是站着,站着,替他站着。
魏瑕在信里说:你忘了我吧。
她没忘。
她开始研究一个东西。
脑波提取技术。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想他了,想得受不了,想得必须做点什么。
她找资料,找设备,找人。
她投资那些海外团队,跟他们一起研究。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十次失败,她不急,慢慢来。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有时候她累得不行,就停下来,拿出那些信,再看一遍。
魏瑕在信里说:月埃,你累不累?累了就歇歇。
她想,我不累,我替你活着呢,怎么会累?
2005年,她身体不行了。
检查出来的时候,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继续研究,继续投钱,继续盯着那些数据,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得快点。
那一年,她见到了一个人。
魏俜央。
魏瑕的妹妹。
她站在实验室外面,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女人,看了很久,长得像魏瑕吗?有一点。
眼睛像,亮亮的,扎人,说话也像,不废话,直接问。
她说:“你是魏俜央?魏瑕的妹妹?”
魏俜央看着她,说:“你是谁?”
她说:“我叫金月埃,你哥的妻子。”
魏俜央愣住了。
她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缅甸,佤邦,青年军,吴刚,索吞,柳长江,还有魏瑕怎么死的。
魏俜央听着,一句话没说。
听完,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说:“你恨你哥吗?”
魏俜央没回答。
她说:“你恨错了。”
然后她走了。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得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脑波技术,魏俜央,还有那些信,那些信她留给了魏俜央,说,你看看,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俜央接过那些信,手在抖。
她说:“他……他给你写的?”
她说:“嗯,七封。”
魏俜央翻开来,看了几行,眼泪就下来了。
她看着魏俜央哭,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跪在尸体前面哭的样子。
她想,魏瑕,你妹妹像你,眼睛像,倔也像。
她躺在病床上,快不行了。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关着,窗帘拉着,外面有月光透进来,白的,冷的。
她闭着眼睛,等死。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不高,颧骨支棱着,眼睛亮。
魏瑕。
她愣住了,她想起身,起不来,她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床边,站住。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了。
他说:“月埃。”
她哭了。
她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他说:“来早了。”
她想伸手摸他的脸,手抬不起来,他就蹲下来,把脸凑到她手边。
她的手碰到他的脸,热的,软的,有温度的,她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
都还在,都好好的。
她说:“你回来了。”
他说:“嗯。”
她说:“你还走吗?”
他没回答。
她笑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他是来带她走的,不是来留下的。
她说:“我去过好多地方,泰国,老挝,柬埔寨,山东,我替你看了海,蓝的,很好看。我替你去了曲阜,孔庙那边,有好多老树。我还替你买了一朵缅桂花,白的,香的。你看。”
她指了指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朵缅桂花,干枯了,但还留着一点形状。
他看了一眼,又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
他说:“你的人生呢?”
她愣了一下。
他说:“我让你去看海,你去看了。我让你去旅游,你去了。我让你去读书,你读了。但你的人生呢?你替你活了,你替你看了,你替你做了,你自己的呢?”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打断他,说:“你说过,你爱我们。真的爱。你爱那些低入尘埃的人。我就是那个低入尘埃的人。没人要我,没人看我,没人爱我。你来了,你看见我了,你爱我了。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是你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真实的。
她说:“魏瑕,我没替你活。我是跟你一起活。你活着的时候,我跟你一起活。你死了,我替你活,也是跟我自己一起活。那些海,那些山,那些寺庙,那些路,是我替你走的,也是我自己走的。都是我的,也是你的。分不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我挺好的。真的挺好。”
他蹲在那儿,不说话。
她说:“你带我走吧。”
她笑了,笑着笑着,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感觉,是他握住她的手,很紧,很热。
她想,魏瑕,我来找你了。
我终于要来找你了。
那天晚上,月光很白。
病房里没有人,只有一朵干枯的缅桂花,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像有人在说话。
记忆在闪回,那是告别。
在临死之前金月埃把魏俜央叫到清迈。
那时候她已经走不动路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魏俜央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外的鸡蛋花树。
花开着,白的,黄的,落了一地。
“坐。”金月埃说。
魏俜央坐下来,看着她。瘦,非常瘦,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还亮,那亮让她想起一个人。
金月埃说:“你哥的眼睛也这样,对吧?”
魏俜央愣了一下,点点头。
金月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他妹妹,不是长相,是眼睛里的东西,倔,亮,不认输。”
魏俜央没说话。
金月埃说:“你是不是还恨他?”
魏俜央摇头:“不恨了。”
“那就好。”金月埃看着窗外,“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们恨他。”
魏俜央说:“他跟你说的?”
金月埃说:“不用他说,我看得出来。他把你们一个一个送走,自己跑去送死。他不想你们知道,不想你们掺和,但他又怕你们忘了他,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魏俜央听着,忽然笑了,那笑有点苦,有点涩,但确实是笑。
“他是有病。”魏俜央说,“小时候他给我们分糖,自己不吃,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后来我看见他舔糖纸,舔完了还舍不得扔。”
金月埃也笑了:“这事他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干活,只会偷东西,只会挨打。我小时候觉得他傻,后来觉得他狠,再后来……再后来就知道他是装的。”
金月埃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魏俜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告诉我的那天。”
金月埃点点头。
魏俜央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橡皮,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白兔,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金月埃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
“他给我买的。”魏俜央说,“小时候,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偷偷塞给我一块橡皮。我说哥,哪来的?他说买的。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这块橡皮我用了很多年,用到只剩指甲盖大,舍不得扔,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金月埃看着她。
魏俜央说:“前几年回老宅子,在墙角缝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居然还在。”
金月埃把那块橡皮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她说:“他攒了多久?攒了多少个一分两分?”
魏俜央摇头:“不知道。”
金月埃说:“他给自己买过什么?”
魏俜央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
金月埃叹了口气,把橡皮放回桌上。
她说:“他就是这样,给这个买鞋,给那个买糖,给自己什么都没买过。我问他,你缺什么?他说不缺。我说你袜子都破了,他说破了好,凉快。”
魏俜央笑了:“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金月埃也笑了,“他还说,鞋破了没关系,脚在就行。脚在就能走,能走就能偷,你说这人,是不是没救了?”
魏俜央说:“是没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鸡蛋花又落了几朵,白的,黄的,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
金月埃说:“我一直记得他站在高处对着我们说,对着垃圾一样的我们说,我爱你们,真的爱你们,你们都低到尘埃里去了,没人要了,但我爱,这话你听过吗?”
魏俜央没说话。
金月埃说:“我活了一辈子,就听过这么一回,就冲这话,我跟他,命都给他。”
魏俜央看着她,忽然说:“你后悔吗?”
金月埃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他?后悔等他?后悔替他活这些年?”
她顿了顿。
“我不后悔,我一点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认识他,要是早点认识,就能多活几年跟他在一起的日子。”
魏俜央低下头,看着那块橡皮。
橡皮上那只小白兔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得小时候的样子,粉红色的,香香的,有一只小白兔,竖着耳朵。
她说:“我后悔过。”
金月埃看着她。
她说:“我后悔恨他那些年。后悔他来找我我不见。后悔他在外面拼命我在屋里怨他。那些年……那些年他一个人扛着,扛着那么多事,那么多仇,那么多兄弟的命,我呢?我在干什么?我在恨他。”
金月埃说:“你不知道。”
魏俜央说:“现在知道了,但晚了。”
金月埃摇头:“不晚。”
魏俜央抬头看她。
金月埃说:“你还活着,你还能替他做点什么,脑波技术,你接着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记住他,这就是不晚。”
魏俜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那天下午,她们说了很多话。
说魏瑕小时候的事,魏俜央讲他背着柴的样子,讲他教弟弟妹妹写字的樣子,讲他抱着灵灵挨家挨户要吃的的样子。
金月埃听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金月埃讲缅甸的事,讲他偷东西的样子,讲他冲在最前头的样子,讲他在屋顶上喝酒的样子。
魏俜央听着,听着听着也哭了。
金月埃说:“有一回他偷了一双鞋,给索吞的。三十六码,新的,解放鞋。他揣在怀里,跑了很远的路,跑到基地,亲手给索吞穿上。索吞哭了,他说哭什么,穿鞋还哭。你知道索吞说什么?”
魏俜央摇头。
金月埃说:“索吞说,没人给我买过鞋。他说现在有了。索吞说,你为啥对我好?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兄弟。”
魏俜央捂嘴。
金月埃说:“他对谁都这样,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他把他们当兄弟,真的当兄弟。他跟我说,这些人都是没人要的,但我爱他们。”
魏俜央没说话。
她说:“他真傻。”
金月埃说:“是傻。”
魏俜央说:“傻得没边了。”
金月埃说:“是没边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天快黑了,魏俜央站起来,要走。
金月埃说:“等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魏俜央。
魏俜央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七封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破了。
“这是他写给我的。”金月埃说,“七封,我留了七年。现在给你。”
魏俜央看着那些信,手在抖。
金月埃说:“你看看,看看他是怎么说话的。看看他是怎么想人的。”
魏俜央说:“你……你不留着?”
金月埃摇摇头:“我要去找他了,用不着了。”
魏俜央站着,看着她。
灯光下,金月埃的脸很白,很瘦,但眼睛亮。
她说:“你见到他,替我问个好。”
金月埃笑了:“你自己问,早晚的事。”
魏俜央也笑了,她把信收好,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金月埃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窗外的鸡蛋花树黑糊糊的,看不清花了。
她说:“嫂子。”
金月埃回头。
魏俜央说:“谢谢你。”
金月埃点点头,没说话。
魏俜央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金月埃一个人,她看着窗外,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她想,魏瑕,你妹妹挺像你的。
倔,亮,不认输。
你放心吧。
那之后没多久,金月埃就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月光很白,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
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缅桂花,干枯了,但还留着一点香。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花瓣微微动。
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番外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番外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少年的中国
2026年2月23日,昆明。
春天来得正好。
阳光是那种懒洋洋的暖,照在人身上,像母亲的手,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不知道是桃花还是樱花,反正就是那种让人想笑的风。
操场上全是人。
全省学生联赛,各个学校的都来了,穿校服的,不穿校服的,挤来挤去,喊来喊去。
横幅拉着,彩旗飘着,广播里放着进行曲,一遍一遍的,吵得人耳朵疼。
但没人嫌吵。
年轻就是这样,越吵越高兴。
人群里有个高个子,两米左右,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
他低着头,看身边那些矮他一截的同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转,转来转去,不知道找什么。
他叫满汉,十八岁。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特别能吃,家里条件一般,但父母从来没亏过他,他说饿,就给他做,他说还饿,就再做,他吃了十八年,吃到两米高,吃到一顿饭能吃一锅。
父母说,这孩子,上辈子饿死鬼投胎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爱吃,能吃,吃饱了就想笑。
今天他不想笑。
他站在操场上,心里有点慌,不知道为什么慌,就是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心跳得厉害。
他四处看,看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那些叽叽喳喳的脸。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不高,瘦,头发有点长,遮着眼睛,他站在人群边上,也在四处看。
满汉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他好像认识。
不认识,但他认识。
那人叫石小鱼,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这个名字在网上很火爆呢,毕竟脑波闹的太大了。
石小鱼十八岁,昆明本地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他聪明,能说会道,学习好,考上了重点高中,这次来参加联赛,是学校派来的。
他站在人群边上,也在四处看。
他看见那个大个子了,两米高,站在那儿像座塔,他看了那大个子一眼,忽然心里一动。
他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认识。
石小鱼往前走了一步,大个子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隔着人群,互相看着。
人很多,挤来挤去,但他们都看着对方。
石小鱼忽然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他就是有点想哭。
这时候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一个黄毛,染的黄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那黄毛看着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们,借个火。”
石小鱼说:“我不抽烟。”
黄毛说:“那我借什么?”
石小鱼说:“你问我,我问谁?”
黄毛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愣住了,他看着石小鱼,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黄毛说,“我是不是认识你?”
石小鱼说:“我也觉得认识你。”
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着。
旁边的人流涌过来,涌过去,他们不动。
黄毛说:“我现在应该叫柳长江。”
石小鱼说:“我叫石小鱼。”
柳长江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那边那个大个子,你认识吗?”
石小鱼说:“我觉得我认识。”
柳长江说:“我也觉得我认识。”
三个人隔着人群,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但谁也不想走。
操场另一边,还有几个人在转。
一个瘦小的,眼睛深,脸上没什么肉,站在那儿像根竹竿。
他叫索吞,十八岁,从德宏来的,家里种地的,他从小身体不好,但跑得快,这次来参加长跑比赛。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人群,忽然心跳加速。
他看见几个人,一个大个子,一个黄毛,一个瘦的。
他们站在那儿,也看着他,他不认识他们,但他认识他们。
他走过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跑道边上,背对着他,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不高,不胖,普普通通。
但索吞看见那个背影,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他就是哭了。
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普通的脸上,有一双亮得扎人的眼睛,他看着索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哭什么?”他说。
索吞说:“我不知道。”
那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索吞高一点,但也就高一点,他看着索吞,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他说:“我叫吴刚。”
索吞说:“我叫索吞。”
吴刚点点头。
然后他说:“那边那几个,你认识吗?”
索吞回头看了一眼,满汉,石小鱼,柳长江,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索吞说:“我觉得我认识。”
吴刚说:“我也觉得我认识。”
“那些混蛋来了。”
人越来越多。
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他叫魏坪政,或许他有新的名字,但现在他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
他十八岁,家里是知识分子,从小就让他读书,以后考大学,当官,他听话,学习好,从来不惹事。
但今天他不想看热闹。
他看见那群人了,大个子,黄毛,瘦子,还有那个眼睛亮得扎人的,他们站在那儿,像在等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在等的人里面,但他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另一个人。
那人长得有点像他,不是像,是有点像。
他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也戴着眼镜,正看着他。
魏坪政说:“你……”
那人说:“我叫魏坪生。”
魏坪政说:“我叫魏坪政。”
两个人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
魏坪生说:“那边那几个,你认识吗?”
魏坪政说:“我觉得我认识。”
魏坪生说:“我也觉得我认识。”
他们走过去,走到那群人旁边。
人越来越多了。满汉,石小鱼,柳长江,索吞,吴刚,还有他们俩,七个人站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走。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还有人再来。
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文静,一个活泼,文静的那个穿着白裙子,像画画的人,活泼的那个扎着马尾,像体育生。
她们是魏俜央和魏俜灵,她们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她们肯定有新的名字,但现在就叫这个!
十八岁,一个学艺术,一个学体育。
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像一个人。
但今天她们觉得,还有比彼此更亲的人。
魏俜央看见那群人了,七个人,站在操场边上,像在等什么。
她看见其中一个人,眼睛亮得扎人,心里忽然一疼。
她认识他。
不认识,但她认识他。
魏俜灵拉着她的手,说:“姐,那边有人。”
魏俜央说:“嗯。”
魏俜灵说:“我觉得我认识他们。”
魏俜央说:“我也觉得。”
她们走过去,走到那群人旁边,现在九个人了。
站成一圈,互相看着,还是没人说话,但谁也不想走。
最后一个来的,是个女的,瘦,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
她叫金月埃,十八岁,从清迈来的交换生,来参加文化交流活动。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群人,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走到圈子边上,站住,她看着那个眼睛亮得扎人的人,说:“我认识你。”
那人看着她,也笑了,他说:“我也认识你。”
金月埃说:“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魏瑕。”
金月埃点点头。然后她说:“我叫金月埃。”
魏瑕说:“我知道。”
金月埃说:“你知道什么?”
魏瑕想了想,说:“你们真倒霉,又遇到我了!”
十个人了。
魏瑕,金月埃,魏坪生,魏坪政,魏俜央,魏俜灵,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
十一个人,不对,柳长江在,那是十一个,数了一遍,十一个。
他们站在一起,互相看着,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魏瑕忽然说:“还差一个。”
大家看着他,问:“差谁?”
魏瑕说:“不知道,但还差一个。”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个人,瘦高,戴眼镜,穿着件旧夹克,像个老师,他走过来,看着这群孩子,笑了。
他说:“你们在这儿啊。”
大家看着他,不认识,但认识。
那人说:“我叫赵建永,来晚了,不好意思。”
魏瑕看着他,忽然说:“赵指导员。”
赵建永愣了一下,他笑了,笑得很深,他说:“你叫我什么?”
魏瑕说:“赵……赵老师?”
赵建永点点头,
他说:“对,赵老师。”
大家看着他们俩,忽然都明白了点什么,但说不清明白什么。
赵建永说:“人到齐了?”
魏瑕数了数,说:“十二个。”
赵建永说:“那就好。”
他们站在那儿,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太阳慢慢移动,影子慢慢变长。
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人群还在挤,但他们站在那儿,像被定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魏瑕看着金月埃,金月埃看着魏瑕。
两个人眼睛里都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满,最后溢出来。
眼泪。
金月埃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就是哭了。
魏瑕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旁边,吴刚看着索吞。
索吞看着他。两个人的手也握在一起。
满汉站在那儿,两米高的大个子,忽然蹲下来,抱着头。
石小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柳长江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他不擦,就那么流着。
魏坪政和魏坪生站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们的手紧紧握着,握得发白。
魏俜央和魏俜灵抱在一起,两个女孩哭成一团。
赵建永站在最外面,看着这群孩子,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看着。
忽然,魏瑕抬起头。
他看着天空,看着太阳,看着那些云,那些云慢慢地飘,慢慢地变。
变成山的形状,变成树的形状,变成人的形状。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我想起来了。”
大家看着他。
他说:“我想起来了,佤邦的山,缅甸的雨。吴刚,你偷毒贩的东西,挨打不吭声。索吞,你姐给你穿鞋,你哭。满汉,你吃六碗米线,说饱了。石小鱼,你偷我钱,我没打你。柳长江,你黄毛,跟我打车匪路霸。”
他说一个,看一个。
看一个,说一个。
他说:“坪生,你聪明,我让你经商。坪政,你稳重,我让你当官。央央,你理智,我让你当科学家。灵灵,你最小,我让你健康长大。”
他看着金月埃,说:“月埃,你是我拜过堂的人。”
他看着赵建永,说:“赵指导员,你教我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大家。
大家看着他。
然后,吴刚开口了,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叫魏瑕,瑕疵的瑕。玉有瑕,还是玉。”
索吞说:“你给我偷过鞋,三十六码,解放鞋。”
满汉说:“你请我吃米线,六碗。”
石小鱼说:“你抓我的手,没打我。”
柳长江说:“你冲在最前面,你他妈总是冲在最前面。”
魏坪生说:“哥。”
魏坪政说:“哥。”
魏俜央说:“哥。”
魏俜灵说:“哥。”
金月埃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魏瑕,眼泪流着,但笑着。
赵建永说:“魏瑕,你又长大了。”
魏瑕点点头。他说:“我怎么又长大了。”
他们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下落,天边开始红起来,操场上的人少了,横幅收了,彩旗卷了。
广播停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真好。
魏瑕忽然说:“我去报到了。”
大家看着他,他穿着警校的校服,深蓝色的,笔挺挺的。
领口有徽章,亮亮的。
现在的魏瑕终于是高大魁梧帅气了,他整个人散发着昂扬的精气神!
金月埃说:“你穿警服好看。”
魏瑕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我小时候就觉得好看,我爸的警服,我偷偷穿过,太大了,像穿袍子。”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
大家也看着他。
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满汉穿着运动服,石小鱼穿着西装,柳长江穿着皮夹克,索吞穿着民族服装,吴刚穿着旧军装,魏坪生穿着衬衫,魏坪政穿着中山装,魏俜央穿着白裙子,魏俜灵穿着运动服,金月埃穿着泰式筒裙,赵建永穿着那件旧夹克。
各式各样,但都好看。
魏瑕看着他们,笑了。他说:“你们都好看。”
大家也笑了。
柳长江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魏瑕,看着大家
柳长江说:“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大家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接的,也许是吴刚,也许是索吞,也许是满汉,也许是所有人一起。
他们说:“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话说完,大家都安静了。
魏瑕看着他们,眼睛里有光,那光和很多年前一样,亮得扎人。
他说:“这一世,咱们好好活。”
金月埃说:“一起活。”
满汉说:“一起吃。”
柳长江说:“一起冲。”
吴刚说:“一起扛。”
索吞说:“一起走。”
石小鱼说:“一起偷。”
大家笑了,笑得东倒西歪。
魏瑕说:“偷什么偷,这一世不偷了。”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他们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天黑了,他们散了。
魏瑕没跟他们一起走。
他说有事,一个人往北走。
金月埃看着他,问去哪,他说,随便走走,金月埃没问,只是看着他走远。
他走了一夜。
从昆明往北,坐火车,换汽车,再走路,天亮的时候,他到了那个地方。
矿区后山。
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上山的路,路还在,但没人走了,草长得很高,快把路淹了。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往上走。
草刮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他的鞋,他不理,一直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片坟。
十几个土包,大大小小,排在那儿,没有碑,没有花,没有名字,只有土,只有草,只有风。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坟,心里忽然疼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疼,但疼,疼得厉害,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坟前面。
他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野草,开着小白花,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草,草是凉的,湿的,有露水。
他说:“这是谁?”
没人回答。
他又问:“这是谁?”
还是没人回答。
他看着那些坟,一个一个看过去,十几个,数不清。
有的新一点,土还松着,有的旧一点,草长得深,它们排在那儿,像一群人站着,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知道,他知道这些坟里埋着谁,埋着那些跟他一起冲过的人,那些替他死过的人,那些从来没享过一天福的人。
吴刚。
索吞。
满汉。
石小鱼。
柳长江。
还有那些他不记得名字的。
那些在佤邦的山里倒下的人,那些在缅甸的雨里死去的人,那些一辈子都没看见天亮的人。
他们都在这儿。
但他们的骨灰不在这。
他站在他们面前,站了很久。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那些草哗哗响。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坟上,照在那些小白花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他说:“行了,都别来找我了。”
他看着那些坟,一个一个看过去。
说到最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最远处那个坟,那个最小最旧的坟,那坟上草最深,花最乱。
他看着那个坟,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是他自己的坟。
魏瑕的坟。
埋着他的痕迹。
埋着那个1999年死在缅甸的人,那个被割了头剥了皮的人,那个二十多岁就死了的人。
他看着那个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了。
他跪在自己坟前,跪着。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他不理,就那么跪着。
跪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土包,看着那些草,那些花。
“你走吧。”
“这一世我活着,你那一世死了。”
他顿了顿。
“认识我一次,你们够倒霉了,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你们跟着我,替我去死,替我等,替我扛。你们倒霉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地上的草凉凉的,有土腥味。
“青年军的其他人啊!你们走吧,该投胎投胎,该转世转世,别惦记我了,我挺好的。”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后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土包,看着那些草和花。
他笑了一下。
“行了,我走了。你们别送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还在那儿,排着队,像一群人在看他。
他抬起手,挥了挥。
“再见。”
然后他走了。
下山的路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爷爷带他去赶集,想起算命的老头摸他的骨,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四个字。
瑕玉在野。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玉在野外,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风吹雨打,日晒夜露,碎了,烂了,没了。
就完了。
但他不怨。
他看着山下的路,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人。
他想,这一世,玉不在野了。
这一世,玉在人间。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些坟,也许是因为那些人,也许是因为那个跪在自己坟前的自己。
他走着,哭着,笑着。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擦了擦脸。
前面有个人站在那儿。
金月埃。
她穿着那条筒裙,站在路边,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说:“哭过了?”
他说:“嗯。”
她说:“哭完了?”
他说:“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软的,有温度。
她说:“走吧。”
他说:“走。”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