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 章 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昭帝二十七年,夏,宋溶月倒下了,景泽辰没日没夜的守在她床榻前,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她的病却没有丝毫的起色。
景泽辰用各种各样的名贵药材吊着她的命,入了冬,宋溶月病的有点神志不清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三天前,宋溶月让人找来了江茹雪,俩人在屋里聊了半个时辰,谁也不知道她俩聊了什么。
红颜枯骨,埋葬深宫。
宋溶月躺在床上,银发取代了青丝,眼角的皱纹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景泽辰就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凤眸缱绻着无尽的深情,哪怕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爱她的心从未改变过。
突然有一天,宋溶月拉着景泽辰的手,委屈兮兮的问:“周烨,你为什么不理我?”
景泽辰身躯一震,骤然湿了眼眶,有种心被撕裂的疼痛,他用力的摁压住自己的心口,一股窒息的疼痛遍布全身,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他双眸赤红,死死的盯着宋溶月,为什么!为什么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周烨!
难道这些年宋溶月对他的关心都是假的吗?!
她会给他跳长袖舞,会对他笑,会在他忙碌的时候陪着他,会在他生病时为他添衣喂药.......他以为在宋溶月心里他多多少少会有点位置。
难道她只是将他当做周烨的替身吗?她究竟是在对他好,还是透过他在对周烨好?
宋溶月看着景泽辰难受的模样,她惊惧的叫道:“周烨你怎么了?!”
景泽辰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就要走。
宋溶月急了,挣扎的起来拉住了景泽辰的衣角,她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哭喊道:“周烨!你别走!别走”
景泽辰心软了,认命般的重新坐回她身旁,把她消瘦的身躯抱进怀里,用手指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周烨就周烨吧,至少你还在我身边”
宋溶月乖乖的窝在他怀中,眼中流露的是景泽辰不曾见过的羞涩与一往情深。
这个冬天,景泽辰见到了一个全新的宋溶月。
原来宋溶月这么粘人,一天到晚的让他陪着。
原来宋溶月也会撒娇,一颦一笑都带着女儿家的羞涩。
原来宋溶月这么小心眼,只是无意间听说了一句有人要给他送美人,宋溶月就生了一天的闷气,他哄了她好久,她才勉强原谅他。
“.......”
天气好的时候,景泽辰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宋溶月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乖顺的依偎在他怀里,脸上都是幸福与甜蜜。
江茹雪和陈苏蕊也会来看她,但宋溶月已经不认识她们了,她每天的记忆都是混乱的,除了周烨她什么都不记得。
孩子们各自带着自己儿女来向她问安,宋溶月看着他们的孩子心里很是喜欢,当晚就要拉着景泽辰生孩子。
景泽辰这时才明白,原来宋溶月根本就不是怕痛,而是不想给他生孩子。
又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鸟儿叽叽喳喳的落在树枝上,蝴蝶交织飞舞,院中的梨花翻滚如浪潮,花香溢满庭院。
宋溶月在今早清醒了过来,她靠坐在床头,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微弱的呼吸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就像一截枯死很久的朽木,了无生机。
“公主”秋词将手中较为破旧的木匣子放进宋溶月手里。
宋溶月抬起手拂过秋词额前的碎发,轻声道:“我要走了,你也该回大宋了,陛下已经答应我放你走了,我也给皇兄写好书信了,他会安排好你的后半生的”
“公主”秋词跪在宋溶月床前,眼泪无力的滑过苍老的脸颊。
宋溶月打开木匣子,一枚小巧精致的梨花发簪静静地躺在里面,簪头的梨花悄然绽放。
她拿起那枚发簪,眼中带着深深的眷恋,手指一点点摸过微凉的簪身,唇角微微翘起。
她梦到周烨了,他还在等她。
宋溶月郑重的把发簪放入秋词掌心里:“拿着这枚发簪,带我去周烨的坟前看看”
秋词离开后,景泽辰走了进来,坐在她身边。
宋溶月瞧着眼前的男人,现在的他已经年过半百,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并没有影响他的英俊,反而多了成熟的魅力,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威仪,不威自怒,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敬畏来。
刚嫁给他时,她恨极了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后来她也慢慢对景泽辰有了了解,她见过景泽辰的无助与脆弱,也看到他身为帝王的能力和手段。
他肃清朝纲,削弱世家权利,尽自己所能,为大晋百姓开创了太平盛世,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绝对是位千古明君。
他不会爱人,这是她的悲哀,亦是他的悲哀,他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三十年了,无爱亦无恨,身死魂消,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她不愿背负着仇恨,她要干干净净的去见她的少年。
她问:“景泽辰,我们已经痴缠了一生,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从小我的母后便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就要靠自己去争,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最真实的”
“生在帝王家,争与不争由不得你,那年的雪崩埋葬了我最后的信任,从此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景泽辰的声音很轻、很淡,但却听的宋溶月心头蓦地一紧。
“我也有好兄弟,但他背叛了我,我也有家人,但他们只会拿手中的权势要挟我”
他看着宋溶月,双目沉沉,眸子里的痛锥心刺骨,凄惨、悲凉的模样像是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景泽辰眼底的情绪剧烈地一颤,他攥紧拳头,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我今生所求不过是一个你,但你至死都不爱我”
他自嘲道:“大权在握,九五之尊,我这一生看似什么都有,想要的却什么都没得到”
景泽辰钳住宋溶月的双肩,跟丢了魂一样喃喃自语着,像是在问宋溶月,也像是在问自己:“月月,你的心为什么这么冷,我用了三十年都无法暖热”
他双目空洞无神,一遍遍的重复着:“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爱你”
“景泽辰,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宋溶月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愿你下辈子,所得皆所愿,我年少时的那支箭,射中一头鹿,造就了我们两个人的悲剧”
景泽辰把头埋在她颈窝里,什么话都没说。
宋溶月看向窗外:“院中的梨花开了吗?”
“开了”景泽辰道。
“带我出去看看吧”
景泽辰抱着宋溶月来到院中,他将宋溶月放下,宋溶月瘦骨嶙峋的手摸着梨树粗糙不平的纹理。
她抬头向上看去,一枝梨花压海棠,盛开的梨花如云似雪,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回望前尘,那年梨花如雪,落满肩头,她是大宋骄傲张扬的公主,他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时光荏苒,过尽千帆,如今她两鬓花白,病体支离破碎,而他却永远是少年郎。
宋溶月的身体往后倒去。
“月月!”景泽辰吓的魂飞魄散,手忙脚乱的伸手接住了她。
他蹲在地上,宋溶月躺在他臂弯里,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到宋溶月脸上,宋溶月吃力的睁开眼睛,睫毛颤着,长而微翘的睫毛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月月....别走,我求你别走”景泽辰泪流满面,他幽咽又绝望的流着泪水,每一滴眼泪都是心底最深处的悲鸣。
宋溶月用指腹擦着他眼角的泪水,和景泽辰在一起三十年了,这是第一次见他流泪。
他爱她是真的,但她所有的不幸都来源于他的爱,回首这三十年的过往,究竟是谁困住了谁的一生?
她道:“景泽辰,谢谢你这一生的爱,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了,下辈子一定会有人好好爱你的”
宋溶月仰头看着梨树,春风吹飘雪,梨花在空中旋转飘荡,最终慢慢的落在她手心里,洁白的花瓣亦如当年那个少年放入她手中的梨花发簪。
“周烨,我来找你了”
宋溶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就在最后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大宋湛蓝的天空,看到了长乐宫里那棵盛开的梨花树。
树上藏着一位穿着黑衣的少年,她坐在树下仰头望去,对上了少年那双璀璨的星眸,少年对她笑的温柔。
景泽辰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身上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气息,安静的样子似要与这院中的景色融为一体。
过了好久他才抱着宋溶月走进屋内,他不允许任何人碰宋溶月,他亲自给宋溶月换了身好看的衣服,梳好头发,又给她画上精致的妆容。
她恬静的模样反倒像睡着了一样,唇边勾起上扬的弧度,仿佛是做了一场美梦。
景泽辰把宫里的下人全都赶了出去,他留下了生前最后一道圣旨,用剪刀在宋溶月和自己头上各剪一缕头发。
他把俩人的头发编织在一起,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做完一切,将早已准备好的毒药一饮而尽,毒药入腹,蚀骨穿心,他抱着宋溶月躺在床上,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翌日,李福安提心吊胆的走了进来,发现躺在床上的帝后,身体早已凉透。
帝后崩逝,举国皆哀。
宋溶月的遗体被送还给了大宋,这是景泽辰最后的旨意。
痴缠一生,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放过了她。
而没有宋溶月的人间,他活着也没有意思。
夜很静,静的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残风卷起了未烧干净的纸钱,灵堂里的白色蜡烛摇晃不定,棺木在烛火跳动的灵堂中,散发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江茹雪呆坐在地上,背靠着棺木,流过泪的双颊刺痛,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陛下,没想到最后你竟然肯放她走”
“你知道月月上次找我是为什么吗?”江茹雪自问自答,“月月说,雪儿,我不想跟陛下葬在一起,等陛下驾崩后,你能不能把我的尸身偷运出来,到时候把我的尸身用火烧了,寻个有风的天气,洒出去,好让我能回家看看”
“你看你爱的人宁愿自己尸骨无存,也不愿意留在你身边”
她扭头看着大殿中央的棺橔,突然放声大笑起了,笑的凄凉又悲苦,笑出了眼泪。
江茹雪的手摸过棺木上漆金的龙形纹路,她的声音凄厉,犹如狰狞嘶吼的野兽:“生死相随,你可真是爱她爱到骨子里了,可惜啊!她不爱你,爱而不得痛,可不能只让臣妾自己尝!”
她在嘲讽景泽辰,更像是在嘲讽自己。
她穿上嫁衣嫁给他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七岁,她满心欢喜的等着他来掀起自己的盖头,她就那样坐在床边等了他一晚上,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她为他孕育两子,却换来他一句轻飘飘的废后。
她自小便喜欢他,但他的眼神却从未有片刻的落在她身上。
宋溶月可以在他面前直呼他的名字,不用守任何规矩,她却只能谨小慎微,不敢有一丁点的差池。
宋溶月不爱他,他却将宋溶月当心头至宝,她爱他,他却将她的真心弃之如草芥。
还爱他吗?她再一次问自己。
不爱了。
大宋的城门大开,宋铭煜带领文武百官来迎接宋溶月,百姓熙熙攘攘,无一不悲痛落泪。
时隔三十年,再一次踏上这一片土地,秋词泪眼婆娑的看着棺木:“公主,奴婢带你回家了”
人群中,头发花白的男人怀中抱了个两岁左右的姑娘。
小姑娘歪着小脑袋,问:“祖父,你在看什么?”
男人激动的声音发颤:“看一位故人”
小姑娘问的天真:“那祖父看到她了吗?”
男人盯着秋词,老泪纵横:“看到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
棺木入土,落叶归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秋风送凉,菊花开的千姿百态,白色的菊花远远望去,晶莹如雪。
如同她十六岁那年,他为她下的那场梨花雪。
宋溶月和周烨合葬在了一起。
大宋的风吹到了大晋。
陈苏蕊坐在庭院里,看着桌面上长长的画卷,眼眸微眯着,上面的十位女子,个个年轻貌美。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故人逝去,十人剩两人,约好的酒楼,终究只是一幅画。
石榴挂满枝头,江茹雪盯着树上的红石榴:“月月,石榴树结果了,你找到你的小将军了吗?”
风轻柔地拂过她的华发,像是无声的回应,江茹雪笑意嫣然。
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开花落两不见。
八百里黄泉路,奈何桥上入轮回。
黑无常坐在桥边看着水中泛起的浅浅涟漪,对身边的男子说道:“你已经等了三十年了”
男子一袭黑衣,五官俊美的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深邃的黑眸,璀璨夺目,似乎是蕴含着万千星辰。
他道:“才三十年”
黑无常从未见过如此执着的人,心中或许是不忍,对他说起了凡间的事:“她嫁给了大晋的皇帝,大晋皇帝爱她入骨,力排众议只为送她登上皇后之位”
“你还记得她穿红嫁衣的样子吗?”
黑无常的声音唤起了周烨弥留在人间的最后记忆。
周烨垂下头,紧绷着身体,原来死了,心还是会痛。
他记起来了,他见过她穿红嫁衣的样子,美!是真的美!比他想象中的好看千倍万倍!
周烨沉默良久:“大晋帝王,是个难得一见的人物,他是我生前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他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一定会好好爱她的”
强者惺惺相惜,棋逢对手的快感,只有景泽辰给了他,够强!他用命才在战场上险胜了他。
黑无常哑然片刻,又问:“你就不怕他俩相知相许,从而把你给忘了?”
这人好傻,人家姑娘都嫁人了,他还在苦苦等待。
周烨抬起头,望着一个个走过奈何桥的人:“只要她过得好,一切都不重要,就算她不记得我了,我也要再看她一眼”
“周烨”
魂牵梦绕的声音让周烨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机械般的回头望去。
女子身着红衣,十六、七岁的模样,媚色无双,翦瞳秋水般的眸子带着湿意。
“月月!”周烨飞奔过去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宋溶月也紧紧回抱住他,一个拥抱跨越了三十一年的岁月光阴。
他出征那天,俩人也是这样抱在一起。
黑无常看着相拥的俩人,咧开嘴角,笑容有点僵硬,几百年没笑过了,都快忘记怎么笑了。
两滴眼泪同时落到地上,突然整个地府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但这短短几秒就足以惊动地府中的鬼怪。
宋溶月奇怪的问:“这是怎么了?”
周烨也一脸迷茫。
黑无常站起身,走到俩人面前:“超越生死的爱情,三十年等一人,三十年念一人,真情之泪,引得地府动荡”
一根红绳自地府的最深处飘来,凭空悬浮在俩人眼前。
宋溶月不明所以然,困惑的眨巴着大眼睛,周烨瞧着宋溶月这可爱的模样,没忍住,用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黑无常独自在风中凌乱,这俩人,不对,这俩鬼魂能不能收敛点,他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鬼,能不能稍微尊重他一点。
“咳咳”他故意咳了两声,正在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俩人才没心思搭理他。
黑无常第一次体验到被无视的感觉:“喂!你们两位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到时候你俩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宋溶月尴尬的笑了笑:“你说,你说”
“千里姻缘一线牵,一根红绳牵住生生世世的缘分,今生的遗憾,来生皆会补全”
黑无常手指一动,红绳飞到俩人十指相扣的手腕处,红绳缠缠绕绕,一端系着宋溶月,一端系着周烨。
他的声音悠远的像是自深渊传来:“去吧!去弥补今生的遗憾”
周烨弯下腰,视线于她平齐,黑眸里镌刻的爱意和当年如出一辙:“月月,我周家男儿认准一人便是一生一世,但我认准你是生生世世”
宋溶月眉眼带笑,宛如梨花盛开,娇艳欲滴,眸子里闪着静谧细碎的光:“定不负君相思意,朝夕相伴,再不分离”
一道白光将二人包裹,白光散尽,与君携手赴来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