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风在他怀里停住了
今日是裴彻生辰宴,裴氏各支的小辈们,少不得要来磕头拜大寿。
“祝十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小娃娃们甚是乖巧,只是不知怎么地,以往面不改色从不介怀的人,今日被人跪拜,脸色格外的低沉,吓得小娃娃们,连荷包都不敢要了。
还是十奶奶‘和蔼慈祥’,每人给了一只威武的金蚱蜢,娃娃们高兴地举着金蚱蜢跑去看戏了。
“怎么成了个婚,反倒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姜时愿嗔了他一眼。
今日既有酒宴,又临近年关,裴氏各处的人都赶了回来,裴彻自去招呼应酬,姜时愿跟着裴夫人二夫人去准备今晚的家宴。
好歹也是她夫君的生辰,她总不能一点活都不干。
裴夫人统筹大局,二夫人则是带着姜时愿去了厨房。
二夫人温柔恬静,但有一手好厨艺,姜时愿在二夫人的指导下,做了一碗长寿面。
天知道,她在搓那根面条的时候有多紧张。
裴夫人宋氏在旁看着直笑:“我第一次给裴征做长寿面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紧张,生怕断了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好不容易扯出来一根案板长的面条,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姜时愿转头好奇看向裴夫人:“怎么了?”
“裴征那榆木疙瘩,一筷子下去,先搅和了两圈,一根面断成了七八截。哎哟,气得我呀!”裴夫人学着裴家主的气势,手指在跟前划了两圈。
姜时愿已经能想象那画面了。
二夫人浅浅笑道:“大哥那是太激动了。你半夜从家里跑出来叫他出去,要做第一个祝他生辰的人,大哥能不激动吗?”
姜时愿一愣:“二嫂怎么知道?”
二夫人直笑:“每年生辰,大哥都要拿出来抖搂一遍,府上的娃娃都能倒背如流了。”
“他就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一个事翻来覆去挂嘴边也不嫌烦。”
裴夫人也跟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嫌弃,全是温柔和骄傲。
转眼天黑,夜幕降临,外头雪声簌簌,厅堂里薰着暖炉,挂着隔风的毛毡毯,欢声笑语又温暖如春。
“长寿面来了。”
姜时愿将自己亲手烹制的长寿面端到裴彻跟前。
“尝尝,我第一次做的。”
面条虽然有些粗细不均,但是完完整整,绵远流长。
裴彻尝了一口,夸道:“很好吃。辛苦了。”
“别说话,一口气吃完。”姜时愿急道。
裴彻失笑,不急不缓低头吃面,其他人也纷纷入座。
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大规矩,更没有分男女席,各自都揽着媳妇孩子入座,气氛十分温馨融洽,隐隐已有过年团圆的氛围。
裴老夫人格外高兴,拿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桑落酒,一开坛,便有一股桑落与菊花的清香传来。
姜时愿像小猫一样,吸了吸鼻子。
还没开口,酒杯已经被一旁的裴彻摁住。
“不能喝。”
怎么这么扫兴呢?大家都喝上了,她怎么就不能喝了?
姜时愿转头幽怨的看着他,见他无动于衷,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对面的裴家主。
裴家主哪受得了姜时愿这可怜的小眼神,一杯酒而已,怎么把孩子馋成这样?
他还想着待会跟他的‘话搭子’喝几杯,敞开怀好好聊一聊呢。
“十郎,这酒不醉人,让弟妹尝一尝不碍事。”
裴夫人也道:“反正是在家里,就算是醉了回屋歇息就行,不打紧。”
裴老夫人更是直接把人拉在怀里:“这酒本来就是给愿儿准备的,她不能喝,你们都别沾了。”
这下所有人都向着姜时愿,裴彻倒成了众矢之的,只得松开酒杯。
“还是娘最疼我。”
姜时愿喜滋滋地拿起了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但她也不自己喝,而是又给裴彻倒了一杯,随后高高举起酒杯,朝众人笑道:
“来,让我们祝十郎,岁岁春无事,万喜万般宜。”
众人欢笑,纷纷举起酒杯,同饮同欢。
裴彻亦举杯一饮而尽,也不再拘着她,任她与自己的家人说笑谈天,把酒言欢,只在桌子底下,将她的手紧紧扣着。
岁岁春无事,万喜万般宜。
不敌此刻,佳人在侧,满堂同欢。
姜时愿酒量确实不大好,不过三杯下肚,便觉有些眩晕。
她靠在裴彻身上,红扑扑一张脸,看着席间的人。
裴家主应该是喝了不少,只见他拉住了妻子的手,有些委屈道:“金枝,他们都说,你当年不是喜欢我,是喜欢巷口的馄饨,是这样吗?”
裴夫人酒杯一放,“谁在那妖言惑众,我当年就是冲着你来的,馄饨我早吃腻了。”
裴家主立即挺直了腰板,看向裴二爷:“老二,你听听,你听听。”
裴二爷才没空理会他,裴二爷忙着给二夫人剥虾剔鱼刺。
姜时愿挽着裴彻的胳膊,凑到裴彻耳边小声道:“大嫂撒谎了。”
大嫂当年就是只为一碗馄饨而来的。
姜时愿知道。
大家都知道。
裴家主也知道。
但是大家谁也不说。
好可爱的一家人。
只有这么可爱的一家人,才能养出那么好的裴彻来。
“累了吗?”裴彻侧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问道。
姜时愿靠着他的肩头,抬眸迎着他温柔的视线,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姜时愿心思微动,张了张嘴:“不累,但我现在好想亲你。”
姜时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小院,只记得她话刚说完,男人性感的喉结滚了滚,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系上了披风,可一出门就扣着她的头亲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边跟她接吻,一边抱着她走路。
他们踩着雪,就着那稀薄的白光,一边走一边拥吻,脚步凌乱的像两个迷路的小偷。
从宴会的厅堂一路亲到他们成婚的新房里,来不及点灯,一进门,她便被他摁在门后面。
从后而来的拥抱,一贯到底的契合。
姜时愿仰起细颈,裴彻从后面吻住她。
粗重的呼吸,愉悦的低吟。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裴彻将她紧紧扣在怀里,白日里拆散的锦盒落的满地都是,宝石珠玉,珍稀奇玩,但他知道,这世上最好的礼物,在他怀里。
风在他怀里停住了。
他会永远抱住她。
【全文完】
番外 冬至-温泉
裴家主虽然话很多,有时候听多了也会觉得吵得慌,但姜时愿还是在他和金枝大嫂爱情故事的间隙里,抓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关于裴彻的。
那就是,裴彻从小就不喜欢湿哒哒衣服黏腻在身上的感觉,所以至今没有学会凫水,也很少去泡汤池温泉。
听到这,姜时愿就有想法了。
裴彻不会,但她会呀。
于是,回了太傅府,有个女人矫揉造作就开始演了起来。
先是拒绝了裴太傅的投喂。
自上次夸了裴彻的银耳雪梨羹后,裴彻的书房里就多了一摞食谱食记,作为政务繁冗的调剂,每日处理完公文,这个男人就会奖励自己研读食谱两刻钟。
一个月下来,成就巨大,裴太傅已经是太傅府里除厨娘外厨艺最好的一个了。
冬至这日,裴彻特意为姜时愿煮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姜时愿拒绝了,这个女人不仅拒绝了,还对着那一碗香气扑鼻的小圆子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不好吃吗?”裴彻问道。
姜时愿盯着那些个白滚滚的小圆子,望‘圆’兴叹,“唉——不是不好吃,是我嫉妒这小圆子。”
裴彻不解。
姜时愿伸手拿着勺子拨弄着小圆子,满腹幽怨道:“我怎么就不能像这小圆子一样,在这冷风萧瑟的寒冬里,泡在热气腾腾的汤水里,翻个滚,再翻个滚。”
裴彻失笑,自然是懂她这拐弯抹角的意有所指,“想去泡温泉?”
姜时愿嘻嘻笑了下,不装了,一勺子下去,挖了两个圆子塞进嘴里,脸颊顿时鼓了起来。
“最近觉得身子疲乏的很,怎么也提不上劲,想着泡泡温泉,去去湿气,会不会好些。”
裴彻颔首,她这几日确实老是喊累。
明明也没折腾几下。
裴彻当即安排了马车,他自然也跟着作陪。
车马一路顺畅到了城郊一处清幽的庄子前,姜时愿掀开车帘,积雪皑皑,入目是一片傲骨红梅,宛若朱砂点雪,玉骨冰肌。
正是之前红豆跟踪‘如夫人’时,提及的那处温泉别庄。
“怎么会想着用娘的名号来帮我?”姜时愿好奇问道。
裴彻苦笑了一下:“我起初也不知道。”
“我只是听说你香铺生意不好,而娘名下正好有南下广销香粉的商队,便随口向她举荐了沉香坊。但我没想到娘会亲自出马,把你推荐给了京中所有贵夫人。”
姜时愿有些意外:“是娘特意在帮我吗?”
裴彻点了点头:“娘知道你,十年前,你们见过。”
姜时愿一愣,想了想,忽然想起久远的一件事。
是那位夫人!
十年前的某日——
天气刚入冬,她抱着在路面遇见的可爱狗崽欢欢喜喜去别院找裴彻,大门外一辆马车叫住了她。
“小妮儿,你住这里吗?”
马车上厚厚的车帘掀起了一角,一只手略显枯瘦的手朝她招了招,但妇人苍白的脸上笑容可掬。
有点像小夫子。
姜时愿顿时放低了防备,朝她的马车走了过去,还未靠近,就闻得一股苦涩的药味。
她的鼻子一向很灵。
姜时愿朝人福了福:“夫人好。我不住这里,这里是我夫子的别院,我夫子顶顶厉害啦。”
马车里的夫人似乎被她这一上来就自夸的语气给逗笑了。
“你夫子怎么厉害了?”
“我夫子是状元郎,读书厉害,我夫子还是鹿鸣书院的小夫子,教书也厉害,我夫子长得还很好看,全京城的姑娘都喜欢他。”
姜时愿掰着手指头,夫子厉害得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马车里的夫人发出爽朗的笑声:“那你的小夫子确实很厉害,你也很厉害。”
那位夫人没说几句就走了,姜时愿那时只顾着要把怀里偷来的狗崽抱给裴彻看,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时娘还在病中吗?”姜时愿想起那阵浓重的药味。
裴彻点了点头:“也是这些年才养好的。她购置了你的香粉,每次都会送我一份。”
两人进了别庄,来到了那封闭的汤室中。
偌大的汤池,早已引好温泉水,热气袅袅,宛若琼台仙池。
也就裴家财大气粗,能把温泉修成浴池,不要钱似的。
姜时愿率先下水,撒欢一样转了一圈,一回头,那人还衣裳笔挺站在岸上。
“你不下水?”
“还有些公文……”
话还没说完,一瓢水花泼到了他身上。
“冬至休沐,不谈公文,陪我!”
姜时愿站在水中,昳丽的脸淬着水雾,清透的像晨雾里被第一缕朝阳沐浴的芙蓉,紧贴雪肤的白色轻纱,像是用月光织就,落在那玲珑曲线上,似有若无,若隐若现,惹人遐想。
裴彻视力极好,水汽袅袅,却依旧能看清她潋滟的眼眸,娇艳的红唇,还有挂在她锁骨处的晶莹水珠。
男人目光沉沉,解了织金外袍,拾步入池。
池边的水没及他的腰腹,他靠在池边,朝她道:“过来。”
“过来做什么?”
姜时愿往他身边游近了一些,但又不靠近,像一尾灵巧的鱼,绕着他,让他看得一清二楚却碰不着。
她看着他喉头滚动,眸光被自己点燃,然后故意往后撤。
“你怎么不过来?”
“我想你过来。”
姜时愿一边往后撤,一边不忘撩拨人。
“想你过来,一把抱住我……”
“是吗?”
裴彻薄唇微启,眉梢也跟着轻轻挑起。
姜时愿看他这表情,突然觉得不妙,连忙往后急撤,却已经来不及。
男人忽然化身为鱼,不过一眨眼功夫,就游到了她身后,把她囚禁在怀里。
“你会凫水?”
姜时愿惊呼出口,回答她的是一个强势的深吻。
裴彻一只手从后面环抱着她,另一手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拨了过来,含住她的双唇。
这就是不明敌情,在太傅头上动土的代价。
姜时愿被他翻转,后背抵在石壁上,轻而易举地被他侵占。
“好烫。”
她早在他强势的亲吻下神志全无,随波逐流沉浮之际,发出一声呢喃。
“喜欢吗?”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天覆盖,地承载。
她喜欢与他身心契合,好像她天生就是他或缺的另一半。
就像雪注定要落在梅枝上,野花注定要在漫山遍野,她也注定要成为他的另一半。
番外 三月三-纸鸢
风有约,春不误。
转眼便到了草长莺飞的三月三,京中丽人纷纷相约,踏青赏花放纸鸢。
裴太傅也放下了所有公务,带着裴夫人和家里的嫡长猫一起来到城郊的河边。
马车刚在草地旁停稳,一个浅绿色身影从马车上跳下来。
春光明媚,和风阵阵,河边两岸,欢声笑语已有不少游人。
姜时愿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大鲤鱼给我,看我把它送上天!”
为了行动方便,她今日是轻便的男装,身上的锦袍自然还是裴太傅的旧衣。
裴彻将手中的锦鲤纸鸢递给她,“跑慢些。”
“跑慢了怎么起飞?跑慢了怎么比得过他们?今天一定要放到最高,才不枉我夫君公务繁忙,熬夜给我画的大锦鲤!”
姜时愿斗志昂扬,搂着裴彻的脖子亲了一口,“不要小瞧你夫人!”
说道,姜时愿便扯着大鲤鱼迎风跑了起来,猫将军也跟撒欢一样,竖着尾巴跟着她后面。
裴彻笑意浅浅,看着她在风中奔跑,看着风筝一点一点盘旋升高,若是在十年前的别院,兴许还能听到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咚咚咚的脚步声总是在书房外紧急停下,然后吧嗒两声,是她怕弄脏他书房在外面甩掉的鞋子。
两只鞋子有时候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有时候没注意火候,直接甩到了廊下,他需要多走好几步才能捡回来。
“裴彻,你快看,你的纸鸢飞起来了。”
欢呼雀跃的声音将裴彻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迎风而上的纸鸢,笑着向她走去,但没走几步,姜时愿已经拉着纸鸢回到他身边。
“你要不要试试?”姜时愿满怀期待看着他。
“好。”
裴彻握着她的手,顺势把人圈在怀里,连人带线一起接管了。
姜时愿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膛,仰头看他,故意调侃道:“在外面呢?裴大人装都不装一下?”
裴彻低头迅速亲了一下:“不怕,我是太傅,无人敢议论。”
没人议论,但有人看见。
只听裴彻的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戏谑的笑声。
“咦,这不是裴大人和,咱们裴大人的书童吗?”来人故意顿了顿。
姜时愿循声转头,只见工部郎中李青和他的夫人携手走了过来,李夫人手中也提着一个纸鸢,二人身后跟着两位奶娘,奶娘怀里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粉团子。
“小醒醒和小闹闹!”
姜时愿看见两个孩子,两眼放光,也不要纸鸢了,低头从裴彻怀里钻了出来,跑去抱孩子。
李青两个孩子满月时,姜时愿和裴彻也去讨了一杯喜酒。
两个孩子奶呼呼胖嘟嘟的,又不闹人,姜时愿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孩子真是见风就长,几个月长这么大了。”
孩子变化很大,但姜时愿认得,那个睁着眼一脸淡定的是姐姐李醒醒,那个眼珠子乱转,需要人双臂紧箍才能抱稳的是弟弟李闹闹。
姜时愿抱了抱淡定的醒醒姐姐,小醒醒也不怕生,还朝姜时愿笑了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弯了弯,露出没牙的粉红牙龈。
姜时愿心都要化了。
“她爹抱她都不见她笑一下,见到姜妹妹笑得倒开心。”李夫人道。
姜时愿心里更开心了,狠狠夸了孩子一通,夸完孩子也不忘夸李夫人。
“姐姐气色红润,比上回见着更美丽动人了,可见李大人没少用心。”
李夫人直笑,“也就是妹妹不在,我这种粗枝大叶才能勉强沾一沾‘美丽动人’的边,有你这国色天香在,我们连一盘菜都够不上。”
李夫人朝她抛去一个媚眼:“裴大人是个有福的。”
姜时愿重重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觉得他是个有福的。”
说完,她又扭头去看裴彻:“裴大人,你觉得呢?”
裴彻含笑颔首:“嗯,我确实是个有福的。”
李青和李夫人对视一眼,李青朝妻子挑眉,方才两人还打赌来着。
方才他们离得远,远远见着两个人站在柳堤碧草间,姿态亲密,仿佛要把这漫漫河堤都化成糖瓮蜜罐一样,李青一眼认出裴太傅的身形。
那般出众的身姿,除了裴太傅也没有第二个人,那圈在他怀里的,自然就是那个害得咱们裴大人走神又早退的新婚夫人了。
李青认出人,但李夫人不信,李青这才跟她打赌。
看吧,他怎么会认错?
裴太傅克己复礼,那是以前。
现在,裴太傅就是个老婆奴。
李青向妻子确认了‘胜负’,便也不再打扰,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妻儿去了别处。
姜时愿又放了一会儿纸鸢,日头渐高,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身子突然有些疲乏。
“累了吗?”裴彻问道。
姜时愿点了点头:“有些饿了。”
她又看了看带来的点心:“但看着这些也没什么胃口。”
裴彻一边收纸鸢,一边问道:“想吃什么?我去买。”
近来她食欲一直都不怎么好,倒是犯春困犯得厉害。
“玩够了,回去吧。”
姜时愿将猫将军抱了起来,裴彻依她,默默收了东西。
两人回到马车,打道回府。
马车不急不缓往回赶,姜时愿靠在裴彻身上,眼前都是李家两个粉团子。
李夫人和李大人成婚第二个月就传出了喜讯,还一生就是俩。
他们这都成婚大半年了……
“裴彻,我们是不是还不够努力呀?”姜时愿突然道。
正在斟茶的裴彻手微微一抖,他沉气,淡声反问道:“我哪次不够努力?”
姜时愿脑海里顿时浮现了很多面红耳赤的画面,脸一下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裴彻怎么不努力,他可太努力了,倒是她有时候根本招架不住他那过分的努力。
裴彻知道她想什么:“顺其自然,多思无益。”
说道将倒好的温茶送到她唇边,“想好吃什么了吗?”
姜时愿刚要张口,忽然一股酸气涌上喉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侧身干呕了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裴彻放下茶杯,手掌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气。
但姜时愿怎么也止不住胃里翻涌的难受,又什么都没吐出来。
裴彻一愣,虽然他觉得孩子得顺其自然,但为了不慌乱,成婚后便去熟读了孕妇产的书籍,这突如其来的干呕,外加近来的食欲不振,多眠……
姜时愿也不是无知懵懂,成婚后也做好了为人父母的心理准备,参加李家满月宴时,非常仔细地向李夫人询问了孕期的事宜。
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裴彻,裴彻亦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是惊喜与不可思议。
姜时愿不敢动了,裴彻也不让她动,只朝外吩咐道:“车再行稳一些。”
声音都有些抖。
原本一个时辰的车程,硬是多出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回到太傅府。
“叫大夫。”
“不,余良,去请太医。”
“速去。”
裴彻一边吩咐,一边将人抱下马车,姜时愿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一动不敢动。
秦嬷嬷和红豆听到要请太医,又见裴太傅紧绷着一张脸抱着人进门,吓得直接慌了神。
“怎么了?不是去放纸鸢了吗,姑娘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嬷嬷,我没事。”
姜时愿安慰道,但她脸色发白,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姜时愿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在太医立马赶了过来。
姜时愿坐在床上,伸出手,屏息凝神看着为她诊脉的太医。
裴彻亦是站在床头,一眼不错地看着太医。
秦嬷嬷红豆,还有听闻姜时愿食欲不佳,正好来送馄饨的裴家主,全都神情凝重地望着太医。
这一屋子,一个是太子最疼爱的妹妹,一个是当朝太傅,还有一个是裴家家主,个个都是可以捅破天的人物。
太医哪见过这阵仗,直被人盯得后背直冒汗,为慎重起见,这脉不由又多诊了一会。
可就是这一会儿,让屋子里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姜时愿第一个沉不住气,她都快憋死了。
“太医,你怎么不说话?我怎么了?”
太医收起诊脉的手,双手一拱,朝裴彻和姜时愿笑道:“恭喜太傅,恭喜夫人,夫人这是有喜了。”
“太好了,要有小小姐啦!”红豆欢呼道,秦嬷嬷侧头抹泪。
裴家主拍手叫好:“今天我这馄饨送的真是太及时了,我这就回去把这喜讯告诉老太太。”
太傅府上下全都跟着欢喜,消息很快也传到了裴府和宫中,道喜的声音纷沓而至。
姜时愿却还有些恍惚,她紧紧握着裴彻的手:“我们要有孩子了。”
裴彻将她揽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要辛苦你了。”
姜时愿忽然有些想哭,她摇了摇头:
“你最辛苦,辛苦你年少困顿,却依旧予我一份温柔,辛苦你不离不弃十年等候,给我一份最安心的栖息。”
姜时愿抚上自己的小腹,“如今不止是我,还有一个人,也要停在你身旁,裴彻,我们要有孩子了。。”
裴彻握起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愿儿,你要当娘亲了。”
姜时愿热泪盈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她忽地又破涕为笑。
不用猜,肯定是秦嬷嬷这小老太又蹦起来放鞭炮了。
番外 填坑-荷包旧事
一转眼,春去冬来,又是一年年关。
这是姜时愿与裴彻成婚的第二个年关,这一年,因常年案牍劳身,皇帝的身体时好时坏,年关时,谢临渊宣布退位,太子谢景怀继位称帝。
新帝登基,广纳贤才,裴彻举荐了自己曾经的恩师崔思危。
崔思危当年被罢免,并非裴彻作梗,只是过于尖锐跟谢临渊政见不合。如今新帝雄心壮志,以崔大学士辅佐左右,两相相宜。
崔思危复出受任的那日,裴彻在金銮殿外候着。
就如当年,他殿选夺魁,他也在殿外等着他。
夫子虽然不形于色,但那日,他难得地朝他笑了笑,喊了他一声‘十郎’,然后指着那红墙青瓦,对他道:‘这冗长的宫道,我终于不是一个人走了。’
是望他成才,也是惺惺相惜。
崔思危再任大学士,统管御史台,掌百官言行,肃正纲纪。
崔思危从金銮殿出来,一眼望见了殿外台阶下的人影。
往事如昨。
师生二人一言不发,并肩踏上了那冗长寂静的宫道。
天上开始飘雪,落在裴彻挺拔的肩头上,也落在崔思危那半白的头发上。
三年隔阂,八年决裂,这还是裴彻入仕为官,两人第一次并肩而行。
半晌无言,崔思危先打破了沉默:“孩子满月了?”
裴彻神色温柔:“要百天了。”
崔思危听着他言语里溢出的欢喜,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长得像谁?”
“像她多一些。”裴彻笑道。
崔思危笑了一声:“那你有得教了。”
崔思危想起当年的姜时愿,小小年纪,却有一肚子歪脑筋。
“我记得她当时打着你书童的名号,到处搜罗京中女子的香囊荷包,你明明受不了却也不阻拦。”
裴彻浅浅笑了笑,他也没想到,和夫子坦诚相谈,提及的第一个人竟是姜时愿。
“她天性如此,况,她也是想要快点弥补自己的过错。她的勇气,是我不及之处。”
崔思危点了点头:“是,她确实满腔果敢,也是你的良配。”
崔思危没说,他们大婚时,他也去看了。
看着他春风满面,看着他眉目生动,他心里无比欣慰,比他钦点夺魁还要高兴。
师生走了一道,地面积了层薄雪,宫门近在眼前。
崔思危突然顿住脚。
“我想我除了要跟十郎道歉,还要跟她也道声歉。为我的世俗和偏执造成的错误,诚恳道歉。”崔思危郑重其事道。
“当年,我之所以极力要把你送去蜀州,是因为,我在你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荷包,夹在书里,我以为你们……”
裴彻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旧荷包,“这个吗?”
崔思危点了点头,“姜时愿送你的,我让人退回去了。”
崔思危惭愧,这也是他自裴彻之后,再不任教收门生的原因。
他懂学问,却不懂人。
“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
裴彻的心忽然一绞。
他想起第一次与姜时愿相约添香居,她特意佩戴在身上,想起他让裴子野转交荷包时,她在门外决堤的眼泪……
……
又至一年年关,姜时愿在太傅府准备今年的年礼,给裴老夫人的白狐大氅,大哥大嫂的人参燕窝,二哥二嫂的名家字画,都是库房里最好的,除了这些,另外一项便是给裴氏小娃娃们的红封礼包了。
继之前的金桔,金蚱蜢,今年姜时愿叫人准备了一把金色的小纸鸢。
意为:春风不朽,扶摇直上。
“鸢儿,看这里,喜欢吗?”
姜时愿取了一个金坠子,编了一段如意结,挂在女儿的脖子上。
裴鸢,她和裴彻的第一个孩子,有着她的眉眼,也有着他的轮廓,可爱的紧。
姜时愿正逗弄着孩子,房门被推开,颀长的身影从外大步走了进来。
孩子已经会认人,尤其是天天抱着自己的人,小眼珠转了起来,嘴巴里也发出一声咿呀的声音。
裴彻上前,却没有如常那般去接孩子,而是倾身低头亲了亲姜时愿的脸颊。
姜时愿嗔了男人一眼。
房中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
“下雪咯,奴婢带小小姐去看雪。”
红豆上前接过姜时愿怀里的孩子,带着人鱼贯而出。
房中静了下来,裴彻将人拉入怀里,他身上的寒意袭来,姜时愿这才发现,裴彻身上的披风还没卸下,上面还带着雪化的水渍。
以往他都会等身上暖了,再来拉她的手。
“这是怎么了?骑马回来的?”姜时愿察觉他的不对劲。
裴彻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旧的荷包。
“怎么都不告诉我?十年前你给我送了一个荷包。”裴彻的声音里全是心疼。
他最不愿她难过,结果却偏偏总是因为自己让她最难过。
姜时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知道了?
崔夫子告诉他的?
当时裴彻的书房,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崔夫子可以出入。
而那日,她前脚刚偷摸潜入裴彻的书房,后脚就遇见了前来考教的崔夫子。
得知裴彻当年离去的缘由后,姜时愿心中便有了答案。
除了答案,她还有个猜测。
她猜测,崔夫子看到了她的荷包,或许是先入为主也将上面的茱萸也看成了红豆,也或许是立即联想到了别的姑娘,然后误以为她也是那种心思。
毕竟,她靠替别人传递了那么多香囊绣帕,早已不是懵懂小儿。
而那时她对裴彻的依赖,又是那么显而易见。
姜时愿如今再回想,这个荷包,多少有些不恰当。
虽然当时她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把自己做的第一份得意作品送给他。
她总是想不到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所以总想着要诚心,要一万分的诚心,要每时每刻的诚意,要把自己看到的好东西,把自己有的都送给他。
而选择偷偷夹在书里,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裴彻总是对她的成长报以赞赏。
第一次学会下棋,第一次射箭中靶,第一次写出像他的字迹,他都给予了她极大的鼓舞。
“好几次想问你,但又不忍心提及那段时日,怕你多想。”
姜时愿如实道:“而且,我总想,崔夫子那样独断决绝地把你送去蜀州,是不是跟我这个荷包也有关系?”
所以,姜时愿对裴彻总觉亏欠,也总是下意识地回避当年那场分别。
裴彻紧紧握住她的手,“跟你没有关系,是我心性不够坚定,若我可以……”
姜时愿伸手捂住他的嘴:“兰因絮果,若我们没有分开,没有各自尝试和历练,又怎知彼此是不可或缺?”
姜时愿伸手捧着他的脸,柔声安抚:“裴彻,不需要假设,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天不负你我,多思无益。”
裴彻苦笑,一路狂奔回来,本要开解安抚她,怎么反倒成了她安抚自己了?
她总说,当年是他救了她,却不知,治愈她的一直是她自己。
裴彻微微侧头,亲了亲她的掌心。
“除了荷包,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同样的错误,裴彻不想犯第二次。
姜时愿眼神微微一闪,虽然细微,但仍旧被裴彻捕捉。
“还有?”裴彻垂眸看着她。
姜时愿摇头,一边说一边要抽身,“没有了。”
裴彻却不信,一把将她抱起,放到了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旁,将她禁锢在怀里。
“说吧,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姜时愿逃无可逃,抿了抿唇,小声坦白道:“其实除了你的书房,我还烧了点别的东西。”
裴彻一脸疑惑:“烧了什么?”
姜时愿继续道:“还记得我当时到处搜罗的香囊绣帕吗?其实不止香囊绣帕,我还替你收了很多情诗。”
姜时愿心虚地看着他,“很多很多。”
“为什么是情诗而不是情书?是因为我要价太高了。”
姜时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两。”
裴彻瞳孔明显一震,忽然明白了她当年那句‘我要发财啦!’为什么那么欢欣雀跃,还有那句‘给你挣出一个整个别院’为什么那么有底气。
“那些姑娘估算着自己的私房钱,掐着字数绞尽脑汁给你写情诗,但我收了以后,全烧了。”姜时愿心虚道。
兰因絮果!这就是兰因絮果!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们得知她这个奸商不仅收钱没办事,还反给裴彻送荷包之后,会对她那般恼羞成怒和义愤填膺。
裴彻听得哭笑不得:“怎么这么爱财?”
“我人小,又欠了一屁股债,迫不得已嘛。”
姜时愿笑了笑,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比起爱财,我现在更爱你。”
番外 裴簪雪X谢景怀 1
夏日夜长,习习凉风透着洞开的窗扉吹进御书房。
一袭明黄的皇帝从堆叠的奏章里抬起头来,“什么时辰了?”
身边宫人回道:“回陛下,已经亥时三刻,二更天了。”
“阿离睡了吗?”谢景怀又问道。
宫人仔细回道:“太子殿下今日去了太傅府与鸢儿姑娘玩了半日,回宫后倒头就睡下了,连洗漱都是闭着眼嬷嬷们抱着洗的。”
谢景怀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往外走。
“今日就到这吧。”
他走出御书房,回到自己的寝殿,换上一袭黑色的常服,而后又走到内殿,熟练地将床上睡熟的孩童轻轻抱起。
五岁的孩童,有些分量,但于他而言,还不如那杆梅花枪重。
谢景怀单手将孩子竖抱,抬脚走出宫殿。
穿过宫道,披着皎月星辉,出了宫门,轻车熟路来到了皇宫外的一处私邸前。
门未落锁,房中微光闪烁。
谢景怀轻声入内,将孩子放在床榻最内。
床榻上还躺着一个女子,轻纱薄衫,青丝玉颜,一派安然。
听见声响也没睁眼,只是转过身去,亲了亲自己的孩子。
她亲着自己粉雕玉琢的孩子,身后亦覆上一片温热,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后颈。
裴簪雪轻笑:“怎么来得这么勤?六部那些裹脚布看完了?”
谢景怀亦跟着轻笑,伸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看完了。”
两人相拥,谢景怀环着她腰的手抬起,落在她的鬓边,手指慢条斯理地理着她的头发。
“这次会留多久?”
男人素来克制,仿佛永远都套着一身铠甲,永远的八风不动。
但裴簪雪却不是这样的人,她想要的就要立刻得到。
她侧身过来,吻住他的唇,手指灵活先解了他的锦衣玉带。
相识十年,两人契合了不知多少次,谢景怀不多言语,却也知道她的喜好。
她像野马一样肆意奔放,喜欢浓烈的表达,也喜欢张扬的宣言,但最爱的还是温柔轻抚。
和风细雨,不急不缓。
慢慢享受,细细品味。
正要步入正题,裴簪雪突然神色一变,摁住他的手,“等等!”
腹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她垂首,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有些气恼道:“皇帝陛下,对不住,我来事了。”
来得很不是时候。
她馋他的身子好几日了。
前几日刚从北疆回来,她累的连动都不想动,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想跟他大干一场的,结果来了这么个‘拦路虎’。
谢景怀听着她语气里的不甘,轻笑出声:“那你多留几日,我候着。”
裴簪雪没应声,起身去收拾了一下,再回来,男人已经冲好了红糖水,放在桌旁。
谢阿离似乎是被房中的动静惊动,睡梦中发出一声呓语,谢景怀坐在床沿,轻轻拍着孩子,动作娴熟,好似做过了无数次。
裴簪雪端起杯盏,靠在桌沿,呷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裴簪雪捧着杯子,抬眸看向床边哄着孩子的男人。
明明是至尊的身份,温柔的像做小伏低的小媳妇。
裴簪雪时常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她和谢景怀会有今天。
也不可思议谢景怀会这么纵容她。
十年前,她把他写进话本里给他最惨的下场,然后出于报复,答应嫁给他后又在大婚前夕潜逃南下。
但他不予计较,仿佛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于是她有了人生最快活的十年。
她去过江南也走过漠北,写话本卖字画倒卖春宫图,做过小生意闯过大江湖,自然也领略过山河壮阔体会过人间百态。
她过得恣意快活,并没有把他多放在心上,不过是偶尔见到些民情,给他传几封书信,他也从无回信。
也不是,他是有回信的。
他的回信不在纸张信笺上,全在她所到之处的补给上,和随时可用的传书信鸽上。
他把他最机密的暗哨告诉了她,也好似再告诉她——
但凡是在他的辖制之地,就是她的自由之地。
“谢景怀。”
裴簪雪握着白瓷的杯盏,透着昏黄的烛火,看向那个挺拔伟岸的男人,直呼他的名讳。
普天之下,怕也就只有她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叫着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呀?”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不喜欢哪来这般的偏爱?
可她一直想不明白。
裴簪雪自认为,除了身世,自己并不是什么多优秀的姑娘,更不是那等贤良淑德的女子。
她满骨子叛逆,根本不适合当什么贤妻良母,更枉论什么母仪天下了。
她有时候甚至在怀疑,谢景怀是不是在报复她?
报复当年她的逃婚,让他这个东宫太子颜面尽失,所以故意对她这么好,故意引诱她上钩?
谢景怀回头看她:“那你呢?”
“你又为什么会喜欢我?”谢景怀反问她。
“明知喜欢我便意味着束缚,你怎么还是喜欢上我?”
裴簪雪哑然,想要否认,可孩子都有了,每次见面时的纠缠更是历历在目。
她和他就差一个宣之于众的身份,那个身份,谢景怀想给她,但被她拒绝了。
是呀,怎么就会喜欢上他呢,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明明一开始对他那般深恶痛绝。
十年前,她女扮男装,被谢景怀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五板子。
虽然那五板子,看在她消瘦体弱的情况下,没有下死手。
但她回去还是躺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她什么都没干,就趴在床头,把谢景怀和他的梅花枪写进了话本里,写他无恶不作,恶贯满盈,然后被五马分尸,永世不得超生。
然后,她火了。
她‘吃面书生’的名号,稳坐话本界第一把交椅。
但还没享受几日胜利的喜悦,她就被抓了,连带着千山书铺也被封了。
罪名是‘恶意诋毁一国储君,影响社稷稳定’,谢景怀亲自审理。
于是——
她和谢景怀的仇一下由‘五大板子’上升到了砸人饭碗断人钱途的不共戴天之仇!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报复他,她正愁着要如何把他拉下水,这时——
文德侯老夫人上门了。
文德侯老夫人说姜贵妃属意她,询问她愿不愿意嫁入东宫,与太子为妻。
她爹娘知道她的本性,正要婉拒,刚从大牢里出来的她简直两眼放光,想也不想地点头答应了。
一个大胆到她现在想想都肝颤的想法冒出来了——
她要报复谢景怀,让他颜面扫地!
她要假意嫁给他,然后在大婚前夕,逃之夭夭。
番外 裴簪雪X谢景怀2
大约是从小从未受过挫,才把她养得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裴簪雪一直没觉得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满脑子都是愤怒和报复。
那可是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即便不入流,那也是她引以为傲的心血,就这样被谢景怀随手一锅端了,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
逃婚计划进行的相当顺利,在她点头之后,姜贵妃第二日便将裴家人和裴簪雪请进了宫。
姜贵妃很喜欢她,一直拉着她的手,慈眉善目,没有一点架子,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坚韧刚毅却不乏温柔慈爱。
裴簪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叛逆的人,她对那些特立独行的女子们总是格外钦佩又情有独钟。
她的第一个故事,写的是一位洒脱不羁的女将军,那人就是姜贵妃。
弃红装舞双刀,文通兵法,武能杀敌,姜贵妃与当时的先帝双壁合一,锐不可当,堪称传奇。
姜贵妃虽然回归后宅,却将传奇延续到了姜时愿的父母身上。
正是她极力举荐,才让沙场上又出了第二个传奇女将军,第二段双壁合一。
一个小小的姜家却出了两位如此了不得的女将军。
裴簪雪热血沸腾,一度很沉迷于搜罗姜家的事,视线自然也会扫到那位三皇子身上。
彼时,谢景怀已经离京带兵,四处出征,传回京中最多的消息就是‘三皇子又打胜仗了’‘三皇子又平了一地’。
彼时,她不知他相貌,却在心里对他有过极高的赞颂。
她赞他年少神勇,智谋无双,不愧是姜氏血脉,比京中作威作福的五皇子强不知多少倍。
她早有把他写进自己故事的心思,他本来可以在她的话本里当个‘光明伟岸的好人’,但谁叫他不长眼不分青红皂白!
智谋个屁!
一个只会舞刀弄枪打人板子的野蛮武夫罢了!!
她现实里动不了他,在话本里宣泄一下也不行吗?
进宫会见,见到了姜贵妃,她自然也见到了谢景怀。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他眼睛还没全瞎,入殿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裴簪雪看见他那张一成不变的冷脸上闪过诧异和惊奇。
但这算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仰起了头,迎着他的目光,皮笑肉不笑道:“好久不见,太子殿下。”
殿中的人都很惊奇,纷纷猜测她和谢景怀的关系,姜贵妃更是直接问道:“景怀,你与簪雪早就相识吗?”
裴簪雪看着谢景怀似乎笑了一下,看着她道:“不打不相识,可谓相见恨晚。”
裴簪雪一下给气着了。
谁跟他不打不相识,谁又要挨他的‘打’?
狗屁的相见恨晚,她恨不得跟他永不相识。
但没人察觉她的情绪,只把这当成是两人的‘天赐良缘’,越发满意。
裴簪雪点了头,谢景怀也没意见,一盏茶的功夫,婚事敲定。
裴簪雪是见识过的,两边都是急性子,小叔和小婶婶的婚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谢景怀身份不一般,储君大婚,关乎朝局和社稷,礼部和内务府至少要准备半年。
半年,裴簪雪等不了。
报仇当然要快准狠,谁要跟他磨叽半年。
“不行!”她恶狠狠地看着谢景怀,嘴里却说着最深情的话:“我迫不及待要嫁给太子殿下。”
“我要像小叔和小婶婶一样,半个月就成婚。”
裴簪雪搬出了最有说服力的‘先例’,表现的一副对谢景怀情根深种的模样。
两边陷入为难,众人面面相觑,谢景怀噗嗤笑出了声。
婚期关系重大,姜贵妃没法立即定下,议亲暂且先告一段落。
出宫的时候,谢景怀特意起身送她,其他人也有意落后了一段距离。
穿过万寿湖畔时,谢景怀一边为她拂开垂柳,一边回头好奇问她。
“不是想要我五马分尸吗?怎么忽然又要嫁给我了?”
裴簪雪感觉自己被看穿,但她也不怕,梗着脖子,直言不讳道:“因为我要报复你!还有什么比嫁给你,一边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一边折磨你更好的报复手段?”
似乎是被她的‘坦诚’吓到了,谢景怀只笑,一边笑,一边垂眸望着她。
“你不会半路逃婚吧?”
夜风浮动,一杯红糖水下肚,裴簪雪身子暖和了起来,她抽回思绪,看向那个熟悉男人。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重合,十年光阴,似乎没有在这男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的。
一样的沉稳俊朗,举手投足间总透着一股少有的温柔。
“你那时怎么知道我要逃婚?”裴簪雪问出心中的疑惑。
谢景怀轻笑,“今晚不安歇了?要和我忆往昔,算旧账?”
“明日你又不用早朝,说说,你到底怎么猜到的?”裴簪雪催促道。
谢景怀抬眸看着她,笑道:“有幸拜读过吃面书生的大作。在你的第一个故事里,那位女将军,没有选择嫁给心爱之人。她逃婚了,逃脱了那四方宅院的束缚,回归沙场,虽是刀尖饮血,但肆意快活。”
裴簪雪一惊,“你读过我的故事?”
谢景怀点了点头:“在你出现之前,偶然读到过,因为故事里的人像我敬重的一个人,你给了她我一直想要但无法实现的结局,所以一直记得。”
裴簪雪恍然想起,她因为诋毁谢景怀被抓入狱,谢景怀却没有对她动用任何刑罚,只是拿着她以往的所有作品,询问她是不是都是出自她笔下。
在得知她的肯定回答后,便把她放了。
不过是她在气头上,容不得一点沙子,总觉得是谢景怀是故意针对。
她全然忘了,他是一国储君,是未来的帝王,别说是满篇诋毁,就是只有一个字的冒犯,那也足以让她和整个书铺的人人头落地。
但谢景怀没动她。
裴簪雪不知,谢景怀对她的优待,竟是从那时就开始了。
她心思微微震动,感觉有些奇妙。
他们分隔千里,也不曾相识,但他读过她的故事,她也曾注意他的事迹……
像是命中注定。
“那你明知我要逃婚,怎么还答应了这门婚事?”
裴簪雪又好奇道。
谢景怀不仅答应了婚事,还答应了她的要求,把婚期压缩到了半个月。
番外:裴簪雪X谢景怀 3
“因为那是我靠近你的唯一机会,所以明知留不住你,还是想试试。”
烛火摇曳,谢景怀看着她,如是回道。
她大约不知,十年前走进缀霞宫,看到他的议亲对象就是那个故事的缔造者时,就像被多年前的悸动击中,惊喜盖过了所有情绪。
所以,在明知她那句‘我迫不及待想要嫁给太子殿下’是在说谎,他的心脏还是砰砰跳了两下。
也是在那时,脑海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就是她了。
他一向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小时候想要让母妃高兴,他苦学了兵法武艺,也只有在指点他武艺的时候,母妃才能做回片刻的自己。
他本无意皇位,那皇位有什么好呢?父皇当上了皇帝,却不见得有多开心,一开始是野心作祟,后来是迫不得已,再后来是重如泰山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世事难料,舅舅舅母双双殒没,母妃日日以泪洗面,父皇夜夜愧疚难安,小愿儿更是宁愿在外惹是生非也不肯回府,他想,他该撑起来。
他要撑起来,所以他选择去了沙场,选择接过那份重担。
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宫里已经有了一个‘姜宛平’,他不希望再多第二个。
所以,喜欢,表达喜欢,但依旧放她自由,任她四处闯荡。
他不做牵制她的线,只做她穿越沧海时,疲惫落脚的那块礁石。
同时他也坚信,她那样特立独行,除了自己,没人能托得起她。
夜色静谧,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裴簪雪迎着他的视线。
这个男人素来少说情话,也不会说太多承诺,他的心思全在行动上。
十年前——
她上午从宫中出来,下午赐婚的圣旨就送到了她跟前。
看着那明黄的圣旨,她如当头棒喝,整个人头皮发麻。
她做了什么?她写话本把自己写傻了吗?
现实不是她随心所欲的幻想。
逃婚,她怎么可能逃掉皇家赐婚?就算她逃了,她父母要怎么办,整个裴氏会怎么样?
纵然有小叔和裴氏的根基在,裴氏不会有什么大难,可这终归是个大逆不道的祸端。
裴簪雪后悔了,后悔的坐立难安,后悔得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她也可以嫁给谢景怀,成为太子妃甚至是成为未来的皇后,以裴氏和小叔的支撑,她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活着就可以坐享荣华。
可她又不甘心!
她还没去过江南水乡,也没看过塞外孤烟,她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如果叫她现在嫁人叫她踏入那深宫后苑,她不甘心。
她会一辈子都被这不甘心折磨,那她大约是活不久的。
没有心气的吃面书生写不出更多的故事,没有自由的裴簪雪也不会多快乐。
裴簪雪煎熬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倒向了自己的自私。
大婚前夕,她还是逃了。
逃之前,她给小叔和谢景怀都留了一封信,前者是忏悔,后者是道歉。
她没有立即逃走,而是藏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
第二天,城中便传出消息:太子妃突染重疾,大婚暂缓。
她知道,小叔和谢景怀把她留下的烂摊子解决了。
她没脸回去,干脆依照自己原先的计划,跑去了江南。
十七岁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也太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在京城能混出一片天地,在别的地方也毋庸置疑
可是刚到江南,她就遭遇了哄骗拐带算计,还险些丧命。
这世上的人心,比她看过的书写的话本还要险恶了不知多少倍。
就在她身无分文,饿得两眼冒绿光,在扬州街头对着一只野狗的饭碗做思想斗争时,谢景怀出现了。
他风尘仆仆赶来,从马上一跃而下,然后走到她面前,擦了擦她脸上的尘土,朝她笑道——
“太子妃,现在我可以在你的话本里当个好人吗?”
当偏见消失时,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心动。
谢景怀找到了她,却没有带她回京,而是找来了五花八门的人,教她如何伪装成普通人,教她如何甄别善恶好坏,教她如何在外防身自救,还亲自教她如何寻找他的暗哨。
她学到了过去十七年从没触碰过的,她靠着这些技能和谢景怀暗中的庇护,在接下来的十年,走南闯北做完了她想做的所有事。
裴簪雪早就心动了,可她不承认,一直到六年前,黄河水患,谢景怀御驾亲临,赈灾抚民时却意外落水。
听到消息时,骤然落空的心跳,让她一下慌了神。
第一次,裴簪雪有了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念想。
留在他身边,就能第一时间知晓他的安危,而不是这样无力又心慌地守在鸽笼前,等着他的回信。
……
虽然最后收到了他安然无恙的飞鸽传书,但她还是跑去看了他。
日夜兼程,用她最快的速度,骑马赶去了。
就像当年他从京城单枪匹马赶到扬州找她一样。
彼时,他的处境跟当时盯着野狗嘴里的肉包子的她,并没有好多少。
新君登基不过数年,就碰上了这样的天灾,城毁田淹,怨声更是沸反盈天。
说这是天谴,是他德行有亏。
又因他迟迟不立妃不选秀,揣测不断,底下的世家大族也颇为抱怨。
裴簪雪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明明她就不是最合适的人。
她第一次主动去看他,然后见到了最落寞最挫败的谢景怀,就那样耷拉着肩膀,站在那被洪水摧毁的破壁残垣下。
天边是如火的绚烂霞光,但他的影子里全是失意。
有什么要把他压垮了。
【作者说:还在写,还在写,还没完,容我先哭一会儿,怎么写着写着就有些泪目呢。】
番外:裴簪雪X谢景怀 4
“谢景怀,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裴簪雪走过去,抱了抱他。
谢景怀握了握她的手,带着笑,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怎么晒得这么黑?跟个小炭球一样。”
裴簪雪留了下来,一直到灾情控制,断壁残垣修整归一,万家灯火再次亮起,谢景怀的肩膀也跟着又立了起来。
她拿着百姓送来道谢的水酒,要给他庆功。
只有两个人的宴席和最廉价的酒水,两人却喝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知喝了多少杯,她站到了椅子上,又脱了鞋踩到了桌子上,执意要给他展示她看到的异域风情。
谢景怀坐在那笑呀笑个不停,跟当初冷酷无情打她板子的那个三皇子完全不一样。
但他笑起来,确实很好看。
她看迷了眼,情不自禁对他道:“谢景怀,我要把你写进我的故事里,给你世上最好的结局。”
谢景怀的喜欢全在行动里,而她的喜欢全在她的故事里。
这是她的表白,她在说,‘谢景怀,我喜欢你。’
裴簪雪不记得这场‘庆功宴’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山崩地裂一般亲吻对方,哪怕是磕破了唇角流着血也没有停下。
一切都顺理成章,两个不合适的人,硬是融合成了对方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如果你还想往外飞,没关系,记得回来的路就行。”
在她的表白之后,谢景怀也给了她回应。
裴簪雪想要的自由,不是在外游荡,也不是一定要写话本当女将军,她想要的是,她想去看水乡就去江南,玩腻了也可以再回京城看繁华,是她可以想做针线女红也可以习武跑马任何事。
谢景怀给了她这份最为难得的‘自由’,不仅给了她自由,还毫无怨言地支持她的选择。
这样的男人,怎么不让人动心?
裴簪雪承认,她是在这句话之后,彻底爱上了谢景怀,然后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纵容。
她想要孩子,所以生了个孩子给他。
她还想要出去再看看,所以她又在外面游历了好几年。
只是不一样了,她不再是单纯的游历见识,她还带着谢景怀的‘眼睛’,把谢景怀关心但看不到的东西都纳入了最重要的事宜。
她敢说,她吃面书生这几年在四处各地写的信件,比朝堂上那些文臣写的奏折还要精彩万分。
她成了谢景怀的分身,他们两人也找到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她不想再看见那个失意的影子。
谢景怀也没有让她失望过一次。
她有时候叫他‘陛下’,有时候也直接喊他‘谢景怀’,偶尔还会旧事重提称呼他为‘只会打板子的三殿下’,跨越千里的‘飞折’送到了他的龙案上,虽没见到他的朱笔批阅,却总是能很快地看到他公之于众的决策和行动。
游历十年,今天她又有了新的决定,她想换一个选择。
“谢景怀。”
天色已晚,谢景怀熄了烛火,拉着裴簪雪要回榻上安歇,裴簪雪却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半开的窗扉里,洒下来一片银霜,裴簪雪仰头看着他:“谢景怀,你总叫我往外面飞,你就不怕我再不回来吗?”
高大的男人,就着月光,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不怕。”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有共同的追求。”
过去十年,裴簪雪给他传来书信一百四十九封,字字不提自己,全是各地民生和对女子的不平不公。
她和各地府尹州官不同,她看到的是他从未想过的视野。
他时常看着她的来信想,这世上只有一个姜宛平,一个裴簪雪。
如果这世上有无数个姜宛平,无数个裴簪雪呢?
裴簪雪在他怀里轻笑出声。
她自然知道他们共同的追求是什么。
这也是她这次回来做出的新选择。
“谢景怀,我要留下来了。”
留下来一起完成那个共同的追求——
他们要保天下太平,扫除不公,让更多的裴簪雪和姜宛平获得自由,
让更多的‘她们’做自由的自己!
——
裴簪雪会留下来,成为谢景怀的皇后,但那宫墙不是禁锢她的牢笼,是掩护她的阵地。
【番外完】
有些理想化,希望你们不要觉得假大空。
苏梨落的番外不会再写了,这个人设有些争议,我觉得现在的结局就挺好,她可能会再和裴子野相遇,也可能不会,但她肯定能过好剩下的一生。
再次感谢各位,尤其是从开文就一直追更的读者宝宝们,前边情绪起起落落,收尾的时候拖拖拉拉,几个番外更是磨蹭到现在,作为一个作者,深感歉意。
感恩遇到你们,爱你们。
最后,祝所有的裴簪雪和姜宛平们,爱得自由,活得自由,万岁!
2025/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