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先生,春天什么时候来呢5清晨七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江州师范附中的校门外。
这是陆竞舟来江州后第一次正式视察学校,按说该提前通知,但他昨夜临时起意,今晨就直接来了。
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打扫落叶,陆竞舟沿着青砖路缓步走着。
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坐满了学生。
陆竞舟脚步一转,走上了楼梯。
教室后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讲台上站着的正是林蹊。
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正在讲解《诗经》,声音清朗平和,偶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板书工整有力。
陆竞舟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课讲到一半时,有个学生举手提问:“先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句,是说士兵之间要共享衣袍吗?”
林蹊放下书卷,笑道:“秦人尚武,军纪严明,岂会连战衣都匮乏到要两人共穿一件?”
台下有学生轻笑。
“所以这同袍二字,别有深意。”林蹊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袍泽二字,“古时军制,同袍即同营战友,是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的交情。这歌是战前誓词,说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下来:“你若没有战衣,我的就是你的;你若要上战场,我与你同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这同袍,不只是物质上的共享,更是生死相托的承诺。古人重诺,一诺既出,千金不换。”
林蹊讲到这里,和门外的陆竞舟视线对上了一瞬。
陆竞舟微微颔首,林蹊神色未变,继续讲课。
课间钟声响起时,陆竞舟已走到操场边的榕树下,几个教员正在那里低声议论,见他走近,忙收了声朝他鞠躬。
“不用拘礼。”陆竞舟摆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
“陆专员视察,是学校的荣幸。”年纪稍长的历史教员恭敬道。
学生们正从教室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走,说笑声充满了年轻的朝气。
陆竞舟问:“林校长常亲自授课?”
“每周至少三节。”历史教员感慨,“他说师范学校的校长若脱离教学,便失了根本。所以国文、教育理论,他都亲自带课。尤其是新聘的教员,头一个月都要听他示范。”
旁边年轻的数学教员忍不住插话:“林校长讲课是真厉害,简单几句话或者演示一下,学生们一下就懂了。我们这些当先生的,都偷偷去听。”
陆竞舟听着,目光落在操场边那架旧风琴上。几个女学生正围着琴小声争执,似乎遇到了难题。
“那风琴怎么了?”他问。
“哦,老毛病了,音总不准。”历史教员苦笑,“学校经费紧,一直没舍得请人修,倒是林校长自己会调,隔段时间就修一次。”
正说着,林蹊从教学楼走了出来,拿着个布包,正朝这边走来。
“陆专员。”林蹊颔首致意,“不知专员今日莅临,有失远迎。”
“临时起意,没打招呼。”陆竞舟看着他,“方才听了林校长一堂课,受益匪浅。”
“专员过奖。”林蹊笑了笑,目光转向那几个还在风琴旁发愁的女学生,“失陪片刻,我去看看她们。”
他走过去,女学生们立刻围了上来。
陆竞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掀开琴盖,俯身检查,然后从随身布包里取出工具。
几个教员也静静看着。
数学教员小声嘀咕:“林校长真是什么都会。”
“不然呢?”历史教员应道,“一年前学校什么样?账上亏空,学生流失,教员都想着跳槽。林校长来了,从头捋账目,亲自跑省城申请拨款,硬是用一年扭亏为盈。现在省里教育司都点名表扬江州师范。”
陆竞舟听着,目光未离林蹊。
他看见林蹊握着扳手小心调整簧片,每调一下,就按个琴键让学生听,偶尔低声解释两句。
女学生们围成一圈,看得认真。
风琴终于流出一串清越的音阶。
林蹊试弹了几个和弦,点点头,示意女学生来试。
扎双辫的女孩子坐下,弹了一小段《送别》,琴声在晨光流淌,几个路过的学生都放慢了脚步。
林蹊引着陆竞舟在校园里走了走。
去了图书馆,藏书不算丰富,但分类清晰,借阅记录工整;去了实验室,器材有些陈旧,但摆放整齐,每样都有使用登记;最后去了食堂。
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几个工友在忙碌。林蹊走到灶台边,掀开米缸看了看,又检查了菜筐。
陆竞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抓起一把米,仔细查看,又捡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米不错。”林蹊对管事的工友点点头,“是新进的?”
“是,昨天刚送来。”工友恭敬道,“按校长吩咐,买的一等米。”
“嗯。”林蹊又看了看菜,“白菜多备些,天冷了,炖菜暖胃。”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粗壮汉子红着脸冲进来,指着外面的板车:“林校长!您来看看!这肉不对!”
林蹊走出去,陆竞舟跟了出去。
板车上放着半扇猪肉,汉子是食堂的张师傅,和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吵得面红耳赤。
“这肉明明是病猪!你看看这淤血!”张师傅吼道。
“你胡说八道!我李四在江州做了二十年肉贩,能卖病猪?!”中年人毫不示弱。
周围已经聚了些学生,窃窃私语。
林蹊走到板车前,俯身细看。
09检测了一下,肯定道:“就是病猪。”
林蹊上前伸手按了下,又凑近闻了闻。
“李老板,”林蹊直起身,“这肉我们不要。”
“凭什么?!”李四急了,“合同都签了!”
“合同签的是鲜肉,不是病畜。”林蹊看向张师傅,“把库房前天剩的那块后腿肉拿出来,今天先用着。”
又转向李四,“这半扇肉你拉回去。钱我会派人去你铺子退,从今往后,学校的肉不劳李老板费心了。”
李四脸色铁青:“林校长,你这是要断我生意?!”
“是你先坏了规矩。”林蹊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得半点含糊。今日这肉我若收了,我对不起学生。”
他说完,不再看李四,转身对围观的师生提高声音:“诸位都看见了。学校的食堂可以简单,但不能欺心。今日这事,是我监管不严,向大家道歉。”
他当真鞠了一躬。
学生们安静下来,然后不知是谁先鼓了掌。
李四还想争辩,但看这阵势,终究悻悻地拉着板车走了。
林蹊这才看向陆竞舟,神色恢复如常:“让专员见笑了。”
陆竞舟一直静静看着。
他看着林蹊检查猪肉时的专注,处理争执时的果决,道歉时的坦然。
这个人,在讲台上是温文的先生,在琴边是耐心的师长,在是非前,又是如此不容含糊的守护者。
“林先生,”陆竞舟开口,“做得对。”
视察结束时,已近中午,林蹊送陆竞舟到校门口,天空有些阴沉。
林蹊抬头看了看,说:“天阴了,下午估计会下雨,专员改日再去龙王庙吧。”
陆竞舟摇头:“没事,我想去看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陆竞舟忽然开口:“先生方才讲同袍,讲得很好。”
林蹊转过头看他。
“我在门外听了,那些话很久没听人这样说了。”
林蹊轻声说:“有些道理,打仗的人最懂,只是仗打完了,很多人就忘了。”
陆竞舟笑了一下:“先生未打过仗,怎的也能记住?”
“因为我是教书的。”林蹊微笑,“我的职责,就是让该被记住的,一直有人记得。”
陆竞舟轻声说:“那我就更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