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确定要算账吗1
林蹊的屏幕显示的修复进度是百分之百,裴灼的坐标也已经彻底褪去了那些萦绕的晦暗,呈现出纯粹的银色。
可林蹊没有回到主世界,他的脚下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地,他说不清是什么地方的空间,不是虚无,也不是幻境,因为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的正前方有两株海棠树静静地立在光里,一高一矮,枝叶交错,脚边铺满了茉莉花,花朵簇拥成绵延的花毯,香气若有似无地浮动在静谧的空气中。
他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可见一座小房子的轮廓,安静地栖在花海尽头。
这一切美得不真实,像是从某段记忆里裁剪下来的梦境。
他站定了,轻轻喊了一声:“裴灼?”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慢慢浮现,绕着他盘旋,一圈又一圈。
林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光,指尖触及光芒的瞬间,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套上了他的无名指。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实实在在温热触感,那只手握住他的手指,指腹轻轻蹭过那枚新戴上的戒指。
光芒渐渐散去,一个人从光里慢慢浮现,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然后是那双他看了十五个世界的眼睛。
熟悉的眉眼,温柔的弯着。
裴灼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低头吻了吻他的手心。
“舍得回来了?”林蹊说。
裴灼又低下头,吻在那枚刚刚套上去的戒指上,他抬起头说:
“林蹊,谢谢你。”
林蹊有些怔愣。
裴灼摸着那枚戒指:“那么多个世界,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爱我。”
这声谢谢包含着爱意,思念,还有灵魂历经劫波,终于得以完整归航时,对港湾最深沉,最无言的告白。
林蹊看着他,忍不住收紧了手指,把那只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
十五个世界。
他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那些人生,找到他,陪着他,改变那些既定的结局。
难吗,在林蹊看来其实不难。
因为他知道裴灼会等他,无论他来得早还是晚,无论他出现在哪一年哪一天、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模样,裴灼都会在那里等着他。
“记忆都回来了?”
裴灼笑着点点头:“嗯,一个世界都没漏。”
林蹊也笑了起来,然后说:“那我们来算一下账。”
裴灼直觉不妙,他往前贴了一步,林蹊就往后一退,他再往前贴,林蹊再往后退,退进了那一片茉莉花丛里,花瓣被蹭落了几朵,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脚边。
裴灼伸手拉住他:“还是不要算账吧,要算也要延后一下,你看这里,好看吗?”
林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叠着层叠绿意,风过处落英缤纷,茉莉花丛望不到头,风一吹就漾起花浪,香气裹着暖意漫过来。
那座小院子就立在花海中央,院门口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很多小物件,檐下还挂着串海棠干花,和院外的树遥相呼应,处处都是他们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看着裴灼。
“你做的?”
裴灼笑着:“都是从那些世界里挪回来的,一个世界搬一点,就攒成这样了。”
林蹊有点心软了,裴灼趁机贴过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喜欢吗?”
林蹊侧过头,躲开他的吻:“好看归好看,喜欢归喜欢,但你把我从修复世界里弹出来两次,这笔账怎么算?”
裴灼轻轻说:“我解释了,你就理我吗?”
“我不理你又怎么样?”
裴灼伸手抱住他:“我会难受,会难过得连这里的花都打理不好,打理不好花就开不好,花开不好你就不开心,你不开心我就不开心,这样我就更难受了。”
林蹊忍不住笑:“难受还把我弹出去,你很得意吗?”
裴灼直起身:“你真要算账?”
林蹊觉得不对,他刚想说不算了,裴灼已经开口了:
“那我算算,比如你用精神力给我解毒续命,用自身道行替我驱鬼……”
林蹊想反驳:“哎……”
“历劫的时候仙元损害,境界倒退。”
林蹊又反驳:“你后来给我治好了……”
“哦,”裴灼点点头,“那扭转因果,回溯时光呢。”
林蹊张了张嘴,反驳不了。
裴灼叹了口气:“攒了那么久的钱,全用来买那个东西,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蜉蝣之境,你挑法器,我买材料,然后找个景色好的世界休假吗?”
林蹊小声说:“那钱后面你不是给我打回来了嘛……”
“那又怎样?”裴灼皱眉,“真要算起来,其实我要和你算的比较多,我原来想的是晚点再和你算,你非要现在算。”
林蹊疑惑:“晚点?”
裴灼低头吻住他,像那些世界里无数个温柔的吻一样,轻轻咬着林蹊的舌尖,气息缠在一起,混着花香和彼此的味道,真实得让人沉溺。
林蹊笑着往后躲,他就又追上来,含着,缠着,不让他逃。
裴灼退开一点点,嘴唇贴着他的唇蹭:“这么好看的景色,这么好的人,当然是先做点我们爱做的事。”
林蹊转身想跑,裴灼揽着他的腰一拉,就把人拉回了怀里。
“为什么要跑?”裴灼在他耳边问。
林蹊被他圈在怀里,笑着挣了挣:“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裴灼低下头吻住他:“嗯……我以为你喜欢我那样。”
林蹊挑眉:“哪样?”
“正正经经的样子,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从前和林蹊在一起的时候,裴灼发现自己只要正经一点,林蹊就会多逗他一点,多和他说一点话。
其实在主世界也好,在修复世界里也好,他的性格相差不大。
但那时的林蹊太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林蹊看到自己,于是只能拼命做任务,拼命修复世界,想让自己变得更厉害一点。
后来他真的成为了很厉害的人,他终于能走到林蹊面前,介绍自己,说,我叫裴灼,然后邀请他一起走过一个一个世界。
后来他们越靠越近,后来他们分开了好久。
林蹊摸了摸他的脸:“全都恢复了吗,灵魂和精神力被撕裂的伤都好了?”
裴灼点点头,再次吻下来,林蹊微微张口,接纳他的温柔。
“唔……”
裴灼把他抱了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臀,往房子里面走。
“等等……”林蹊拍了拍裴灼的头,“你……你不和其他管理员说一下吗?”
“早就说了,你现在只需要想着我,看着我,只感受我。”裴灼抬头亲亲他的下巴。
林蹊捏了捏裴灼的脸颊:“裴灼,你还真是个小心眼啊。”
对谁都彬彬有礼,强大可靠,其实就是个幼稚的小气鬼。
裴灼看着眉眼含笑的爱人,纠正他:“我的小心眼全都是跟你学的。”
裴灼第一次见到林蹊的时候,位面世界的混沌裂缝里正卷着一场能量乱流,他的精神力在过度消耗中开始不稳定,然后一道温热的力量从他身后涌过来,把那些失控的能量波动一一按回原位。
那个精神力好温柔,他想,如果能再次见到这个精神力的本体,一定要去认识一下。
没想到下一次就是他把这个人给绑了。
裴灼撤掉锁链的时候尴尬得耳根发热,心想这大概是他实习期最丢人的时刻,不仅抓错了人,抓的还是那个他念念不忘了好一阵子的精神力本体。
他后来偶尔会想,如果那天他再勇敢一点走回去,会和林蹊说什么,可能会再说一句谢谢,然后是一段笨拙的自我介绍,再问对方的名字。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可能是因为无边世界太大,位面太多,能在某个裂缝里遇到第二次,大概比在混沌中开出一朵花的概率还低。
但他又觉得那样也好,萍水相逢的人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可是他又固执想第三次遇见那个人。
然后他就真的又遇见了。
他在一个世界梳理错乱节点,第二天的时候又感受到了那股温柔的力量。
于是他有些刻意地放慢了自己的节奏,本来可以一天完成的工作他拆成两天,本来可以走直线他绕一个弯,本来不需要站在那个能看到整片落日的位置他偏要站过去,像一个在暗地里布置陷阱的猎人,但又不太像,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想抓住那个猎物,还是只是想让他多看一会自己。
第五天他终于转过身,对着那道视线藏匿的方向说:“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记得这个人精神力好像不太稳定。
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人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有偷窥被戳破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笑。
裴灼从高处跃下去落在他面前,离得好近,至少比之前礼貌社交近。
那次分别之后裴灼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每次任务结束后会多停留一会,站在位面最高的地方环顾四周,说不清是在确认稳定性还是在等什么人。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蠢,像一颗行星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运行,绕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转了一圈又一圈,而轨道中心的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绕着转。
但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可林蹊没再出现过,他只听到说蜉蝣之境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精神力很强,解决了好几个积年任务。
他觉得就是那个人。
于是他开始努力封裂缝、清污染、修节点、升职级,从正式管理员到高阶执令,再到高阶执令之首,比所有人都快。
前辈们止不住的赞叹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晋升之后他都会站在新的权限能到达的更高处往四周看,想的是如果那个人再来的话,自己有没有资格走到他面前,好好地说一句“我叫裴灼”,而不是像第一次那样连名字都来不及交换。
他成为大执令那天,主厅里坐满了人,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
那天他特别紧张,都不太敢往台下看。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开始散去,裴灼直接从台上走下来,穿过那些还在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走到他面前。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隔了一层,他低头看着林蹊,发现他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眼睛没变。
他听到林蹊说:“恭喜啊,大执令。”
“谢谢。”他说,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对视了几秒,裴灼觉得,自己攒了那么久的话,那些在任务间隙想起来会让他走神,在深夜复盘时冒出来的或者是在食堂用筷子戳着那块不知名肉类时反复排练过的话,到了这一刻全都不够用了。
所以他说了最简单的那句:
“我叫裴灼。”
林蹊笑了起来,说:“我叫林蹊。”
之后,裴灼的精神力像是会自动追踪林蹊一样,又是一个世界,他感受到了林蹊,于是追了上去,又绑住了林蹊。
他找了一个特别好的理由,他们终于能站在一起了。
他们的配合在一次次任务中磨得越来越顺,顺到后来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悸动和喜欢像雨季的河,平时只是浅浅地流着,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当他看向林蹊一次,或者林蹊朝他笑一下,雨就会下,这个时候水位就往上涨一点,涨到河床装不下了,就开始往外漫,漫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那次任务的危险等级是他在任期间见过最高的,污染源已经侵蚀了三个相邻位面,能量场的扭曲程度足以把任何一个精神力不够稳定的管理员撕成碎片。
他让林蹊不要跟来,说了很多次,但林蹊还是来了。
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抓住林蹊的手,要启动送返程序。
“林蹊,你得回去,这里很危险。”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林蹊反问他。
“我会担心你,林蹊,我很担心你。”他只能这样说,他不希望林蹊受一点伤。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林蹊。
后来他在养伤间隙被恶魂偷袭,意识散落进无数个崩坏的位面里,像雨水一样渗进土壤的缝隙中,再也聚不起来。
他在那些碎片里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些东西。
有人在找他,一次一次地,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温柔坚定,穿过崩溃的法则,越过绝望的废墟,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既定的死亡轨迹,从沉沦的泥沼中,轻轻拾起,牢牢握在掌心。
有人在等他,而他要回去,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和他说:
“谢谢你。”
此刻,衣衫尽褪,温热相贴,精神力无声交融。
林蹊紧紧抱着他,用带着喘息和哽咽的气息,在他耳边呢喃。
“裴灼,欢迎回来。”
裴灼听到了,他轻声说:
“我爱你,林蹊。”
那些分离的时光,等待的焦灼,修复的艰辛,以及深埋于无数世界记忆之下的,磅礴如星海的爱意,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最彻底的表达与融合。
长路归航,从此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