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苏云栖番外
林蹊踏入天道境前的最后一劫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是个寻常的凡尘历练,无风无浪,无大悲大喜。
只是苏云栖却有些坐立难安。
“去去就回。”林蹊已经数不清说了多少遍了,“最多人间三十载,于你我不过弹指。”
苏云栖握住他的手,嗯了一声,亲手按下了林蹊的历劫玉简。
林蹊离开后,苏云栖来到了历劫司,来来回回将林蹊那卷历劫简看了三遍,每遍都逐字推敲。
“当真只是勘破人心的小劫?”苏云栖转向一旁的甘棠仙君,“不会中途生变?不会有意外凶险?不会牵扯什么前世因果?”
甘棠有些无奈,又觉有趣。
“当真,长芜仙君道心稳固,功德圆满,这只是天道予他的一次心境打磨,意在让他于红尘中体察凡心微妙,无灾无难,无痛无伤,甚至连情劫都未安排,大可放心。”
苏云栖点点头,神色却未松多少,他离开历劫司,转身又上了观星台。
观星台上,星河流转,无数星子明灭,每一颗都对应着一个生灵的命途。
苏云栖寻到属于林蹊的那一颗,那星光华清冷而稳定,周遭气运平和,并无凶煞之兆。
值守的小仙童答道:“回仙君,长芜仙君修为高深,根基稳固,此次下凡的星命线所落之处乃万安之局,主平顺无忧,万安无虞,顺遂通达,您不必忧虑。”
苏云栖稍微放了点心,可脚步一转,又往姻缘仙宫去了。
姻缘殿内,漱月仙君正倚在巨大的姻缘树下翻阅红尘谱,见苏云栖来,摇头叹息:
“你二人真是,一个下凡,一个便像丢了魂。前些年你历劫时,长芜仙君也是这般,三日里来了我这儿两回,现下倒好,换你来了。”
苏云栖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指着姻缘树上两根紧紧缠绕,光华流转的金色红线,那是他与林蹊的姻缘线。
“我瞧着他凡间那条分支红线,为何一动不动?”苏云栖蹙眉。
漱月瞥了一眼,笑道:“凡间的红线不动,那便是他在那一世没有与任何人缔结姻缘之意,自然也就没有旁的线能缠上来。”
苏云栖嗯了一声,这样也好,林蹊是去历劫的,不是去惹什么桃花债的,可以不用因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烦心。
这么想着,他回到了望舒药府。
药府依旧仙气缭绕,玉泉潺潺,药圃里仙草灵株生机勃勃,可苏云栖立在院中,只觉得四下空空荡荡。
平日林蹊坐的云榻是空的,常用来对弈的石桌是空的,玉泉畔那块他们常并肩看云的石台也是空的。
“人不在了,连带着我的心也一起被带下去了。”苏云栖低声自语,抚过冰凉的云榻边沿,“你不在,我独守此处又有何意趣?”
前来禀报药府近期事务的小仙童刚踏入院门,便看到自家仙君的身影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直奔下界通道而去,只留下一缕清冽的药香在空中缓缓散开。
小仙童脚步顿住,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光,摇了摇头,抬手掐诀,仙力覆盖了整个药府,掩去了主人私自下界的微弱波动。
“真是,仙君要下凡,也不收敛着点动静。”
江南水乡,青石小桥,垂柳如烟。
一锦衣少年独坐桥栏,膝上摊着一卷书,正低声诵读:“……思家国,念苍生,士之立世,当以天下为己任。居官则尽其职,在野则忧其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声音清朗,尚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但吐字清晰,抑扬顿挫间自有一股端肃之气。
一蓝衫公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柳树下,静静听着,没有打扰。
直到少年将那段文章反复诵读数遍,合上书卷,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少年起身,拱手一礼:“这位公子,您在此听我念书已有一月了吧?”
苏云栖笑了笑,从柳荫下走出,日光落在他身上,蓝衫如水,眉眼温润。
“路过而已,听得入神,便多站了会儿。”
少年点头,打量着他:“公子若对文章有兴趣,不妨指教一二?我在此处读书月余,常见公子驻足,想来也是同道中人。”
苏云栖笑着摇头:“小公子天资聪颖,见解独到,何须旁人指教?我不过是闲人一个,听你诵读,也当是温故知新了。”
少年并未深究,只道:“也罢,这些日子多谢公子陪伴了。”
“不必言谢。”苏云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小公子志在朝堂,心系百姓,他日必成大器。”
林蹊又拱了拱手,抱着书卷转身离开了小桥。
此后数年,苏云栖总以各种恰好出现在林蹊身边。
有时是藏书楼里邻座的白衣书生,在他寻书不着时,偶然抽出一本他正需要的典籍递过来。
有时是踏青途中偶遇的游学士子,在他对某处古迹心生疑惑时,随口道出其中渊源。
或是北上赴秋闱,掌船的船夫之子,两人同船共渡,同榻而眠,谈诗论政,说古道今。
有时甚至是深夜苦读时,窗外悄然放下的一盏温热的安神茶,不知是谁留下的,但茶香清冽,饮后心神俱静。
十年后,京城。
林蹊一路考取进士,入刑部为官,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已是刑部郎中,以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著称。
这年春,江州出了一桩连环命案,死者皆被剖心而亡,现场血腥可怖,民间谣言四起,说是狐妖作祟,人心惶惶,刑部派林蹊前往查办。
林蹊带着两名下属,在江州一住便是半月,他查现场、验尸身、访邻里、核卷宗,不眠不休。
第七日,他于停尸房内发现所有死者心口伤痕虽看似凌乱,实则皆出自同一种特制的窄刃薄刀,并非兽类利爪。
又结合死者皆是在月圆前后遇害、且生前都曾接触过当地一家香火鼎盛的狐仙庙,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动声色,暗中调查那狐仙庙的庙祝与捐资最多的几位乡绅,发现庙祝竟暗中经营着一处地下赌坊,以高利贷款逼迫赌徒签下以心献祭狐仙的邪契,实则杀人取心,制造恐慌,再以狐仙震怒之名敛财。
缉拿那夜,林蹊亲自带队,于狐仙庙地下密室中当场擒获正在举行邪祭的庙祝及其同党,救出三名已被迷晕、险些遭害的百姓。
案件告破,江州百姓拍手称庆。
林蹊准备返京那日,衙门外聚了许多百姓,提着鸡蛋、腊肉、布匹,非要送给林大人。
年轻的林郎中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围在中间,推辞不得,急得满头是汗,官袍都蹭上了百姓热情塞来的油纸包。
“林大人,这是自家腌的咸鸭蛋,您带着路上吃!”
“林大人,这匹粗布不值钱,您拿回去做件衣裳!”
“林大人,这篮子山货您一定收下!”
最后还是师爷机灵,好不容易劝退百姓,说可以将所有赠礼折成银钱,按市价一一送回各家,林蹊这才收下,松了口气。
刚回到暂居的府邸,院门被轻轻叩响。
林蹊抬头看去。
门外站着个提着两坛酒的蓝衫男子,眉眼温润含笑,正是他赁居这小院对面那家酿酒坊的老板。
说起这老板,倒是个妙人,酿酒的手艺极好,坊中出的荔枝酿清冽甘醇,在江州很有些名气。
可这人半点不像个商贾,反倒像个读书人,整日一身素淡蓝衫,举止从容,谈吐文雅。
苏云栖提了提手中的酒坛,笑道:“百姓的礼林大人不收,这两坛新出的荔枝酿,算是我请林大人喝的,总可以收下吧?”
林蹊看着那两坛酒,又看看苏云栖含笑的眼,点点头:“那就多谢苏老板了。”
此后,林蹊每每来江州公干,总会在这小院赁居,而苏云栖的荔枝酿也成了他书房案头的常备。
两人有时对坐饮酒,有时只是各自忙碌,一个在院中看卷宗,一个在对面二楼窗边看书,偶尔抬眼,视线对上,便相视一笑。
又过了几年,林蹊调回京城,升任刑部侍郎。
京城不比地方,权贵云集,关系错综,大案要案频发,其中一桩牵扯朝中重臣的连环凶案,尤为棘手。
林蹊埋首卷宗,连日奔波,几乎住在了刑部衙门。
苏云栖在京城也开了家酒肆,离刑部不远,他每日看着对面衙门灯火通明,那人影时常深夜还不熄,心下叹息,却知此时不便打扰。
直到那夜盛夏,酷热难当,苏云栖终究没忍住,悄无声息来到林蹊书房窗外。
只见林蹊只着单衣坐在窗边,额上都是细密的汗,手中卷宗已被浸湿一角,他却恍若未觉,只凝神思索。
苏云栖还是没忍住,指尖微动,一缕清凉的微风悄然拂入窗内,环绕林蹊周身。
林蹊执卷的手一顿,他未抬头,只望着卷宗上某处,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是做什么,私自下凡跟着我我已不说你,如今还敢动用仙力,苏云栖,你当真不怕天道察觉,降下责罚?”
窗外静了一瞬。
随即蓝影一闪,苏云栖已站在他面前,蹲在他面前,靠在他的膝上看他,眸中光华潋滟,全是思念。
“我就知道长芜仙君怎么可能认不出我,看我这些日子日日思念,辗转难眠,你却装作不识,好狠的心。”
林蹊抬手拍了拍他的头:“我不点破,是因我此身正在历劫,我若由着你整日跟在身边,这劫还历不历了?”
他有记忆是因他本就是天道之外的意识化身,但修为法力皆被封印,如今与凡人无异,劫数是真的,艰辛也是真的。
苏云栖起身,吻落在他颈侧,含住耳垂轻轻啮咬,又寻到他的唇,含糊道:
“那我化作你身边一小吏可好,凡间事我不插手,只跟着你,看着你,总行了吧?”
湿热的气息与细碎的吻扰得林蹊心神不宁,他想推开这人,却被更紧地抱住。
“唔……你…你也不怕天道……” 破碎的斥责被吞没在交缠的唇舌间。
“发现便发现,”苏云栖咬住他的舌尖,“天道能奈我何?林蹊,你想不想我?”
想不想?
答案在骤然加深的吻里,在交织的呼吸间,在肌肤相贴时颤栗的温度中。
门窗无声合拢,结界悄然落下,将一室旖旎与盛夏的暑热隔绝开来。
案上的卷宗被扫落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两具交叠的身影,汗水浸湿了散落的墨发,低喘与呜咽被吞进相贴的唇齿间。
连环凶案最终告破,真凶伏法,牵扯出的党羽也被一一肃清,林蹊因功擢升侍郎,在刑部地位愈加稳固。
而他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小吏,负责文书整理、卷宗归档等杂事。
无人知晓,肃穆端方的林侍郎,会在无人的巷尾,将那小吏压在墙上深吻。
此后多年,林蹊在朝中步步高升,从刑部侍郎到尚书,再到后来入阁拜相,历经三朝,始终是朝中脊梁,他破获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平反的冤假错案数不胜数。
而那位小吏始终跟在他身边,从刑部到内阁,身份几经变换,有时是书吏,有时是幕僚,有时只是府中一个不起眼的管事。但无论身份如何,他总在离林蹊最近的地方。
他们一起经历过江南水患的赈灾,一起彻查过边关军饷贪墨的大案,一起在朝堂上面对过攻讦与风雨。
直到林蹊七十岁那年的一个冬夜,他在书房批阅最后一份奏折后,在榻上睡去,再未醒来。
无病无痛,寿终正寝,民间哀恸,天子辍朝,追封太师,谥号文正。
而在他气息消散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牵引自他眉心浮现,带着他的神识脱离凡躯,归于九天。
神识回归仙体的那一刻,静海云榻边,苏云栖正静静守候。
见他睁眼,立刻凑近,指尖拂过他眉心,细细探查,直到确认无一丝损碍,才松了口气,唇角弯起。
“大道之境。”苏云栖伸手,指尖轻触他眉心那道已完全敛去的光华,声音温柔,“恭喜长芜仙君,劫数圆满,超越天道,境界大成。”
林蹊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这下可放心了,早说过,只是小劫而已。”
苏云栖倾身过去,将他压回云榻间,吻了吻他的唇角,低声道:“我也早说过,往后你每一次历劫,我都要跟着。”
林蹊抬手揉了揉他后脑:“粘人精。”
苏云栖笑着:
“就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