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灾祸为殃32

就在这时，高大非人的身影却微微一动。

表面不断崩裂的恨意之躯上，那双毫无情感的眼眸竟缓缓褪去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漠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个眼神，沈微觉无比熟悉，是独属于宿殃的，深藏于冰冷表象下的细微波澜。

浓夜的瞳孔中还带着一丝刚从漫长封印中苏醒的茫然，但很快，便精准地聚焦在近在咫尺，满脸血污，眼中充满惊惶与绝望的沈微觉脸上。

一丝温柔神色如同破开坚冰的暖流，悄然浮现在那张本该只剩下恨意的脸庞上。

半空中，宿殃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抬起手，动作略显生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用指尖轻轻拂去沈微觉脸颊上混合着血与泪的湿痕。

触碰没有真实的温度，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眷恋与怜惜。

紧接着，在沈微觉彻底怔住的目光中，宿殃低下头，温凉的唇轻轻印在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唇上。

没有真实的触感，只有一股精纯却温和的恨意能量，如同叹息般渡入沈微觉体内，短暂地抚平他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紊乱。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吻，冰冷，短暂，却倾注跨越生死轮回的所有思念与遗憾。

某种意义上，这隔了无尽光阴的吻，才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

不再是幻境中被执念操控的温情，而是属于宿殃意识短暂清醒后倾尽所有的告别。

一触即分。

宿殃微微后退少许，墨色眼眸深深看着沈微觉，里面盛满驳杂的情绪。

温柔，眷恋，释然，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阻止。

他对着沈微觉，微微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停手吧。

不要再尝试了。

沈微觉瞬间读懂他未出口的话语。

巨大的酸楚与悲痛猛地淹没他。

原来……宿殃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当初在这小屋里的疯狂与绝望，知道此刻自己的不顾一切。

沈微觉悔恨当初在这小屋中未能救下宿殃。

宿殃又何尝不悔恨，当初未能劝住执意要夺取回廊，最终走向毁灭的沈微觉呢？

于宿殃而言，能在彻底消散前，再看一眼真实的沈微觉，能如同幻境中那般，真正地触碰他，亲吻他一次，便已是命运最后也是最大的仁慈与恩赐，足以慰藉他漫长孤寂的等待与分离的痛苦。

沈微觉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倒映着宿殃逐渐变得透明，如同轻烟般缓缓消散的身影。

那双刚刚还盛着温柔与告别的墨色眼眸，此刻正一点点失去焦距，正从他眼前，也从这个世界彻底抽离。

“不……”

沈微觉从巨大的震惊与短暂亲吻的余韵中回过神，看到宿殃身体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泪水再次决堤，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他！

“别走——！”

他不要这样的满足！他不要这短暂一瞬的温存后便是永诀！

沈微觉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宿殃，想要将他牢牢锁在身边，再也不放开！

然而，他的手指却径直穿透宿殃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抓了个空！

就像试图抓住一缕风，握住的只有满手冰冷的虚无。

“你不要走！！！”

沈微觉崩溃地嘶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充满绝望的哭腔与卑微的哀求：

“求求你，不要走……”

“我不能再、再失去你一次……你不能这么对我！！”

“宿殃！不要再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恨你，你不要走！！！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宿殃——！！！宿殃！！！”

他疯狂地挥舞手臂，一次次徒劳地试图拥抱逐渐淡去的身影，却什么也留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宿殃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连最后那缕微弱却熟悉的魂魄气息，都开始不可逆转地消散。

“不要离开我……”

沈微觉几乎是泣不成声，视线迅速被泪水模糊。

宿殃消散的身影在他眼前化作晃动的光斑，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只剩下最无助的乞求：

“哥！！！……别丢下我……求你了……哥！！！”

如果你走了，我又要如何面对接下来漫长的岁月呢？

然而，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伸出手，如何痛彻心扉，那道身影依旧在不可逆转地消散。

指尖前方，空无一物。

最后一点属于宿殃的魂魄光点，也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融入这片死寂的回廊深处，再也感知不到分毫。

他所有的哀求，所有的痛哭，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化为虚无。

彻底的，无力回天。

一种熟悉的，却又远比儿时那次被“抛弃”更为深刻更为冰冷的恨意，如同蛰伏万年的毒龙，猛地从沈微觉心脏最深处破土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一次次从他身边夺走？

凭什么总要他承受这无尽的离别与痛苦？

上万年的孤独，上万年的挣扎，上万年的寻找与等待……最终换来的，依旧是眼睁睁看着宿殃消散于眼前！

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可沈微觉脸上却再无半分脆弱与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恨意！

这股纯粹而浓烈的恨意甚至引动他体内由恨意构筑的回廊，能量纹路在他皮肤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这股滔天的恨意竟与他身为收尸人的权柄产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共鸣，于一瞬间，强行触及到回廊亘古不变的核心规则！

虽然只有一刹那，却足以让沈微觉捕捉到一丝明悟！

暴动的恨意洪流在他感知中不再仅仅是毁灭与痛苦的能量，它们的本质似乎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庞大的沉淀。

是无数生命轨迹中无法消解的负面烙印的汇聚。

与此同时，他也触及到回廊的本质。

回廊不需要两个容器！

宿殃……与回廊本就是双生一体！他是因回廊而生的最初容器，是回廊的一部分！

他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因着最后一缕残魂的彻底消散，以及沈微觉方才试图为其重塑恨意身躯，引动回廊本源力量的疯狂举动……

竟阴差阳错地，打破某种最后的界限，让宿殃本就源于回廊的本质，完全融入这片浩瀚的回廊之中！

沈微觉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环视着这间小屋。

不再是空寂与冰冷。

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尘埃，脚下冰冷的地面，四周斑驳的墙壁……

这屋子的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浸润着他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气息！

是宿殃！

他就在这里！他化作了回廊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