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井入口
白井第一次在上海出现,是在一场停电之后。
那天晚上,路明非和绘梨衣下楼买葱。
事情本来很普通。
路明非打算煮番茄鸡蛋面,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和一个看起来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番茄,但葱没了。绘梨衣坚持要一起去,因为她最近在学习区分“小葱”“大葱”和“香菜”。
这项学习曾经发生过严重事故。
她把香菜当成葱放进面里,路明非吃了一口,灵魂短暂离开身体。
绘梨衣对此一直很愧疚。
所以这次她非常认真。
她穿米白色羊羔绒外套,里面是淡粉色毛衣和深咖色半裙,红发披在肩后,脖子上围着雾蓝色围巾。脚上是栗色小皮鞋,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路明非穿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跟在她旁边。
小区门口的菜店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说:“小路,又带妹妹出来买菜啊?”
路明非已经懒得纠正。
绘梨衣却很认真地开口:
“女朋友。”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
“哎哟,小姑娘中文越来越好了。”
路明非站在旁边,耳朵红得像刚被火烤过。
绘梨衣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
她现在偶尔会故意这样。
学会一个词后,就在最让路明非措手不及的时候用出来。
这大概也是一种成长。
他们买了一把小葱。
绘梨衣认真把小葱放进布袋里,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混进香菜。
路明非说:“很好,这把葱肩负着拯救晚饭的重任。”
绘梨衣点头。
不放香菜。
“这句话可以贴厨房墙上。”
回去的路上,城市忽然黑了一片。
不是普通小区跳闸。
而是整条街、便利店、宠物店、沙县小吃、路灯、楼栋窗口,几乎在同一瞬间熄灭。
沙县老板举着手机灯从店里冲出来。
“怎么又停电了?”
宠物店橘猫在玻璃门后发出一声很不满的叫。
路明非第一反应是抓住绘梨衣的手。
绘梨衣也抓紧他。
黑暗里,雨后的空气很潮,街面上有几处积水,倒映着远处还没完全熄灭的车灯。
然后,地底传来一声木槌。
笃。
绘梨衣身体僵住。
路明非手腕白色印记发烫。
第二声。
笃。
街道中央的积水开始旋转。
水面浮出白色鳞纹,一圈一圈扩散,像一口井正在城市地面睁开。
第三声。
笃。
路明非听见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撤离!这是白井投影!”
来不及了。
积水里的白色鳞纹迅速扩大,形成一个圆形井口。井口没有真实边缘,却让人本能感觉那下面很深,深到能吞掉整条街的灯光。
绘梨衣手里的小葱掉到地上。
她的红发在黑暗中微微浮起,雾蓝色围巾被无形气流吹动。
路明非挡在她前面。
“这东西怎么还带上门服务?”
白雾从井口里升起。
雾中,御守千鹤撑着白伞走出来。
黑色和服,白色纸伞,苍白的脸。她站在街道中央,像从东京旧梦里剪下来的一块阴影,贴到了上海的夜里。
“上杉小姐。”她微微鞠躬。
绘梨衣没有回应。
路明非冷冷看着她。
“你们反派组织能不能不要打扰别人买葱?”
御守千鹤看向他,微笑。
“路先生,您越来越像合格的锚点了。”
路明非左手腕刺痛。
绘梨衣握住他的手。
御守千鹤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你们的爱很美。”她说,“所以才最适合做钥匙。”
路明非胃里一阵翻涌。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不要把别人谈恋爱说得像开锁工具?”
御守千鹤没有被激怒。
“容器需要锚点。锚点需要情感。赫尔佐格差了一步,他有容器,却没有真正的锚。”
她看向路明非的手腕。
“现在有了。”
白井投影继续扩大。
路面开始浮现白色龙文。
周围普通人像被某种力量隔开,沙县老板举着手机灯站在远处,茫然地看着这边,却似乎看不清真正发生了什么。
楚子航最先赶到。
刀光从黑暗里亮起,斩断一条从井口爬出的白色龙文链。
陈墨瞳紧随其后,红发在夜风里扬起,手里拿着便携式干扰装置。零从另一侧街口出现,白色长大衣在黑暗里像一截雪亮的影子,银白色围巾紧贴颈间。
风间琉璃也来了。
他撑一把黑伞,穿深色和服,从小巷尽头走出,像一只从旧剧场走进现代街道的鬼。
源稚女看着御守千鹤。
“赫尔佐格死了,你们还学他说话。”他说,“不嫌晦气?”
御守千鹤看向他。
“风间琉璃。失败品也有资格指责继承者吗?”
源稚女笑了。
那笑很漂亮,也很冷。
“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失败品。你们还把失败当信仰。”
楚子航拔刀。
陈墨瞳启动干扰。
零把银色短锥插进地面,强行压制龙文扩散。
街道上短暂爆发出刺眼白光。
白井投影震动。
御守千鹤后退半步,却仍然看着绘梨衣和路明非。
“离远一点也没有用。”她说,“你们已经被写在同一扇门上。”
白光炸开。
白井投影被强行击碎。
街灯恢复。
便利店招牌重新亮起,沙县小吃的红色灯牌闪了两下,宠物店橘猫在玻璃后又叫了一声,像在抱怨人类停电停得太久。
普通世界回来了。
可绘梨衣站在路灯下,脸色苍白。
她看着路明非的手腕。
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路明非感觉到了。
他没有立刻抓回去。
绘梨衣低头看地上那把掉落的小葱。
小葱湿了,沾了泥。
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很冷。
回到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路明非把小葱洗干净,继续煮面。
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水烧开,面下锅。
绘梨衣坐在餐桌边,抱着粉色兔子。
她坐得比平时远。
沙发另一端空着,中间隔着那只粉色兔子,像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第三者。
路明非端着两碗面出来。
“今天没有香菜。”
绘梨衣点头。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路明非问:“咸吗?”
她摇头。
好吃。
她写完,把本子推给他。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比白井投影还难受。
吃完面,绘梨衣主动去洗碗。
路明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红发垂在背后,雾蓝色围巾已经摘下,米白外套挂在门口。她穿粉色毛衣站在水槽前,袖口卷起,认真洗碗,像这只是一个普通夜晚。
可她刚才松开了他的手。
路明非知道原因。
她害怕他们越靠近,越会被白井利用。
她害怕自己会害他。
这些恐惧都很合理。
但合理不代表不疼。
晚上,绘梨衣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他身边看电视。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
粉色兔子放在中间。
路明非看了那只兔子很久。
第一次觉得它碍事。
电视里在播无聊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客厅里却很安静。
绘梨衣低头写日记。
路明非假装看电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上海又开始下雨。
雨点落在玻璃上。
笃。
笃。
笃。
这一次只是雨声。
但没有人敢确定,世界上还有多少声音只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