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到人间
上海也在下雨。
飞机降落时,舷窗外是一片湿漉漉的夜色。跑道灯一盏盏后退,像有人把一串很长的星星铺在地面上。绘梨衣靠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慢慢停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红色长发披在肩上,发尾落在雾蓝色围巾上。她怀里抱着深蓝色本子,包上挂着两枚金鱼,一枚旧,一枚新。飞机落地的震动传来时,两枚金鱼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响声。
不是梆子声。
是金属和金属之间清脆的碰撞。
路明非听见那声音,还是下意识僵了一下。
绘梨衣察觉到,抬头看他。
她写:
不是那个声音。
路明非点头。
“我知道。只是条件反射。”
绘梨衣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左手腕。
那里缠着绷带。
白色印记和黑色裂纹都藏在下面,但路明非知道它们还在。东京回来以后,那道黑色裂纹没有扩散,却也没有消失。它像某种已经签收但还没拆开的快递,安静地躺在他身体里,提醒他下一张账单迟早会送到。
绘梨衣的指尖很轻。
她没有掀开绷带,只是隔着布料按住那里。
疼吗?
“比我高中数学考试轻一点。”路明非说。
绘梨衣看着他。
他立刻改口:“一点疼。”
绘梨衣点头,在本子上写:
Sakura今天说实话。
路明非叹气。
“你这个诚信记录系统能不能给我设置一个好评按钮?”
绘梨衣想了想,画了一颗小星星。
她在小星星旁边写:
好。
路明非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忽然觉得黑色裂纹都没那么疼了。
他们下飞机时,已经是晚上。
陈墨瞳走在最前面,红色长发用黑色发圈束着,酒红色风衣在机场灯光下显得干净利落。楚子航拖着黑色行李箱,表情一如既往平静,像这趟东京之行只是一次普通出差。零走在他旁边,白色短大衣、银白色围巾、黑色小皮箱,整个人仍像一片没有沾上任何尘土的雪。
只是每个人都比出发时安静一点。
东京没有杀死他们。
但东京把很多旧东西递回了他们手里。
绘梨衣看见机场出口时,脚步停了停。
路明非问:“怎么了?”
她看着外面雨夜,慢慢写:
上海还在。
路明非笑了一下。
“当然在。我说过,我们又没把它卖了。”
她看向他。
家也在?
“在。”路明非说,“粉色兔子还在值班。虽然我对它的职业精神持保留态度。”
绘梨衣低头笑。
陈墨瞳在前面回头:“别站着谈恋爱了。车到了。”
回家的路上,上海的灯光从车窗外一盏盏滑过。
这里没有东京那种沉重的旧梦。
上海的夜更吵,也更乱。路边有外卖骑手在雨里飞快穿过,便利店门口有人撑伞抽烟,烧烤摊的白烟飘到路边,出租车司机按喇叭按得很有生活气息。
绘梨衣趴在车窗边,看得很认真。
路明非问:“看什么?”
她写:
人间。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嗯,欢迎回到人间。”
回到小区时,雨还没停。
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王店长站在门口抽烟,看到路明非,愣了一下。
“小路,回来了?”
路明非拖着箱子,“王叔,你这语气像我外出打工三年终于返乡。”
王店长看见绘梨衣,笑了笑,“小姑娘也回来了?去旅游了?”
绘梨衣想了想,点头。
“东京。”
“好地方啊。”王店长说,“玩得开心吗?”
绘梨衣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路明非也没有替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开心。”
又补了一句:
“也难过。”
王店长听不太懂,但还是点头。
“那就挺好。出去玩嘛,都会有点累。回家睡一觉就好。”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完全不像能回答东京、白井、源稚生、白色房间和白王残响。
可绘梨衣听完,眼睛却很轻地亮了一下。
她点头。
“回家。”
他们爬上六楼。
楼道灯还是老样子,亮一下,暗一下,像一位不太健康但坚持工作的老人。路明非一手拖箱子,一手拎包,爬到四楼时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我觉得白王残响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研究无电梯老小区。”他说,“这地方对混血种、龙王和普通人一视同仁,全都能爬废。”
绘梨衣背着自己的小包,走在他前面。
她回头看他。
Sakura累?
“非常累。”
绘梨衣想了想,把自己包里的西湖兔拿出来,递给他。
路明非看着那只兔子。
“这是加油道具?”
绘梨衣点头。
它去过东京。
很厉害。
路明非郑重接过。
“谢谢,我现在得到了兔子勇气。”
到了家门口,绘梨衣没有立刻开门。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
路明非知道她在想什么。
东京旧宅的门。
白色房间的门。
地下档案层的门。
旧梦回廊尽头的门。
这段时间,她打开过太多不好的门。
可这扇不一样。
这是上海六楼小公寓的门。
门里面有粉色兔子,有多肉,有小夜灯,有她的衣柜,有番茄鸡蛋面,有没有写完的贴纸册。
路明非低声说:“要我开吗?”
绘梨衣摇头。
她把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里没有白色房间。
没有井。
没有梆子声。
只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粉色兔子端端正正坐在床头。那盆多肉还活着,虽然看起来对命运有很多不满。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出发前绘梨衣写的:
我们会回来。
路明非看见那张便利贴,忽然松了一口气。
绘梨衣走进去。
她把行李箱放下,先走到床边,摸了摸粉色兔子的耳朵。
看家很好。
路明非说:“它升职了。”
绘梨衣把西湖兔也放回书架。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两枚金鱼挂饰。
旧的那枚,被她挂在书架边。
新的那枚,挂在小夜灯旁。
两条小金鱼,一左一右,轻轻晃。
像东京也有一部分跟着她回到了上海。
她把深蓝色本子放到桌上,翻开一页,写:
回家了。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战斗胜利都重要。
晚上,他们吃番茄鸡蛋面。
路明非煮的。
绘梨衣坐在餐桌旁,穿回白色毛衣和浅灰色长裙,红发松松披散,脸上终于有一点真正放松的神情。她看着路明非在厨房忙,忽然说:
“少放盐。”
路明非回头,“收到。”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
绘梨衣吃了一口,认真点头。
好吃。
路明非说:“男朋友厨师回国首秀。”
绘梨衣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他。
路明非说:“你又给我?”
她写:
Sakura爬楼累。
“这个理由合理。”
吃完后,路明非拿出那本灰色菜谱本。
他在第一页番茄鸡蛋面的下面补了一行:
东京回来后的第一顿。绘梨衣记得少放盐。
绘梨衣看见,拿出一张小怪兽贴纸贴在旁边。
那只小怪兽头上两只角,眼睛圆圆的,傻得很安心。
夜里,他们关灯睡觉。
小夜灯亮着。
绘梨衣靠在路明非怀里,红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她闭着眼,呼吸很轻。
路明非以为她睡着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
“Sakura。”
“嗯?”
“白色房间关上了。”
“嗯。”
“但是白井还在。”
路明非沉默。
她抬头看他。
“白王看见我们了。”
路明非低声说:“我知道。”
绘梨衣伸手,隔着睡衣碰了碰他的左手腕。
“账单也在。”
路明非心口一紧。
他说:“还没到。”
绘梨衣看着他。
她眼睛里没有困意。
“到了,要告诉我。”
路明非点头。
“我会告诉你。”
绘梨衣这才重新靠回他怀里。
她闭上眼,轻声说:
“不是一个人付钱。”
路明非把她抱紧一点。
“不是。”
窗外雨声很轻。
上海的夜,终于把他们接回来了。
可路明非知道,白井的黑水也沿着看不见的裂缝,跟着他们回到了人间。
马上了~ 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