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滨城回忆(五)
36
初一那年,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春天的时候,他们一起看路边的花开了。
夏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在树荫下躲太阳。
秋天的时候,他们一起踩满地的落叶。
冬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呵着白气往学校走。
教室里的人来来去去,座位换了好几次,但他们始终坐得很近。
就连自习课也一样,
有时候是她先到,帮他占着旁边的位置。
有时候是他先到,把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班主任有一次开玩笑说:“你们俩是连体婴儿吗?分都分不开。”
全班都笑了。
她低下头,脸红红的。
林深在旁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那年期末考试,林深又是年级第一。
她的成绩也不错,在班里排前十。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放学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林深。”
他停下来,回过头。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想了想,说:“谢你一直在。”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他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回家。”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小跑着追上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
初二那年,林深开始频繁地参加各种比赛。
数学竞赛、物理竞赛、编程大赛,省级的、全国性的,有时候甚至还有国际级的。
学校对他的重视程度一下子提了好几个档次,教务处专门派了老师给他辅导,校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他,说他是学校的骄傲。
许以鹿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夸奖,心里替他高兴,但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个每天早上在她家门口等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踢石子、吃饭的时候把红烧肉夹给她的男生,就这样变成了全校瞩目的焦点。
虽然从小到大,他似乎都是一个天之骄子。
比赛越来越多,他待在教室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直到放学的时候,他才背着书包出现在教室门口,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上,她问他:“今天比赛怎么样?”
“还行。”他总是这么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她瞪他一眼。
他弯了弯嘴角。
“第一。”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还说还行。”
“本来就是还行,又不是国际级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对“还行”的定义,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但她知道,那些“第一”背后是什么。
是深夜房间里亮着的灯,是家庭教师布置的那些成堆的题,是他偶尔走神时眼睛里那种沉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林深身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重,他可是林深啊!
别人觉得他吊儿郎当,空有个林家少爷的身份,他们不知道,林深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比赛要拿第一,考试要考满分,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自己心里有杆秤,差一点都觉得不够。
那时候她开始认真学雕刻了。
其实从小就喜欢,但以前只是当爱好,有空的跟着外公刻一刻。
妈妈走后那段时间,她什么都不想做,连雕刻都放下了。
是林深来滨城之后,外公觉得她有天赋,说服了她,她才慢慢捡起来的。
有一天放学,他们在家里写作业,她写完以后拿出刻刀和一块木头,开始刻东西。
他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你在刻什么?”他问。
“鸟。”她说。
他凑过来看。
那块木头上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了,一只小鸟,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起来的样子。
“好看。”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真的?”
“嗯。”他点点头:
“像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刻。
刻刀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卷曲的木屑,落了一桌子。
他就那么看着,也不嫌烦。
她跟着外公学专业的雕刻课。
“你有天赋。”外公说过她:“但有天赋不够,还得练。”
她知道。天赋是老天爷给的,但手艺是练出来的。
一块木头,从粗糙到光滑,从一团模糊到轮廓清晰,需要一刀一刀地刻,一天一天地磨。
没有捷径。
她开始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在雕刻上。
放学之后,写完作业,就坐在桌前刻。
周末别人出去玩,她就在家里学雕刻,有时候刻到手指疼,贴上创可贴继续刻。
外婆心疼她:“鹿鹿,别太累了,歇一歇。”
她摇摇头:“不累。”
是真的不累。
刻东西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
不想京市,不想许家,不想那些让她难过的事。
脑子里只有那块木头,只有手里的刻刀,只有那个慢慢成形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有段时间,林深的比赛越来越多,她的雕刻也越来越忙。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少了一些,但每天放学还是一起走。
有时候她从雕刻台上抬起头,看看手机视频那一头还在学习的林深,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东西。
他还在。
有时候林深从一堆数据里抬起头,看看手机那端的许以鹿,她也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隔着屏幕,明明各做各的事,但就是觉得,两个人是在一起的。
……
初三的时候,许绍华来过一次滨城。
恰好林深出去比赛了。没遇到。
那是冬天,快过年了。
许以鹿放学回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牌是京市的。
她愣了一下,走进门,看见许绍华坐在客厅里,外婆在旁边倒茶,外公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以鹿回来了。”许绍华站起来,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她站在门口,没动。
“叫爸爸啊。”外婆小声说。
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爸。”
许绍华走过来,想摸她的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去。
“长高了,瘦了。”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许绍华带她出去吃饭。
在一家不错的餐厅,点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他说了很多话。
说京市那边生意忙,一直没时间来看她。
说她继母也很关心她,经常问她的情况。
说许桉妮跟她一样大,也在读初三,成绩还不错。
许以鹿听着那些话,低着头吃饭,一个字都没说。
后来许绍华问她:“以鹿,你想不想回京市读书?那边的教育资源好一些,对你的前途有帮助。”
她抬起头看他。
“不想。”她说。
许绍华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在滨城挺好的。”
许绍华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随了你妈。”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出来,许绍华说送她回家。她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走。”
许绍华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一个人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回到家,她坐在窗边,她拿起手机,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那边秒回:【没有,怎么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他又发过来一条:【心情不好?】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湿的。
她什么时候哭了?
【没有。】她回。
【骗人。】
家里的阿姨跟他说了,许绍华今天来去滨城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
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光,心里突然暖暖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后来许绍华的消息多了一下,不过发给她或者打给她都是说一些“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她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叫一声爸,然后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