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甑别老猫
李止安说,回想她以前的一些疑点,如果她是军统特务,就更合情理了。她去长春八个月,应该是去参加秘密特工训练。她不买芹菜做芹菜馅饺子,是为了保护孔泉。她偷偷换我的止痛片,是为了让我在关键时刻丧失行动能力。我很惭愧,竟然一直没识破她。这么好的女孩,我真心把她当妹妹,她竟然瞒着我秘密加入军统,可惜了。
杨峻如说,你别自责。如果苏兰真是暗藏特务,可能加入军统的时间并不长,过去一直静默,啥也没干,最近刚被唤醒,也没干多少事,所以才不容易暴露,不容易被你识破。
李止安说,谢谢你的宽慰。说来说去,她还只是有嫌疑,得找到铁证,才能确认她是军统的人。
杨峻如思索着说,让我想想。刚才往你家打电话找你,是苏兰接的,我感觉她在电话中带点疲惫的声音,和老猫的嗓音有点相似。
李止安愣住了,说,你觉得相似?
杨峻如说,对,相似,因为老猫跟我打电话可能憋着假声。我怀疑,苏兰就是老猫。
李止安越发惊讶,说,她会是老猫?
杨峻如说,你想想,老猫只在电话中跟我用假声联系,一直不和我见面,这是为什么?
李止安说,怕你认出她来,不想让你知道她是谁。
杨峻如说,是啊。如果我根本不认得她,与用掩护身份示人的她没有任何接触,她有必要这么防着我吗?如果老猫是苏兰,她这么做就有必要了。
李止安说,大概因为有我夹在中间,多疑的孔泉不想让其他人,包括你和我知道苏兰的隐秘身份,所以才让她这么小心提防。如果苏兰就是老猫,我们甑别苏兰的线索和办法还会多一些。
杨峻如说,是啊。只要能证实苏兰是老猫,那她无疑就是军统特务。
李止安问道,她给你留了联系方式吗?
杨峻如说,留了。
杨峻如报出两个电话号码,说老猫叫她一般白天打第一个号,晚上打第二个号,在整点和半点打。
李止安说,这两个号很陌生,既不是家里的,也不是饭店里的。
杨峻如说,她既然不想暴露掩护身份,自然不会说出家里和店里的电话号码,因为在电话局容易查到。
李止安不解地说,这两个号是哪里的?你打过吗?
杨峻如说,打过一次,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铃声响过很久,她才来接电话,那头还能听到很响的汽车鸣笛声和街头嘈杂声。
李止安恍然大悟道,明白了,估计是公用电话亭!我家楼下和山东饭店左侧,各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杨峻如叹服道,这办法真绝!公用电话不好查在哪个位置,不容易让她暴露。她在家里或饭店能够听见门外公用电话的响铃声,不会耽误接电话。
李止安说,这主意苏兰不一定想得出来,估计是孔泉的馊点子。谢谢,甑别苏兰的办法有了。
杨峻如说,你得作好思想准备,一旦确认苏兰是军统特务,该怎么面对这个巨大的变化。
李止安心情复杂地说,这五年她悉心照顾我,对我一片真心,而我不可能爱她,五年假夫妻必须了断,我知道她非常难过,觉得很对不起她。她真成了我们的敌人,叫我tຊ去处理她,我,我……
杨峻如叹口气道,换作是我,也会万分纠结。
李止安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突然感觉头痛加剧,一股热流从胃里直往上蹿,他使劲往下压却没能压住,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杨峻如在一旁既惊诧又心疼。见他终于吐完,忙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擦拭嘴角。
李止安歉意地笑笑,解释道,没事,胃受了点凉。
杨峻如不满又无奈地说,你还在骗我!唉,劝你回家休息,你根本不会听,说了也白说。真拿你没办法!
李止安赔着笑脸道,我真没事。目前这种形势,哪离得了我?我哪走得开?
杨峻如懒得理他,不满地低下头。
晚上九点四十四分,回到家的李止安与苏兰坐在沙发上,边喝茶边说话。
李止安说,我叫你再想想食盒怎样被特务钻空子,想得咋样了?
苏兰白了他一眼,说,我哪想得出来?你不是一直都在场吗?对了,你刚才去局里有啥急事?
李止安说,老冯、隐达获得一个重要情报。有一种特殊炸药,看起来跟面粉一模一样,做成各种烤制面食后还可充当炸弹。老冯越发相信,炸药就藏在食盒里,而且就是那些火烧、煎饼!
苏兰不相信地说,火烧、煎饼是炸弹?怎么可能?你没发烧吧?
李止安说,我说的千真万确。你帮我好好想想,面粉炸药到底是怎么进入山东饭店的?
面对李止安的试探,苏兰显得很气恼,转守为攻道,你该不会怀疑我吧?要是怀疑我,直接把我抓走好了。
李止安笑了笑,说,我没怀疑你,只是怕你被人利用,让人钻了空子。
苏兰若有所思地说,想利用我,只怕没那么容易。
李止安见她不跟自己说实话,就不再刨根问底,换了个话题道,隐达他们下午在城南一座小公园,看到一具被野狗刨出来的男尸,刚死没几天,你猜是谁?
苏兰疑惑地问,谁呀?
李止安说,原特高课的粟野!
苏兰惊得霍地跳起来,眼珠瞪得像铜铃,不解地问,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在光复前就死了吗?
李止安说,我也纳闷,怎么还躲在冰城呢。对了,据我们调查了解,他后来不叫粟野。
苏兰问,那叫什么?
李止安说,改名石光。
苏兰越发惊诧,慌忙掩饰,生怕在李止安面前失态。
李止安暗暗瞟了眼腕表,指针正指向九点五十七分。
苏兰在屋子里转着圈,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地说,粟野、孙连山这两个混蛋,竟然都是这几天才丧命,苟活了这么多年!不行,我得出去一趟。
苏兰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李止安追着问,你要去哪里?
苏兰说,去日杂店买三炷香,回来给爹供上,跟他说声对不起,闺女不孝,让这两个畜生多活了这么久。
李止安说,都啥时候了,明天去买吧。
苏兰,不行,心里太难受了。今晚不给爹烧香赔不是,我一夜都睡不着。
苏兰打开门,匆匆跑出去,沿楼梯往下走。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苏兰和站在门口的李止安都听见了。
李止安看了看腕表,正是晚上十点。
苏兰边下楼边聆听着,发觉电话铃声来自楼下那个公用电话亭,有些吃惊,暗暗加快了脚步。
苏兰来到楼下,回头警觉地看了眼二楼自家那窗帘紧闭的窗口,然后快速走向响着铃声的电话亭,一头钻了进去。
她不知道,此时李止安正站在窗帘后面,透过微小的缝隙紧盯着楼下她的身影,清楚地看见她进入电话亭。
苏兰摘下话筒贴在耳边,杨峻如的声音传过来,只听她说,老猫你好!我打另外一个号没人接,才打这个号,你总算来接了。
苏兰憋着假声说,你有啥事?
杨峻如说,我急着找花狐,打他电话始终没人接,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怎样才能联系到他。
苏兰正对花狐满肚子火气,冷冷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咋知道他死哪儿去了。
说着,她就啪地合上话筒,匆匆挂断电话。
杨峻如在那头有些发愣,不明白老猫今天怎么像吃了枪药。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已经达到,心情因此变得越发沉重。
苏兰在电话亭里略作思忖,给孔泉打电话,很快孔泉就接听了。苏兰说,我要见你,有急事。你刚才不在吗?
孔泉说,我刚回来。
这时,李止安已悄悄下楼,躲在一楼楼道口的暗影里,看见苏兰从电话亭里出来,沿街道往东大步走去。
李止安摸到街边一棵大榆树后,看着苏兰走过去一百多米,一辆雪佛莱出租车快速驶来,在她身边停下。苏兰爬上车后座,出租车掉了个头,疾驰而去。在车子掉头时,李止安借助路灯光线,睁大眼睛辨认,勉强看清了车牌号,却没能看清司机的长相。
李止安暗暗感到吃惊。他清楚地记得,乔炎开的出租,就是这个车牌。
在不紧不慢行驶的出租车上,驾车的正是乔炎,而孔泉就坐在苏兰的身旁。
苏兰侧过头看着孔泉,说,李止安好像对我起了疑心。
孔泉惊讶地说,是吗?他怀疑你是军统的人?
苏兰说,那倒没有。还只是怀疑我被人利用,让人钻了空子。
孔泉吁了口气,说,那就好。
苏兰质问道,你们到底是怎样通过食盒把炸弹送进发电厂的?到底是谁在饭店替你们干这些事?现在都炸过了,还要瞒着我吗?
孔泉打着哈哈道,别操那么多心,反正你的功劳不会抹煞。
苏兰气哼哼地说,无功不受禄,我可不想占便宜。你啥事都瞒着我,分明是不信任我!我再问你,那个石光到底是谁?
孔泉一愣,说,石光?石光当然就是石光,原特高课的日本特务。
苏兰愤怒地叫道,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孔泉冷眼看着她,说,我骗你?你今天受啥刺激了?
苏兰火气蹭蹭直冒,大声叫嚷道,粟野的尸体,已经在城南小公园被共产党发现了。石光其实就是粟野!难怪当时我用手电照他的脸,你立马一脚踩上去。你和江世旺为什么骗我说,为帮我报仇,早把粟野干掉了?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呀?
苏兰像一头发怒的母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泪水早已淌满脸颊。
孔泉忙解释道,这事只能怪江组长。当时你催得紧,他见暗杀粟野不好下手,加之还要利用粟野,只得编造假照片和假死亡证明来哄骗你。他这么做不对,我后来没跟你说明真相,也有错儿。请你谅解!不过现在粟野和孙连山都被我干掉了,虽说迟了点,你的血仇总算是报了。我又帮你找到了父亲的遗骨,军统还是对得起你的。
苏兰质问道,你知道粟野没死,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孔泉说,我敢告诉你石光就是粟野吗?你这么冲动,让你知道粟野还活在冰城,你一心只想找他报仇,就会打草惊蛇,影响我们查找秘密武器,实施“七天行动”。为了党国利益,我只能瞒着你。
苏兰有些发愣,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孔泉。
孔泉软中带硬地说,我再次提醒你,军统终归帮你报了血仇,你可不能忘恩负义!你爹的遗骨我会想办法尽快送进城里来,跟你娘合葬。你现在对共产党血债累累,光一个发电厂爆炸,就够枪毙你好几回了。你可要惦量清楚,千万别胡思乱想,千万别三心二意,老老实实跟着我干。党国不会亏待你的!
苏兰浑身一紧,再一次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