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艰难劝降
一九四六年四月三十日,第七天。
凌晨一点十分,冯才胜、关隐达和柳眉从市立医院住院部三楼一间病房走出来。
冯才胜吩咐道,柳眉,你去苏兰家,叫她来趟医院。
柳眉说,好,我马上去。
冯才胜又补上一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别的什么都甭说。
柳眉说,明白。
柳眉转过身,小跑着离开。
关隐达问道,你想趁机做她的争取工作?
冯才胜说,她能主动给止安通风报信,尽管没有明说,冒的风险也不小,要是让孔泉知道,绝不会饶过她。我看她还是有希望争取过来的。由这件事,我也越发怀疑,从山东饭店通过食盒把炸弹带进发电厂,她可能真不知情。
关隐达不以为然地说,这两者有必然联系吗?她通风报信,不过是因为喜欢止安,怕他被打死,并不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不想跟共产党结仇。如果换成别人有危险,她才懒得报信呢。
冯才胜白了他一眼说,也不排除她有良心不安的成分。你不要先入为主,主观臆断。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积极去争取。把她拉过来,比将她进一步推向敌人,会对我们有利得多!
关隐达好像有点想通了,说,好吧。
冯才胜沉吟道,苏兰过来后,如果不听劝,我们要有预案。你把预案准备好。
关隐达说,行!
柳眉赶到苏兰家,敲开门,告诉她,冯局长有急事找她。
苏兰红肿着双眼,紧张地问,止安呢?他怎么不来叫我?
柳眉说,李科长来不了。
苏兰焦急地问,他怎么就来不了?
柳眉说,他在市立医院躺着呢。
苏兰脸色大变,两腿止不住地打颤,只好倚在门框上,追问道,他该,该没事吧?
柳眉说,到医院就知道了,冯局长正在那儿等着你。
苏兰急切地说,那就快走。
苏兰跨出屋子,锁上门,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双膝一软差点摔倒,柳眉忙上前搀住她。
二十多分钟后,柳眉扶着虚弱的苏兰爬上市立医院住院部三楼,苏兰气喘吁吁地问,止安在哪间病房?快带我去看看。
柳眉说,先去见冯局长吧,他有急事找你。
苏兰快急疯了,哀求道,先见冯局长也行,你告诉我止安到底有没有出事。
柳眉却不紧不慢地说,李科长的情况,我们冯局长会跟你说的。对不起,和他见面之前,我得搜一下身。
苏兰惊诧地问,我是你们公安局家属,你还信不过?
柳眉解释道,不是针对你的。每个来三楼的人都得例行检查。
搜过身后,苏兰被带进一间医生办公室。一见到冯才胜,她就心急如焚地打听李止安的情况。
冯才胜并不回答她,面无表情地说,坐吧。
苏兰只得弯腰坐下,再次追问道,冯局长,止安到底出了啥事?现在是昏迷不醒,还是不治身亡?求求你,快告诉我。我要急疯了!
冯才胜不动声色地问,你就那么在乎他的死活?
苏兰被折磨得快要崩溃,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里涌出泪水,大声叫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他要是死了,我的天就塌了,能不在乎吗?
冯才胜看着她激愤的脸和挂在两颊上的泪水,劝说道,既然你这么在乎他,生怕他死了,那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配合得好,我会把他的情况告诉你。
苏兰不假思索地说,我一定好好配合,一定!你问吧。
冯才胜说,昨天深夜,你给止安打电话,说肚子疼,叫他送你去医院。止安说没空送你,你破口大骂,说什么冰江公园千万别去,那里乱得很。你是不是知道他要去冰江公园,在那里将会遭到刺杀,所以特意提醒他,阻止他?
苏兰心虚地低下头,嗫嚅着说,我……
冯才胜逼问道,既然你担心他遇害,一心想救他,为什么不明说,还像打哑谜一样?你就不怕他没听懂你的暗示?
苏兰脸色越发惊惶,后悔不已地痛哭起来,边哭边说,都怪我,说得含含糊糊的,没能阻挡他去冰江公园,害了他。都怪我,是我不好。
冯才胜步步紧逼道,你咋知道他会在冰江公园遭刺杀?谁告诉你的?
苏兰越发心虚,张口结舌,支支吾吾。
冯才胜冷笑道,其实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之所以没抓你,止安还一再委婉地劝你,是想给你个自首的机会。
苏兰如遭电击,面部肌肉抽搐着,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堆烂泥。
冯才胜缓和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机会一旦错过,就永远错过了,请你好好珍惜。
苏兰耷拉着头,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她没想到冯才胜、李止安明察秋毫,已经识破了她的隐秘身份。他们没有直接逮捕她,却劝她悔过自首,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很可能是。等他们利用她找出了秘密武器,抓住了孔泉等人,就会跟她秋后算账,对她大开杀戒。一定是这样的。那她现在该咋办?如果不交代,她今天肯定走不出医院大门。可如果交代了,并接受策反,那对帮她报了杀父之仇的军统及孔泉岂不是恩将仇报?
冯才胜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催问道,说吧,是悔过自新,还是顽抗到底,该作出决断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苏兰心里矛盾重重,难以作出抉择。慌乱中她想到还生死不明的李止安,决定先来个缓兵之计,便抬头试探道,我想先见止安,不管他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了他,我才能下决心。
冯才胜想了想说,行,我答应你。
杨峻如开着车,脖子上围着那条蓝色围巾,在深夜空旷的大街上行驶。她神情恍惚地来到公安局所在的那条街道上。当借助路灯的光线,看到公安局大楼二楼某个房间窗口,立着一个挂衣架,架上挂着那件藏青色外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待确认并非幻觉,她顿时转忧为喜,忍不住激动地啜泣起来,迅速驾车离开。
原来,杨峻如与李止安有个约定,当他遇险后,如果险情解除,就让人把挂衣架放在办公室窗前,并挂上一件他的衣服,以此向她传递信号。所以她看到挂衣架和藏青色外套,便知道他安然无恙,不免惊喜万分。
在市立医院住院部三楼一间窗帘紧闭,门口有战士把守的病房里,李止安半躺在病床上,关隐达坐在床前。
关隐达惊讶地问,是杨峻如朝你开的枪?
李止安说,是啊。她给我报了信,应该是希望我别去。可为了不让孔泉这只老狐狸对她再起疑心,我不能不去。我去了之后,她就不得不朝我开枪。
关隐达说,听老冯讲,方书记才告诉他,杨峻如想跟你重续旧情,她一直没忘记你。朝自己的同志,而且还是自己心爱的人开枪射击,生死难料,这可需要非同一般的勇气!她不愧是个老地下!
李止安惊讶地问道,她还跟方书记说过这事?
关隐达点着头说,你为什么不答应她?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因为你二叔,你还是不肯原谅她?
李止安见关隐达也把他想得那么心胸狭隘,暗自苦笑。他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就反问道,换作是你,你能答应吗?
关隐达说,我能!止安,我知道你跟你二叔的深厚感情,可他后来已经蜕变成我们的敌人,杨峻如杀他并没有错。你要是不能原谅她,不敢再接受她,我觉得你格局和气量都有点小。
李止安哼了一声,不悦地说,这是我的私事,不用你瞎掺合!
关隐达无奈地说,希望你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你这个态度,对杨峻如不公平!好了,不说了。还是说说工作吧。冰江公园安保的事移交给我,你别管了tຊ。苏兰应该已到医院来了,老冯想让你做做争取她的工作。
李止安说,好吧。她向我暗示冰江公园有危险,这正是个策反她的好机会。对了,梁白抓到了吗?
关隐达说,别提了,我们按昌源商贸王老板提供的线索,赶过去围捕,梁白见无路可逃,竟然饮弹自杀了,我们没拦住。
李止安遗憾地说,这样啊。还指望他能交代点什么呢。
关隐达往李止安跟前挪了挪,说,对了,为打击冰城的帮派组织,我找在押的曾二虎、蔡小春搜集一贯道头目的情况,无意间了解到一件事,可能对你有用。
李止安说,是吗?快说来听听。
关隐达对李止安耳语一番,李止安一脸惊诧地说,还有这事?
关隐达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李止安,说,这是曾二虎亲笔写的供述,哪能有假?你歇着,我该去公园了。
关隐达匆匆离去。
五分钟后,冯才胜带着苏兰走进来。
看到李止安还清醒地活着,苏兰惊喜万分,扑到病床前激动地哭起来。
冯才胜转身悄然离开,带上房门。
李止安看着苏兰,轻声道,别哭了,我躲得快,就是右肩上有一点擦伤。得感谢你救我!
苏兰抹着眼泪,不解地说,我救你?你又没有听懂我的提醒,还是去了冰江公园。
李止安说,我怎么可能听不懂?
苏兰惊愕地问,你听懂了,还跑去送死?
李止安说,不能不去,我得保护你。
苏兰问道,保护我?
李止安点头说,对。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已经查明你是暗藏的军统特务,代号老猫。你向我通风报信,我要是不去冰江公园,孔泉就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就相当危险。这应该是个圈套,他在试探你。
苏兰看着他,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感动。
李止安接着说,冯局长都跟你谈过了吧?我把你当家人,当亲妹妹,不忍心看你走向毁灭,真诚地希望你能认清大势,弃暗投明!
苏兰低下头,不敢看一脸严肃的李止安。他和冯才胜的规劝让她深受触动,可她还是不想愧对军统和孔泉的恩情,还是没法忘记孔泉的威胁、警告。她仍然觉得李止安、冯才胜不过是利用她打探情报,对付孔泉,利用完就会卸磨杀驴,怎么可能轻饶她?
苏兰不禁感到万分悲哀和凄凉。眼下她无论投诚,还是顽抗,结局都殊途同归,早晚都会面临一样的绝境。
苏兰露出苦涩的笑,无奈地说,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投诚,可一想你们不会饶恕我,就很害怕,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你和冯局长叫我自首,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利用完了还得杀了我。好吧,看在你的分上,我可以把知道的说出来,任凭你们发落。
李止安轻声笑了,问道,你认为我们会杀了你?
苏兰凄惶地点点头。
李止安又问,你不相信我们会对你宽大?
苏兰说,不相信。我干了不少坏事,无论主动还是被动,你们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李止安直视着她,真诚地说,你毕竟不是主谋,而且刚被唤醒不久,跟着孔泉干了一些错事,但不算罪大恶极。你和孔泉不一样。只要你真心悔改,立功赎罪,可以功过相抵,既往不咎。就算你不相信冯局长,我的话总该相信吧?
苏兰双眸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淡下来,良久不语,显然还是心有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