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我忘不掉他
超市就在离小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即便是工作日,人流量也不见少。
张丞有会员,两人进来得很顺利,齐乐抱着常驻向城的心思也想办个会员,却被他以“两人暂时住在一起没必要多花钱”为理由劝退了。
齐乐一想也有几分道理,于是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她进门就推了辆推车,目光一扫,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在生活用品区匆匆逛了一会儿拿了点必需品,便兴致冲冲地冲向了食品区。
刚巧牛排在搞试吃,齐乐接过了一小块,嚼了两下吞下肚,评价一句“好吃”,但是没买。
这不像她的风格,张丞推着车跟在她后面好奇地问一句怎么不拿,她却摇摇头,“吃腻了。”
到法国那么多年,她还是有点吃不惯国外的食物,闲暇时可以自己想办法做饭,忙的时候饿极了就啃面包或是煎牛排,一连吃几年,就算再爱吃肉也有些吃腻了。
她现在最想吃的就是国内普普通通的家常菜,每次和家里视频的时候她看着爸妈桌上的饭菜都快馋疯了。
“那买点菜回去,晚上我给你做。”张丞立刻提议。
齐乐刚想说好,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做?”
张丞他爸是金牌大厨,但是张丞完全没遗传到父亲的天赋,齐乐还记得高中时自己吃过他做的饭,那水平真是叫人夸不出口。
“我自己在外面生活四年了。”张丞见不得她的怀疑,“晚上你尝尝就知道了。”
“那我也做一道吧,也让你尝尝。”齐乐选择一个折中的办法,“我厨艺特别好。”
她出国之前可以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出国之后要么自食其力要么饿死,法国菜刚吃的时候还不错,吃了不到一周她就已经把它划作“难以下咽的白人饭”行列。再加上林奈每天吃饭不像是吃饭,倒像是在勉强自己维持生命体征,她就算为了让他对吃东西这件事感兴趣一点,每天也挖空了心思研究厨艺。
不过她觉得张丞可能会对这个话题颇有微词,所以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兴高采烈地拿了好几种蔬菜。
齐乐一向是那种高兴起来情绪能感染所有人的女孩,张丞跟着她在生鲜区转了一圈又一圈,从来没觉得逛超市都能逛得这么投入这么开心,看她仔细比对两种酱料哪个更好吃一些,搞得他也莫名期待起她口中的“好厨艺”。
结账时他以必须先刷他会员码为由直接付了款,那接近上千的账单让齐乐有些不安,在心底暗暗想着早知道就不买那么多零食了,但张丞坚决不要她的转账,她只能提出请他先在外面吃顿午饭。
回国不过三两天,齐乐每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吃东西,一天三餐顿顿都不落,偶尔还得补充点零食和夜宵。两人送了东西回家,出来时还没到12点,但她已经开始饿了,直接在附近商场里选了家很火的火锅店。
太久没吃到正宗的四川火锅,第一口毛肚下肚,齐乐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真不敢想象自己回国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张丞看着她那满脸幸福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自己还没吃,先给她夹了满满一盘子。
齐乐也不客气,筷子都快舞出残影了,一口接着一口,直到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腹中直冲到喉头,她慌忙捂住嘴,扭头对着座位外干呕了几下。
张丞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抚了几下她的背,幸好齐乐也只是忽然感到恶心,什么都没吐出来,她一脸不好意思地对着旁边那桌的客人连声道歉,那是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妻,闻言摆摆手,并没有计较什么,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其中的妻子友善地提醒着,“小姑娘你是不是怀孕了?”
听了这话,张丞刚收回来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他猛地扭头看向齐乐,脑子“嗡”的一声,心下一片空白已经觉不出喜怒。
齐乐也怔了一瞬,接着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肯定不会的。”
那对夫妻本也是善意提醒,没打算多管闲事,听她这么说了便没再劝她去检查一下。
但陌生人可以不当回事,张丞却做不到,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回到座位上坐着的,回过神时,已经脱口而出,“你要不要……测一测,万一呢?”
“真的不会的。”齐乐很想说自己要是怀孕的话,现在胎儿至少得六个月了,怎么会毫无察觉。但两人曾经毕竟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在前男友面前解释这种事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她说不出口。
“我看我就是吃多了。”她斩钉截铁。
但张丞神情恍惚,接下来吃饭也是心不在焉。好好一顿饭,两人吃了不到半小时就结账走人,愧疚心让齐乐还不忘把隔壁那桌的单也买了。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找了个药店进去,跟着店员一通交流,最后得出了结论,她这是回国大吃大喝摄入太多油水,肠胃还不适应。通俗来讲,吃了太多白人饭的肠胃已经有点山猪吃不了细糠了。
等到两人拿着药出门的时候,张丞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不少,只是仍有些心不在焉的。
齐乐张了张口,却没法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怕他们说到一些她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可她又不是傻子,从昨晚见到他开始发生的种种,哪怕他没表现得太明显,但就连眼角眉梢都藏不住一些心事,她不是察觉不出来。
正常人与前男友如何相处她不是没见过,如果张丞只是她的前男友,她恐怕也会敬而远之。但偏偏他不是。青梅竹马二十年,多少个日夜的相伴,无论她人生处境如何改变,都无法改变他在她人生中占据重要位置的事实。
小时候不懂事,听爸妈说总有一天父母会先一步离开他们,两人都一度非常茫然惶恐,可是扭头看看彼此,又顿时安下心来。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他们也不害怕,毕竟他们还有彼此。
就算只有彼此也无妨,齐乐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要有张丞一直陪在她身边就足够了,二十年来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自己和张丞分开的场面。
可年少懵懂,又怎会料到今日。
她已经离开张丞足有八年了,曾经以为自己离了张丞都不知道怎么生活,可这八年还是生活得好好的,还结了婚。
反观张丞……齐乐听母亲提起过,张丞这些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不接受任何女人的追求,也不去相亲,愁得他爸妈头发都白了,搞得齐乐爸妈也陪着一起愁。
但愁归愁,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提张丞为什么抗拒爱情和婚姻,哪怕心里都有同一个猜测。
齐乐以前总是刻意逃避着这个猜测,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婚姻生活中,可是远在异国他乡时还能如此,如今又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怎么做得到视而不见?
今天闹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两人都没了在外闲逛的心思,从药店回家那短短一段路,齐乐几次都想要张口问个清楚,可心不在焉的张丞却走得飞快。
开锁进门,齐乐惊讶地发现同租的女孩还在家里,但屋子里不时传出皮箱划过地面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整理东西搬家。
有外人在家,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些话也不合适说出口,她只能先拆开药盒准备吃一片药再说。而张丞早已帮她接了一杯温水,眼看着她将那药片咽下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还爱tຊ他吗?”
这声音很轻,大抵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而他问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问她刚刚咽下的药片苦不苦一样,好似只是随口一提。
可齐乐却不自觉地屏息,静了两秒才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再诚实不过。
她可以骗他说“爱”,也可以违心地说“不爱”,但这通通都不是真正的答案。唯独这句“不知道”是发自内心。
齐乐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对林奈是否还有爱。
她不是会因为同情心泛滥就奉献自己的姑娘,当年选择和林奈走到一起真的是因为爱情。可几年的异国生活也确实让她精疲力尽。
曾几何时,林奈的存在就好像云端那遥不可及的月光,那一低头的忧郁不知让多少人心碎又憧憬。
但现实的巴黎没有传说中的浪漫气息,她与白月光的婚姻也没有想象中美好。
过往的种种不幸难以疗愈,林奈他苍白、厌世、生命力稀薄,明明爱人就在身侧,那无边的寂寥却在许多个日日夜夜将齐乐淹没。
她不断振作,不断地从汹涌的洪流中挣扎到岸上,从未言败,却也知道自己确实有些累了。
所以他们还是选择分开了。
事到如今,非要细究一个到底还爱不爱的问题,她答不出来。
“可是,张丞,我忘不掉他,永远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