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小舅舅
齐乐的回答在张丞的意料之外，但却比他预想的要稍好一些。他原本还想着，如果她回答的是“爱”，他又该怎么办。
但她说的是“不知道”，虽然还补了一句“忘不掉”，但是没关系，他能理解。林奈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那个意外，是她的第一段婚姻，本就是无法磨灭的存在，若说能轻易忘记才是怪事。
可是现在忘不掉，并不代表一辈子都忘不掉，永远实在是太远了，谁能预料到以后的事呢？
齐乐说完就在等着张丞的反应，她在心里预想了很多种可能，也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说忘不掉林奈，其实是想堵死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倒不是想干脆地拒绝他，只是她自己也还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到底对林奈还有多少爱，也不知道自己今后的人生想怎么过。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若是真的把一些话说清楚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倒不如先别提这个话题了。
她觉得张丞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想不通这一点。
但张丞的神情却莫名地柔和了下来。他平静地看着她，“一辈子还长呢，忘不掉就忘不掉，没关系的。”
齐乐心里一惊，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可张丞却像是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似的，已经拿起手机看起了消息。
似乎又是工作上的事，齐乐眼看着他的眉头飞快地皱了起来，而她拿着水杯站在桌边，心下一团乱麻手脚却僵硬着，不知该不该转身就走。明明是自己不想他现在就挑破那层窗户纸的，可他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又有些无措。
刚好隔壁的室友已经艰难地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她借着这个机会，连忙迈开腿跑过去帮忙拖行李。
张丞听到这动静本也想起身，可是电话却在同一时间响起。
齐乐连忙对着他做了个“你先接”的手势，然后自己帮室友把行李拖到了电梯口。听那姑娘说她男友就在小区外等着呢，因为没法停车才没上来，她又好心地一起上了电梯，直接把人送到了小区门口。
姑娘对着她连声道谢，还小声告诉她，自己今天搬走之后应该就不会再回去住了。齐乐“啊”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女孩冲着自己笑着挤了下眼睛，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回以一笑。
而等到她回到楼上，张丞的电话刚刚撂下，她隐约听到最后一句似乎是“行了，妈我知道了，小满的事不急，你们先等等”。
竟然是张丞母亲打来的电话。
齐乐的心一下子悬高了，这要是对门的丁姨知道她离婚回国了，那自己爸妈下一秒就会知道这事。
而不等她开口向张丞询问，又是一阵突兀的手机铃音响起，这一次是她放在家里的手机来了电话。
张丞帮她递了过来，眼睛一瞥上面的备注，发现竟然是“舅舅”二字。
舅舅？她哪来的舅舅？据他所知，高姨并没有任何哥哥弟弟。
可齐乐划开手机后，确实开口就叫了声，“小舅舅。”
房子里只有他们二人，空气安静得仿佛掉针可闻，张丞并不是故意去听那通电话，但即便站得稍远了些也能隐约听到通话对面的声音，似乎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
而齐乐对这个“小舅舅”说话时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整个通话都以简单的“嗯”“是”“我知道”之类的话来回应，似乎并不想多说。
没一会儿，电话就挂断了，她的最后一句是“我考虑一下”。
齐乐放下手机，抬眼看看对面的张丞，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和自己一样的困惑，他们都好奇彼此刚刚接通的电话都说了些什么。
“你先问吧。”张丞说。
齐乐便也没客气，连忙问他丁姨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家里那边现在还不知道你的事。”张丞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但很快又告诉她一个噩耗，“但是我爸妈打算和高姨齐叔他们一起去巴黎看你。”
这就是他刚刚看着手机皱眉的理由。在微信里，他妈妈发来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转成文字一看，主旨是高姨和齐叔想女儿了，打算再去巴黎探望一下齐乐，而从来没有出过国的丁女士如今退了休，正是旅游冲动极其强烈的年纪，一听对门要去巴黎看齐乐，当即也动了心思想要一起去。
只是出国毕竟不是什么小事，何况这次出国的目的是要去探望齐乐，她还是习惯性地跟儿子说上一声。
张丞还能怎么回答？当即回了一句“我不同意”。
这话丁女士可不爱听，立刻回拨了电话过来，劈头盖脸说了儿子一顿，并表示“小子我只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同意，你爸妈出门旅游难道还得看你脸色吗，我们说去就去”。
张丞只能用尽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借口去劝她们先冷静冷静，出国没那么简单，办签证也需要时间，至少等他周末回去再说。
一顿好说歹说，总算先把自己母亲劝住了。
可是自己爸妈他能拦，高姨齐叔他们要是想去看女儿的话，他就没什么立场去拦了。
“你现在就想一想怎么和高姨他们说。”张丞的脑子转得快，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就从自己母亲嘴里套了几句话，然后仅凭那三言两语有了个猜测，“去法国这么大的事，我妈都和我说了，高姨竟然没提前跟你商量，我觉得这不像是想给你惊喜，也不是没来得及告诉你。他们……应该是察觉到什么了。”
这个分析不无道理，齐乐也越想越慌，慌忙打开微信看了看，却见父母这几天甚至都没给自己发消息，双方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周之前互相问了问今日天气和菜色。
再正常不过的对话，齐乐还反复琢磨了一下自己回话的语气，根本看不出情绪有变。
如果爸妈真的察觉到不对劲了，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心里惊疑不定，可眼下的形势却容不得她再仔细分析分析。张丞说得对，就算她爸妈毫无察觉，只是单纯地想要去探望她，她要是拦不住也会露馅。
现在必须想想怎么和爸妈说了。
而且现在不仅是她自己父母这边，刚刚接的那通电话也在提醒她，她和林奈离婚这事可不是简简单单两人说了再见就能了结的。
有来有往，张丞回答了她的疑问，她也如实告诉对方刚刚接到的是林奈舅舅打来的电话。
“亲舅舅？”张丞问，然后微蹙了下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那个……”
林奈有个亲舅舅这事，张丞还真有点印象。因为上大学的时候林奈在向大实在是太出名太显眼了，而他还有个更显眼的亲戚来学校里找过他。
张丞还依稀记得，那是个和林奈年纪相仿的男生，明明也是刚上大学的年纪，却开了辆极其张扬的跑车，浑身上下都是奢侈品牌，留了个当时还不算流行的狼尾发型，两边耳朵上各打了三四个耳洞，戴的耳环也闪闪发亮。
当时这人往学校门口一站，一面等人一面挽头发，来往的学生谁不回头看上两眼，何况他还是来找林奈的。偏巧张丞也在那时经过校门口，还听到了对方对着林奈的同学们自我介绍，他说他是林奈的表哥，也就是林奈舅舅家的儿子。
那时候张丞还想呢，林奈家族有遗传精神病这事说不定真的是个事实，他这表哥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正常人。
而如今让张丞有些惊讶的是，林奈的表哥明明和他们同岁，那tຊ舅舅也应该是他们父辈那么大的年纪了，可刚刚电话里的声音却年轻过头了。
他困惑地看向齐乐，齐乐却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解释。
她深吸了一口气，先说林奈的舅舅已经知道两人离婚了，而且对方就在向城生活，很想见自己一面。
婚姻大事对双方长辈来说可不是儿戏，张丞点点头，倒是能理解对方家庭想要见齐乐的想法。可齐乐紧接着就说，“我不会去见他的。”
林奈的人生悲剧全来自他的原生家庭，而这其中原因复杂，那个舅舅的存在无疑也是重要的一部分。齐乐一向与自己的老公同仇敌忾，只要是林奈讨厌的人，哪怕她心里不讨厌，也绝不会跟对方交好，更不会劝林奈看开点。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老公想讨厌谁就讨厌谁，才不需要勉强自己和解。
相识这几年来，林奈对待他家里人的态度，就是她对待他家人的态度。她能维持礼貌，可绝不会背叛林奈去和他讨厌的人友好共处，即便离婚了也是如此。
至于林奈为什么讨厌这个舅舅，牵扯的就是上一辈的恩怨了。虽然林奈已经明确表示她可以说给任何人听，让他们知道他的家庭出身有多么不堪，然后庆幸她离婚的明智。可齐乐还是不想轻易将前夫的伤疤袒露给外人去看。
只是就算她不主动说，张丞也隐约猜到了。
他努力回想着那电话里的声音和轻佻的语气，再看看齐乐这难以启齿的模样，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林奈那个表哥其实就是他亲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