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就因为她离过一次婚？
正如张丞所猜测的那样，林奈根本没什么表哥，他只有一个亲舅舅，也就是李胜成那神神秘秘的小儿子李执宜。
齐乐还在向城上大学的时候就见过这个李执宜，对方的性子确实有点跳脱，但在面对林奈的舍友和同学时态度还算不错，当时同学们好奇他是林奈的什么亲戚，他看了一眼林奈的脸色，沉默两秒，似是将什么话咽回了心里，然后坦然笑笑，“我是林奈舅舅的儿子，他表哥。”
而就在这个恼人的“表哥”离开之后，林奈便只向齐乐一个人坦白了事实。其实他舅舅家根本没什么儿子，因为他舅舅李执宜今年也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比他还小了半岁。
其实辈分大小与年纪无关，很多人都有个比自己年纪小的远房长辈，但林奈这种情况却不一样。比他年纪还小的是他母亲李静静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的亲舅舅。
李执宜或许也明白林奈心里的症结所在，事后还给自己的外甥打了个电话，体贴地说，“我知道你嫌我丢人，以后你要是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就说我是你表哥。”
林奈对这份体贴生不出什么感激来，比起李执宜跑到他面前来为他着想，他倒宁肯对方这辈子都别出现在自己面前。
齐乐与林奈结婚多年，这个小舅舅的存在感不算高，但是也着实不低，时不时就打个电话来关心一下他们的生活。林奈不厌其烦几次将其拉黑，可是对方神通广大的，联系不上他就直接出现在巴黎。天知道齐乐从学校回家的时候看到公寓门口站着这位小舅舅时有多惊恐。
后来这夫妻俩便不再极端地拉黑对方，选择让这人躺在通讯录里，不招惹不理会不配合。
如果不是对方刚刚打来这通电话，齐乐在回国之后恐怕都不会想到林奈家里还有个“长辈”在关注这门婚事。
“他们家……”听她承认了他的猜测，张丞欲言又止的。
他能猜得到是因为他脑子转得快，可是不代表他觉得这种事合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家里的情况没有外人所见得那么好。”齐乐只能这样解释。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显然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舅舅。她爸妈想去巴黎看她这事实在发生得突然，打乱了她之前所有的计划，如张丞所言，她现在已经不能再从长计议了，要么想尽一切办法撒谎阻拦父母，要么……坦白。
“我有点不敢说。”在张丞面前，齐乐并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我真怕他们伤心失望。”
“他们不会的。”张丞和高慧夫妇也相处了将近三十年了，怎么会不了解那对夫妇的性子。比起什么对孩子失望，他们更怕的是女儿生活得不快乐不幸福。
“你要是一直刻意瞒着他们，他们才是真伤心。”他笃定道。
齐乐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信誓旦旦说自己要结婚的，她现在就开不了这个口说自己婚姻失败了。
“你要是不敢，那我去说。”张丞安抚道，“我跟你一起回家，有什么事我给你顶着。”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齐乐也有了一瞬的恍惚。从小到大每一次她对什么事畏缩抵触的时候，永远都是他站出来帮她解决一切，上到背锅挨打下到糊弄老师，也让她渐渐养成了凡事不愁，抱着张丞在江山就在的心态，无忧无虑地过了二十年。
时光匆匆，如今他还是他，还会站在她身前遮风挡雨，连这种事都敢去帮她说帮她扛。
可是齐乐却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不仅是因为两人关系的改变，更是因为这次的事不一样。
去向父母坦白离婚的事实，说清这段婚姻无法继续下去的理由……这样的事，本该是由她的丈夫亲自去做的。在任何人眼里，林奈若是有半分责任感，如今都该像当年求娶她时一样，再次站到岳父岳母面前解释一下为什么求来的婚姻无法再维系下去。
可是偏偏他的情况……
齐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偏爱对方了一些，就算林奈自己想回来跟岳父母解释，她其实也不愿意他来面对这些事，毕竟那势必要牵扯出他过往的经历，她不想让他再亲自讲一遍那痛入骨髓的往事。
可是不愿意让前夫左右为难，就让青梅竹马顶在自己面前，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事，我不怕。”她坚定地说着，拒绝了张丞帮他去解决难题的提议，“我自己回去说。”
原本想着拖一拖，拖到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也给父母铺垫铺垫情绪，再将事实和盘托出。可是她还是小看了爸妈对她的爱，他们竟然不知从何时已经察觉出女儿的情绪有异，估计已经为她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那坦白的事也没法再拖了。
张丞说怎么也不急于这一时，让她再等一天，他周末和她一起回家，两个人好歹也有个照应，毕竟他也得去坦白自己隐瞒不报的事。
齐乐同意了。
于是周五那天早上张丞照常去上班，齐乐在房子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回家坦白的准备，但是还没打算长住在老家，这次回去陪父母住上一段日子，然后她还是想回到向城。倒不是怕小县城那些邻里亲朋们异样的眼光，而是担心自己身处在那个熟悉却滞后的环境里，很快就会失去再走出小城的勇气，到时候老老实实留在父母身边，找个小县城里的稳定工作，说不定过几年还会与一个亲朋家的孩子再婚生子，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一眼望到头的日子确实是她曾经期许过的，可后来她选择了林奈，选择了另外一种人生，见识了天地的广阔，虽然远在异国的感受算不得好，她也觉得那种生活不适合自己，但也确实让她的人生多了一种选择。
至于自己接下来要怎么生活，齐乐觉得自己还得再想一想。
带够了足以生活一周的行李，周六那天早上，她坐上张丞的车一起出发回到了他们的老家。
邰乡是个标准的十八线小县城，经历过撤县设市和撤市设区，现在属于一个二线城市的区，但离这个市足有七八十公里的距离，基本属于城里人眼里的乡下地方，但也称不上过于落后，该有的设施一概都有，而且开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省会向城，想享受大城市的生活也能去享受。齐乐的很多同学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都会回到邰乡，如今在小县城里安安稳稳过日子，有车有房不愁吃穿，也惬意得很。
驶进城里的路上，齐乐靠在车窗边扭头看着两边的风景，暗暗感叹这两年家乡城建做得越来越好，也怪不得这么多人选择留下。
尤其是南边的新城区，这些年新盖了不少小区，无论是房子质量，还是绿化和服务设施都不比其他大城市差，价格却比大城市低廉许多，许多年轻人都会选择在那边买房子。
“这两年我爸妈和高姨齐叔他们也在商量着换个南边的房子。”余光瞥见她在瞧那些新小区，张丞笑着说，“他们做了一辈子邻居，搬家也还想买对门的房子，我还帮tຊ他们看了看哪个小区更好。”
他们两家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现在就连过年都在一起过了，老了想住在一起有个照应再正常不过。齐乐也是举双手同意，兴致勃勃问张丞现在哪个楼盘更好，张丞也耐心把自己打听来的那些信息全都给她讲了一遍，直到车子驶入老城区，眼看着那熟悉的小区就在眼前，两人才不自觉地噤了声。
三十年前的老房子了，说是小区，其实不过就是一个院里的两栋楼，张丞在北楼下面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下，才刚开门出去，就有几个在院里打牌遛弯的邻居笑着跟他打招呼，“小丞今天休息啊。”
还不等张丞应声，几人目光一转，看到了同样从车上下来的齐乐，刚开始还有些惊讶齐乐也突然回国了，再看这两人竟然是一起回来的，一时都有些惊讶——当年小区里谁不知道这俩人是情侣，后来他们分手，齐乐转头嫁了别人，不仅是双方父母不在张丞面前提齐乐，就连相熟的邻居们也默契地不说了。
齐乐又怎么会没留意到大家眼中的诧异，但是只当自己读不懂，笑着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然后和张丞进了楼栋。
老小区没有电梯，好在他们两家只在三楼，那短短的距离甚至不够做好心理准备，齐乐迈上第一个台阶的时候心脏就在怦怦直跳，等到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连指尖都有些僵了，她想拿钥匙开门，但张丞却已经伸出手敲了敲门。
高慧正在屋子里擦地，一听敲门声很快就走了过来，“谁啊。”
“是我，张丞。”张丞在门外说。
一听是张丞，高慧连忙拽开门，“小丞啊，怎么……”
话音未落，她已经看到了门外的两人。
“怎么了？”听着门外忽然没了动静，齐乐的父亲齐季平也慢悠悠走过来，结果抬眼一看就看到了自己那本该在法国的女儿，“小满？”
这个惊讶喊出的声音实在太大，老房子的隔音本就不算特别好，对门的丁阳早就听到这边的动静了，直到听到这清晰的一声“小满”才拉开了房门，结果便见齐乐与张丞正站在对门的门口。
一时间，两家门扉大开，面面相觑。
“先进屋说吧。”高慧一见女儿突然出现，身边竟然还跟着一起回来的张丞，心里便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她还是想先听听女儿的说法。
齐乐点点头，顺从地拖着行李走进门。
张丞本是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眼见着她跟着父母进屋，只留下一个分外单薄的背影给他，他心下担忧，也差点开口说自己要进去，凡事都帮她开口，一起顶住压力。
可是还没等开门，身后就传来母亲的声音，“张丞，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来，好好解释解释。”
是了，他也是共犯。
眼看着母亲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张丞也只能暂且先回了自己家，关门进屋，甚至都还没找个地方坐下，丁阳就开始逼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能简单地说了下齐乐离婚回国的事，也没隐瞒两人现在合租的事，说话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丁阳也就没客气地开口，“你还想和小满在一起？想和她结婚？”
张丞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
可丁阳却斩钉截铁，“不行，你现在就断了这个心思，我不同意。”
“我没想征得谁的同意。”张丞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母亲似的看了她一眼，“当年你比谁都认可小满，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让她当你儿媳妇，怎么现在不行了？就因为她离过一次婚？妈，你什么时候……”
话还未完，就被一声清脆的“啪”所打断。
丁阳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没有留半点力气，张丞的脸上瞬间浮起了一道红印，但比起儿子的痛，丁阳更是气得心脏都发疼，“这巴掌不是为了小满的事打的，是为了你胡说八道。你妈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妈……”眼见着母亲这么大的反应，张丞也知道自己刚刚着急口不择言一定是误会了她，他垂眸认真说了句，“对不起。”
可他真的想不通，除了齐乐结过一次婚这个理由之外，自己母亲有什么理由态度大改。
而或许是见他态度诚恳，丁阳一肚子的气也慢慢顺过来了，她板着一张脸坐下来，缓了半天才开口，“我是看着小满长大的，她和我亲女儿没什么区别，从前我有多喜欢她，现在也没有半点改变。你妈从来都没介意过小满结过婚的事，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结婚离婚算不上什么，只要你喜欢，只要她也爱你，妈恨不得你们现在就结婚。可是……”
她在这句“可是”顿住了。
但聪明如张丞已经猜出她想说什么了，他很快说，“他们已经离婚了，迟早……”
“张丞。小满喜欢的是她那个前夫，她爱他，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丁阳想起自己从前和齐乐视频时的场景，那时林奈也在镜头里礼貌地对着他们打招呼，夫妻两个一起陪他们聊了很久的天。而那时齐乐看向林奈的眼神里尽是爱意，有别于任何亲密身份赋予的感情，就是男女之间纯粹的爱情。
“你以为他们两个的感情已经结束了，可如果有一天她前夫回来了呢？当年你们两个都喜欢她，小满确实是选择了你不假。但现在不是从前了，那个男人要是再出现，这一次输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