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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10.儿子0%

10.儿子

安静的房间里,齐乐与父母面对面坐着。或许是因为熟悉的环境让人安心,也或许是父母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半分失望的神情,她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终于开口坦白了一切。

当年林奈求娶齐乐的时候,也曾对岳父岳母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家庭状况和病情由来,那三言两语的形容已经让高慧夫妇震惊不已,殊不知单单他母亲是自杀而亡这件事就能讲出一段悲戚可叹的过往。

从头开始解释一下林奈的病情其实并不难,但这个故事却要从他出生前就说起。

林奈的外公李胜成是南城有名的企业家,做船运生意的他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能够被称作富豪,家族企业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更是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而他唯一的女儿李静静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生活优渥,众星捧月,一向是旁人艳羡的对象。

有这样的好出身,家里又无兄弟姐妹与其相争,照理说李静静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烦恼,她的人生注定要一番顺遂。

可世事有时候并不如旁人所见。

李胜成一生洁身自好,没出过轨更没有什么小三情妇,这在南城当地的富豪间实属罕见。但李静静年少时仍时常看到母亲愁眉不展,将当地的庙宇都拜了个遍,甚至请了外地有名的神婆来家里做法,而这一切似乎都与父亲有关。不仅如此,就连家中的姑母、奶奶,甚至什么不相干的舅奶姑奶都曾跑来家中拉着母亲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们越说,母亲的脸色便越是难堪。

李静静不愿母亲受到半分委屈,在某一次家族聚餐上,当众对着一个姑奶拍了桌子,只因为对方在前一夜三言两语便说哭了母亲。

可她这自以为是在为母亲抱不平的举动却换来了所有人的不满,满场寂静中,她听到有人嗤笑一声,“果然丫头就是不懂事。”

若说此时她还没明白其中缘故,那在家宴之后,父母亲被族中长辈叫去训话,她偷听到“生个儿子”“断了香火”这样的话,也能想明白这种种反常是为了什么了。

南城经济虽然在高速发展,但宗族思想太重,李胜成一家人即便已经积累了旁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但“传宗接代”这四个天大的字却始终重重压在他们的背脊上,让他们身揣巨额财富都无法在家族里抬头。

李静静一直没想到父母竟还背着这样的压力,她本想劝劝爸妈,别被老旧迂腐的思想束缚住,如果家族的人都责备他们,那他们就少和长辈们来往。

可这些话才出口,她就被母亲厉声呵斥,“你懂什么,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给你爸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不然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他。”

后面母亲还说了些什么,李静静已经有些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嗡作响,针刺般的疼痛在一瞬间陡然连成一片,疼得她忍不住咬了咬牙,胃中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这一年她才16岁。

之后的事她有些记不住了,似乎是李胜成过来打了圆场,可当李静静问他是不是也想要个儿子的时候,他却没能撒个谎骗骗她。

李静静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她终于跑去卫生间吐了个痛快。

再往后的事似乎就平淡了一些,母亲仍在拜佛,父亲似乎也在打探偏方,tຊ家里那些姑奶奶们还是会时不时出现,而且自从李静静对着她们拍了桌子之后,她们在她面前也毫无顾忌,高声说着这女儿就是不懂事。

考大学的时候,李静静不顾所有人反对,直接将志愿填到了千里之外的向城。

而就在上大学那一年,她认识了林铮。

平心而论,李静静长相算不得多出色,平平无奇的五官只是因为用了昂贵的化妆品才添了几分艳色。可林铮那张脸却生得极为出众,哪怕他学历性子都算不得好,可那张脸却足以弥补所有的缺点。更重要的是,当他听说李静静在家里的遭遇时,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劝她忍耐或是暗自赞成她父母的做法,而是与她深深共情,义愤填膺地说着李胜成夫妻俩有眼不识珠,怎么放着这么好的女儿不爱,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只爱李静静一个人。

他说得太情真意切,李静静抬头看向他时,便见那颠倒众生的面孔上满是对她的疼惜,他眼底蕴着的爱意几乎要将她淹没了,让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从今以后我和你生活好不好?”

他学历性子都不算好,可却有一副好皮囊和一颗只爱她的心,李静静觉得这也够了。

而父母的坚决反对让她更是叛逆,打定心思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尤其是当母亲赌气说着“那我就看看你们没有家里的钱还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李静静的眼前又闪过了对方说家业没有儿子继承怎么办时的场景。

她咬紧了牙关,恨恨地甩下一句话,“家里的钱不是要留给你们儿子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还是等着太子继承吧。”

母女不欢而散,李静静却带着成功报复母亲的快感扭头嫁给了林铮。

家里越不看好她这段婚姻,她便憋着一口气越是要过好日子给家里瞧瞧。但世事不随人愿,她为自己嫁了个好看又贴心的丈夫洋洋得意,却不知道林铮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并且将这个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婚后一年,李静静怀孕七个月,林铮出轨了第五个女人。

李静静发现这事的时候,冲上门去歇斯底里地打了那女人一顿,却反被林铮推了一把差点流产,而在医院安胎的日子里,经验老到的大夫听她说了怀孕之后的一系列症状,不仅开了常规检查,还劝她去看看精神科。

可李静静坚持没有去。

林铮在她住院期间来道歉,她本不打算原谅,可一想到自己在母亲面前夸下的海口,还是决定先忍下这口气,但她暂时也不想再见他,出院后就挺着个大肚子回了南城。

此时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一胎是个儿子,而让她痛恨自己的是,知道这件事的一瞬间,她心底竟隐隐生出了几分骄傲感。这让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可回过神时,她还是挺着孕肚回了南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竟打算当面告诉父母这个消息。

但也就在她刚刚踏进已经有些陌生的家门时,便见一众亲戚都喜气洋洋地聚集在家中,而被他们环绕其中的母亲正满脸笑意地抚着肚子。

见到她回来,母亲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将这个喜事分享给了她。

母亲竟然也怀孕了,而且正是家里心心念念的儿子。

顾不上高龄产妇生子的危险,也顾不上儿子比外孙年纪还小的尴尬,父母都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欣喜若狂,仿佛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李静静当夜便回了向城。

而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事受了莫大的刺激,她最终早产,儿子林奈比半年后出生的李执宜大了半岁。

李静静自己都未曾发现,其实她在上大学的时候躁郁症已经有了苗头,而随着婚姻的失败和弟弟出生的刺激,让病症彻底爆发。

林奈从刚懂事起就知道父母的感情算不得好,但直到他渐渐长大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就不肯离婚。林铮自诩风流浪子,其实花心又懦弱,而李静静似乎已经放任病情发展,整个人歇斯底里一触即发。这样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难免会有摩擦,他们解决问题的办法除了大吵大闹就是动手。林铮已经受够了李静静的喜怒无常,痛骂对方就是个精神病,而李静静似乎是想证明自己精神就是有问题,一言不合便抬手打人,两人每次打起来都恨不得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才罢休。

可事后林铮又出去风流潇洒,李静静却只会把自己困在屋子里崩溃地又哭又笑,然后自残。

李静静婚后便与家里断了联系,父母等着她主动低头认错,也赌气不来看她,以至于林奈出生之前,李静静就已经将仅有的那点存款全都挥霍完了。可林铮显然不是那种会挣钱养家的人,他成日游手好闲,仗着那点姿色与不同女人厮混在一起。林奈便曾撞见过父亲坐在一个中年贵妇的车上抱着对方一顿亲吻,而他只是麻木地等着这两人啃完,才上前问父亲能不能给他交学杂费的钱。林铮摸了摸干净的裤兜,最后还是那个富婆随手塞给林奈一沓钱让他快点走。

林奈拿着这堪称自己亲爸卖身钱的一沓纸笔,刚回到家里,便见母亲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桌上放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而她的胳膊上又多了几道浅浅的血痕。这似乎是最好的状况。因为有时候李静静会精神恍惚,神志不清地将自己的儿子当成李执宜,疯狂地宣泄着自己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的恨意。

如果只是挨打也就算了,有一次她甚至差点将刀都捅了过来,一直生怕伤到母亲所以没有反抗的林奈这一次不得不推开了她,可跌坐在地的李静静却狂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着泪,说着“有了李执宜,你们都不在乎我是不是,儿子……儿子,我也生了儿子啊”,然后神情忽然怔住,呆呆看了眼手中的刀,直接调转刀刃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这一次有林奈在场阻止,刀尖严重偏离,她很快被送往医院捡回一条命。可赶来的林铮听了事情的经过却只觉晦气,不仅觉得这个精神病妻子晦气,更觉得这个儿子也晦气,他痛骂一顿儿子不争气,竟然连李静静都看不住,而且越骂越觉得自己倒霉,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家。李静静还躺在医院里,他无处宣泄怒意,便只能将情绪都发泄在了儿子身上,也不管手边有什么,直接拎过来就打。

在富婆们面前做低伏小的林铮似乎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才能真正掌握上位主导权,他甚至都没有顾忌那东西是根废弃的铜制水管,劈头盖脸地便砸在了林奈身上。

林奈不是不想躲,但脑中回想着母亲将刀尖刺向喉咙那一幕,他只觉得脑中似有千万根尖锐的针狠狠扎下,刺得他一阵恍惚,呼吸渐渐急促。一时间,他甚至分不清外界发生了什么,直到被身上一阵阵伤痛唤醒。

他头痛欲裂,可更惨烈的无疑是已经无法站起的身躯。

可他还是得站起来,因为母亲住院的费用还没着落,而房间里早已不见林铮的身影。

李静静死都不肯离婚,一直都不松口,就这么拖着林铮,林奈想,他那个好父亲估计早就盼着她死了,又怎么会管她呢。

到最后林奈带着家里所有被李静静藏起来的存折去了银行,可就算将钱全都取出来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他无力地跌坐在银行门口,手里握着母亲的手机,在其中翻找着号码,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求助。

最终指尖停在了一个备注为“爸爸”的手机号上。

这是他外公的号码,可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外公外婆,只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听到母亲在屋子里哭,他好奇地去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却说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可稍微长大之后,林奈再问李静静外婆为什么去世,李静静却用了一种愤恨的语气说,“为了继承皇位的太子死的,死得其所。”

后来还是林铮告诉了儿子真相——李静静的母亲生儿子的时候年纪太大,为了生这个孩子遭了不少罪,也落下了病根,身子亏空得厉害,可生了孩子之后却还是不辞辛苦亲自去带,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最后没几年就因为生产的后遗症患了重病去世了。

林奈从小就知道母亲和外公外婆关系不好,自己更是不能在她面前提什么“舅舅”,可此时此刻,李静静已经生死垂危,他也已经毫无办法了。

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林奈咬着牙,极力保持着清醒,手指已经移向了拨号键,可还没等他狠心按下去,一个声音却忽然从头顶响起。

“哎,你这张脸……真是跟那个便宜姐夫一模一样啊,难不成是我大外甥?”

林奈抬眼,看到的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tຊ的男孩子,但却没穿校服,而且留了个很不常见的发型,乱糟糟的短发下面垂着一根绑起来的小辫子,几乎已经到了腰际。

这种发型除了动漫里的男人常留,日常里实在不多见,而往往都不是为了凹造型才留的,林奈曾听老人说过,这一般都是家里几代单传,太宝贵这个儿子,生怕养不活才留了这个头发。

而对方眼见着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不禁抱起了臂膀主动弯下身问他,“你是林奈吗?如果是的话,初次见面,我是你舅舅,李执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