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你前夫哥回国了
李执宜这个人与林奈从前所想的形象并不相似。
作为李家的“希望”,李执宜似乎完全没按照父母和家族期许的那样长大。也就是认识了这个小舅舅之后,林奈才更相信自己母亲的精神疾病是有家族遗传倾向的。
李静静有精神病,他李执宜的精神状态看着也不太正常。
面对对方莫名其妙从南城跑到向城来探望他们一家人的举动,林奈只觉得厌烦,他拖着一身的伤艰难地往家走,压根没搭理对方。可李执宜却分外执着,当即追了上来,在大街上就要扒他的衣服看他伤得如何,还非要追问是谁打的。
林奈不想跟他说一句话,可李执宜竟然说,“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可就自己猜了,我猜到谁算谁,打错了也别怪我。”
林奈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李执宜却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践行了这句话,在尾随林奈去医院的路上。两人刚巧碰上了林铮。林铮虽然没见过李执宜,可李执宜却见过这个姐夫的照片,目光在这对父子身上一扫,当即有了猜测。
他已经说了,他猜到谁就算是谁。
林奈还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执宜已经一脚踹在了林铮的胸膛上。好在他踹了几脚之后还知道确认一下事实,当发现自己猜对了之后立刻笑了起来,开心地捡起了一旁“禁止泊车”的牌子,然后便要往林铮脑袋上砸下去。
但这疯狂的举动还是被路人阻止了。
林铮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心里憋屈透顶,非要报警不可,但一到警察局才发现打人的竟然是自己小舅子。警察眼看着他们有这层亲属关系,便也只做了调解。林铮本还有些不服气,但扭头对上李执宜那笑意不达眼底的表情,分明读出了“你要是不调解等我出去一定打死你”的意思,还是莫名地有些怂了。
而等到他们从警察局离开,林奈早已经把母亲的医药费付了,缺的那点钱是借的,顶着同学们或同情或唏嘘的目光,从班里最有钱的富二代手里借来了钱。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有些不妥,可一想到母亲的心结从何而来,他还是没有打通那通电话,他怕这事刺激到母亲。
处理完医院的事,他勉强回到学校去上了最后一节课,然后在放学时被一直暗恋他的女同学堵在了校门口,她说他要是缺钱的话她可以借给他,不用他还,只要他能做她男朋友。
这姑娘生得很漂亮,仗着家世好有点小任性,但其实也不惹人厌,林奈本想好好拒绝她的,但尚未开口,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捂着脑袋蹲下身,只觉一阵干呕感袭来差点直接吐出来。这等场面让那女孩变了脸色,当即揪着他的衣领给了他一耳光才扭头离开。
林奈的脸上登时浮起了一个巴掌印,可他并没有生气,甚至也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抱歉。
但他身心俱疲,已经快要到达临界点,实在无法解释更多。
而等到回到家,林铮不见踪影,李执宜仍然阴魂不散。
林奈只简单给自己的伤口上了药,便要出门去医院陪护,全程都将李执宜当成了空气。可李执宜丝毫没有被忽视的难堪,非要跟在他身边,固执地介绍着他自己。
林奈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只在对方将要跟到医院的时候,冷冷劝了他一句,“李执宜,回你的南城去,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妈面前。”
关于李静静为何与家里决裂的事,哪怕没有人告诉李执宜真相,李执宜自己这些年也猜得七七八八,他当然清楚姐姐的心结是谁,自己这次来向城也不过是通过多方打听知道了姐姐生活过得不好,这才打算偷偷来看看。
林奈叫他走,他便走了,只是没有回到南城,而是辗转找到了林奈借钱的那个同学,还了那笔钱,又结清了李静静接下来的治疗费用,之后便像不存在似的躲在了离林奈一家很远的地方。
李静静出院那一天很安静,罕见地关心了一下儿子身上怎么多了几道疤,林奈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心底也腾起几分希望来,还以为她的病情有所好转。而李静静刚回到家的那几天也确实很平静,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奈差点以为日子就这样好起来了,
可就在一个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的日子,他刚放学回家便迎面撞上了脸上沾血的林铮,对方神色慌张地往楼下跑,一看就不对劲,林奈当时就拽住了他,任他如何叫骂都不松手,然后硬扯着父亲回到了家中,这才看到了屋子里已经一片狼藉,而血迹蜿蜒一地。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突然发疯,我就是保护自己……”林铮已经慌了神,急急忙忙地解释什么。
而林奈心底的恐惧已经蔓延,他疯了般冲进屋子里,却见厨房的拉门被上了锁,隔着一层玻璃,他能清楚地看到李静静笑着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慢慢划着手腕,一刀又一刀,慢慢地划开血管,经络……最后,她就这样对着自己的亲儿子,将那把刀狠狠刺进了大动脉。
林奈的腺上激素在一瞬间飙升,让他顷刻间打破了那道坚固的玻璃门,可却还是晚了一步。
这一次李静静没有那么幸运,救护车到达之后,随行的大夫就宣告了死亡。
致命伤似乎是割腕造成的,但在这之前,她与丈夫对峙,林铮自危反击,已经让她身上多了几道刀伤。
最终这场事故还是被定义为自杀,但林铮防卫过当的行为也让他进去蹲了一段日子。
林奈顶着林铮那想杀人的目光亲自作证父亲平日里有家暴行为,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的林铮一度情绪失控,说李家人全家都是精神病,自己出去之后一定让这个不孝子长长教训,可非要跟来的李执宜却避开警察悄悄对他说了句话,“反正我是精神病,你看我敢不敢真的打死你。”
林铮一下子便安静了。
等到安葬李静静时,林奈本想一个人去处理,但李执宜却阴魂不散地死死缠着他,非以长辈自居操持一切。林奈想拒绝,可精神上那难言的疲惫感却几乎压垮了他,让他无力去争吵。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找了个林家的远房亲戚,给了对方一笔钱,李执宜指挥,对方出面,总算把葬礼办得很是体面。
而那几年都不见一次的爷爷奶奶一听儿媳死了,匆匆忙忙赶来想要分点遗产。按他们的说法,儿媳一死,遗产一定全是归他们儿子的,既然是他们儿子的,那他们也有份。
那时候林奈的精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问题,还是一直留在向城没走的李执宜解决了这些麻烦事,他有他自己的办法,保证让那两个无赖老人这辈子都不敢动这个念头。
而就在李静静火化的那天,李胜成也出现了。但讽刺的是,他亲自赶来向城其实是为了找自己的宝贝儿子李执宜,直到半路上才听说李静静死了的事。
亲眼看着女儿的尸身的那一刻,这个早已经被儿子占据了全部心思的父亲才似乎想起了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的那些岁月,这迟来的愧疚感让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连头发都花白了几根。
而不知是为了那点已经可有可无的愧疚心,还是为了给他儿子李执宜积点德,李胜成在向城停留了三天后,单独见了外孙林奈一次,他说自己已经压下了所有有关女儿的传闻,并决定把留给李静静的遗产全都给他。
他虽然偏爱儿子,可对于这个叛逆的女儿也不是真的打算一辈子不管不顾,早在李执宜出生前,就已经留出了一部分遗产,打算等女儿真的懂事那天再给她,可是还没等那一天到来,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
中年丧妻,晚年丧女,李胜成的身体也大不如前,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停地咳嗽,态度也还算诚恳。
而林奈并没有选择拒绝。
从前他只觉得母亲既然与家里决裂,他也该做相同的事,可是如今一想,这样做只是她自己在折磨自己,除了她自己不痛快了,没能报复到任何一个人。
这些钱,本就是她李静静应得的,她凭什么不要。
遗产是在林奈成年后tຊ转给他的,无需被监护人所掌控。拿到钱的第二天,林奈打听到了一个帮助山区女性走出大山的慈善项目,据说是专门救助那些不被家里重视小小年纪就要嫁人给弟弟换彩礼的女孩。他直接捐了五百万。
项目负责人是个慈眉善目的女士,亲自打电话过来感谢他,他却换了手机号去念了大学。
李静静在他高三那一年故去,所有人都觉得他高考会受影响,而他时常精神恍惚,靠吃镇静药生活,好心的班主任不忍心见他如此,直接帮他选了另一条路。
当年李静静颇有艺术天赋,上大学时也是念的油画系,生平最喜欢的画家一个叫莫奈一个叫马奈,不然她也不会给儿子取名叫林奈。班主任在做家访的时候无意间知道了这事便记在心里,如今也劝林奈不如改学画画,这本是一个权宜之计,毕竟距离高考就只剩不到一年。
可班主任显然没想到自己能因此发掘一个天才。
其实林奈小时候就被李静静逼着去学过画画,但那是李静静的爱好,并不是林奈的,林奈学到十几岁便放弃了,如今不过是重拾“旧业”,而这一次他不再为了逃避这件事而草草应付,而是选择以此来逃避现实,并展现了惊人的天赋。
一次联考中,他的画作、才华、相貌都成了网络上热议的话题。
正值网络逐渐发达起来的年代,一旦出现一个热点人人都会关注,很多人给他冠上“天才”之名,也有很多人被这天才之名吸引而来,然后比起画作更沉醉于他本人的美貌。
等到考入向大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是远近闻名的艺术家了。
可林奈对这一切都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他麻木地办理入学,打从母亲离世那一刻开始,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要离开这里,不仅是离开向城,也要离开国内,天涯海角,无论去哪里都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片土地上,彻彻底底远离过往的一切,远离那些尚在人世的“亲人”。
他连死都不想死在这片天地。
哪怕精神科的大夫曾经认真地对他说,他不一定真的遗传了母亲的精神疾病,一切的不适很可能只是精神长期受到冲击重创而产生的心理疾病。
他们都说他没有躁郁症,只是抑郁症而已,可怕的也是抑郁症,每一次去看,医生的眉头皱得都比上一次更深,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似乎在担心他扭头就会自杀。
但早有此意的林奈却没有死成,因为他遇到了齐乐。
齐乐至今也不知道遇上自己于林奈而言是不是一件好事,但回顾过往,她没有一刻是后悔与他相识相爱的。她甚至能理解他做的每一次选择,知道他不过是受病情所扰才选择自杀,所以哪怕是以这样的理由离了婚,她也没有半点怨言。
“爸,妈,我从来没后悔过结婚,更不会后悔离婚。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之后我也会好好生活的。”话一出口,齐乐自己也放松了下来。
而父母的态度也比她想象得还要好上一些,听完这个故事,两位老人心里只余唏嘘,对那个可怜的女婿也生不出什么怨怼。
当齐乐说“林奈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回国了”,高慧也毫不在意女婿不亲自出现的事,连连点头表示理解“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这孩子,唉…”。
心头大石落地,齐乐长舒一口气,眼见着父母已经起身去给自己放行李切水果了,这时才拿起手机看了看。
刚刚手机就在一直震动,但她没有理会,如今打开一瞧才发现是李执宜打来的电话。
她本不想理会,但打开微信后,跳到最前面的未读消息还是李执宜发来的。
他说,“你前夫哥回国了。”
齐乐愣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其中意思,家门口忽然传来了叩门的声响,她连忙跑过去开门,眼睛还未挨到猫眼边,嘴里已经问了声“谁啊?”
没人回应她,因为在这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对面的张丞也闻声开了门,她从猫眼里能清楚地看到张丞开门后那诧异的神情。
而就在两道门之间站着的那个人淡淡看了张丞一眼,打了声招呼,然后又转过身看向身前这道门,“小满,是我,林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