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他是齐乐的“退而求其次”
齐乐觉得这件事相当不妥。
无论林奈自己愿不愿意，她先否决了提议，然后告诉自己前夫，今晚留在家里吃饭，等到晚上自己会给他找全邰乡最好的酒店。
林奈自然是同意她说的一切，认真点点头。
家里一下子多了三个人吃饭，储备的菜不够，高慧当即招呼老公一起出门买菜准备晚上的大餐。
齐乐好久没逛家乡的菜市场，立刻说自己想去，张丞顺口接了句他也想去。
高慧扭头看看他俩，目光又落在林奈身上，“那你呢？”
总不能一家人全去逛菜市场，单单把客人扔家里吧。
林奈已经很多年没感受过国内菜市场的热闹气息，闻言立刻笑了笑，说自己也想去。
买个菜出动五个人，实在是兴师动众，高慧选择让老公留下收拾屋子，然后起身回屋换衣服，打算自己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
当然，她也不是不知道让张丞和林奈凑在一起挺尴尬的，但进屋前偷偷瞄了客厅一眼，却见张丞和林奈都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这反而让人没法扔下其中之一了，总不能他们自己不尴尬，自己偏要引他们往尴尬上想吧。
再看一眼齐乐，这傻子竟然还毫无察觉地站在那里和他们说话，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的。
唉……高慧叹了一声气，心说自己真是不懂。
“咣当”一声，母亲关了卧室的门。
齐乐没什么可换的，就站在客厅里和林奈说话，她面上没什么尴尬的神色，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为这两个男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这副淡定姿态当然是装的。
她不尴尬？她简直快尴尬死了。一个是自己前男友，一个是前夫。如果这俩人从来没有过交集也就罢了，可人人都知道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就是情敌。
哪怕仔细一想，这俩人其实根本没有正面认识过。
林奈与张丞在向大上学时就从旁人口中无数次地听说过彼此的名字，但无论偶遇过多少次，暗地里较过多少次劲，他们其实从来都不算真的“相识”。
以至于有些事明明心知肚明，齐乐还是得介绍一下，没有用任何称谓，就是纯粹说了下名字。
而林奈和张丞也很配合，都正式地和对方打了声招呼，面上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林奈先转过了头，但无意识地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一会儿，tຊ就察觉到一直盯着自己的那个目光根本没有移开，他攥了下手指，也倏然抬头，再次看向了那个倚在墙边的身影。
张丞已经不知道打量了他多久，那目光说不上有多少恶意，但却尖锐得让人难以直视。
林奈没有避退，平静地回望了过去，也打量起了这个八年未见的男人。
他怎么会不认识张丞呢，哪怕两人没有正面相识过，甚至都没有说过两句话，但因为齐乐的存在，打从认识这姑娘开始，林奈在这世上最嫉妒的男人便变成了张丞。有时候在校园里偶然遇见，他看到对方意气风发的面孔，心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命的人，生在那么圆满的家庭里，自己也处处拔尖，半生顺遂不说，还有齐乐这么好的女孩子全心全意去爱他。
如果他是张丞，这辈子应该了无遗憾了。
可惜他不是，他永远都无法清醒理智地看待对方。即便已经过了八年也一样。而且他相信张丞在看待他的时候也绝不会有半分理智，此时此刻，他仍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比当年更盛的敌意。
临上飞机前萨沙问他的那句话犹在耳畔“如果将来小满她有了新男朋友怎么办？你还会一直留在中国吗？”
那时林奈什么都没有回答，可是此刻他的心里却好像有答案呼之欲出。
“走吧！”高慧特意打扮了一下才出来，高兴地招呼着孩子们跟她一起去采购。
甭管这场面尴不尴尬，女儿从此以后一直在国内生活可是天大的喜事。
刚巧他们家小区就在邰乡最大的市场——西市场旁边，走了不过三百米就到了。现在不是早上的高峰期，但因为是周末的缘故，菜场里的人还是不少。
邰乡就这么一丁点大，能来这里买菜的又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高慧几乎是以三步碰到一个熟人的频率在打着招呼。而那些眼熟的叔叔阿姨们大多都认识齐乐和张丞，也会热情地关心他们两个一句，然后目光又落在了唯一一个生面孔身上。
在解释林奈身份这件事上，高慧其实也有些犹豫，而齐乐就算想坦白也得顾忌这尴尬的场面会不会传遍母亲的交友圈，正想着找个什么说辞才好，张丞和林奈几乎同时开了口。
“他是我大学同学。”
“我是小满大学同学。”
最后齐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们仨是大学同学。”
熟人这才“哦哦”两声，转而关心起她在国外生活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带老公回来瞧瞧，俩人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还没要孩子。
一连串灵魂发问让高慧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差点扭头去看就站在这里的女婿。
但是齐乐却面不改色地笑笑，直接对那人说，“阿姨，我因为过不惯国外的日子，离婚回国了。”
她既然已经决定一直留在国内生活，这事总有一天会被人知道，与其被人传闲话，那还不如痛快说了。
而对方显然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么个惊人的消息，怔愣了一瞬，竟然扯过高慧悄悄说了一句
，“那小满要是离婚了，打算什么时候再找啊，我跟你说，我同事的表姑家有个侄子特别优秀……”
对方想要压低声音的，可那怎么压都压不低的声音还是传到了站在旁边的这三人耳朵里。
齐乐说自己离婚的时候没觉得尴尬，此刻却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招呼林奈去看隔壁鱼摊那些活蹦乱跳的大胖鱼。
“我跟你说，我妈做水煮鱼可是一绝，跟咱们在巴黎吃的那些垃圾完全是两种东西，晚上你多吃点，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好手艺，我一个人能炫两碗饭。”
张丞也在旁边跟着附和几句，说自己别的手艺都是跟父亲学的，唯独那道“水煮鱼”是跟着高慧学的，学来五分就已经很好吃了，没有人不夸。
对此齐乐表示质疑，前两天她已经吃过对方做的饭了，确实比几年前长进不少，但跟她比仍有不小差距。
张丞也不跟她争辩，说自己晚上再给她露一手。
齐乐说可别了，平时让他们一家人承受就算了，今晚还有客人呢，拿他的手艺招待人，怪不礼貌的。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的，林奈就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多想。
买完肉鱼青菜，几人挤到齐乐最爱的水果摊前，张丞千挑万选从一堆西瓜里挑出了一个，那架势还以为多专业呢。老板是他爸的老朋友了，眼睛一瞥他挑的瓜，深深叹了一口气，重新选了一个塞到他手里。
齐乐在一旁偷着笑，熟练地捡了几颗纹路多摸着粗糙的苹果放进袋子里，获得了老板的一句，“小姑娘还挺会挑。”
自从去国外生活之后，从小娇生惯养的齐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很多生存技能，挑个水果又算什么？高慧在一边看着又欣慰又心疼，忍不住摸了摸女儿的头，“乖乖，以后咱们不出去了。”
这话说得突然，齐乐不明状况地看了自己妈妈一眼，可高慧什么都没解释，挽着她继续去采购。
林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也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暖意来，他一直知道齐乐的家庭幸福圆满，高慧夫妇对孩子的爱体现在点点滴滴之中，齐乐自己恐怕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得到了多少爱，但她却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如何爱人，并且一度将这些爱全都倾注在了恋人的身上。
林奈是见过她如何去爱张丞的，那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情意炙热又浓烈，向大这个百年学府明明有那么大的校园，林奈却经常能见到这对情侣携手在自己视线里走过，她总是在笑，嘴上不停地在跟张丞说着什么，偶尔搂着对方的脖子撒娇，那耍赖的模样不仅不会惹人厌烦，还让他心头一颤，恨不得推开她面前的男人自己站到那里。
他向她表白时就没有抱任何希望，无论旁人如何夸赞他，无论女孩子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多惊艳，他在面对齐乐时一直都有些自卑，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对她说那些话。
齐乐拒绝他是理所当然的，他根本配不上她。
表白之后他甚至有些后悔，因为本就是已经注定的结局，他非要说出口，换来的后果就是她开始刻意地远离他，生怕男朋友心里不舒服。
不追求她，林奈还能勉强跟她当个同校的同学，哪怕不熟也能自然地相处，每天刻意地偶遇，说上两句话，他就很开心了。怪就怪他没忍住，明知没希望，偏要尝试一把。
逢年过节时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买票回家，哪怕跨越千里也要与家人相聚片刻，而他的家明明就在本地，他却无处可去无人可想。
独自躺在寝室的床铺上，辗转难眠时他时常思考，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死前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结果努力想了许久，心中却空无一念，唯一会浮现在眼前的只有齐乐的身影。
他还想……再和她多说几句话。
他知道她有男朋友，也清楚自己这个念头很不道德，他害怕看到她那避退的眼神，于是强迫自己收起了所有妄念，安分地学习生活，尽量不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直到她分手了。
邀请齐乐一起报名那个赴法留学的2+2项目时，林奈并没有那么多贪念，他甚至都没想过两人有成为情侣的可能。任旁人如何说他是齐乐的“退而求其次”，他都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就算什么名分都没有，也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可是，男朋友，丈夫……她赋予了他所有不敢奢想的身份。
她开始爱他了。
即便这份爱让她疲惫不堪，她也从来没有轻言放弃过，以至于他有万般不舍也狠心了断，不忍看她再受束缚。
可是……
眼看着那曾是情侣的男女并排走在前方，就如同八年前的场景再次跃然于眼前。青梅竹马二十年，有人是退而求其次，有人便是最优选。
对于萨沙提出的那个问题，林奈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走啊，回家咯。”齐乐很快发现他落在后面，连忙回身招手。
林奈应了一声，将那刚刚发了一条微信出去的手机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