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她还没想好
过久了自食其力艰难求生的日子，齐乐简直快要忘了饭来张口是什么滋味。
一顿晚饭下来，爸妈在张罗、张丞在帮忙，就连林奈都想伸手，但可惜被齐乐阻拦了，她拽住他坐到自己旁边安心等饭吃，“你第一次来，用不着干活。”
但林奈的坐立难安却不是因为自己无事可做。
他犹豫片刻，“你能别把我当客人吗？”
岳父岳母把他当客人，齐乐把他当客人，就连张丞都把他当客人。他当了这家八年的女婿，如今论起生疏却好像不如外人。
哪怕离婚是他提的，现在这场面纯属他活该，tຊ可他还是厚着脸皮开口了。
那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恳求。齐乐忍不住“啊”了一声，扭头看他颇为受伤的脸色，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
八年纠缠，多少爱恨，他们原本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就算分开也不是因为感情破裂，一切结束得还算顺理成章。齐乐踏上飞机回国的那一刻是真心想要舍弃从前的生活重新开始的，她甚至也调整好了心态，决定将前夫当作一个无法忘却但已经割舍的存在。
她真的朝前看了。
可是他却在这个节骨眼再次出现了。
说实话，在邰乡的家里见到林奈，齐乐比自己爸妈还不习惯。八年时光留下的痕迹太深，以至于她心中的林奈已经与那个并不瑰丽浪漫的巴黎绑在了一起。再退一步说，林奈可以出现在西姆斯教堂、博斯普鲁斯海峡、奥古斯丁巷……但他不该，也从来没有出现在邰乡区花园街新盛小区北楼301。
他们甚至都没在国内结过婚！
哪怕他们在法国结了又离，国内的民政局系统里，两人至今仍是未婚状态。
没有双方父母见面，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国内的亲戚朋友一概不认识他……关于结婚的那些或好或坏的体验都没有，就好像这几年的光阴都只是一场梦似的。
哪怕这一切都是齐乐自愿的，如今也有点恍惚了。
她竟然真的在不知不觉间结婚又离婚了。
“不过没关系。”齐乐迅速清醒起来，安慰道，“你多来两次就好了，反正你也要在国内住上一段日子，下次我回邰乡你还可以来家里吃饭。”
提议是个好提议，林奈怔了怔，很快点点头，并没有在这时候就说上太多。
晚饭很快就端上了桌，闻着妈妈牌饭菜的香味，齐乐立刻将前两天肠胃不适的事抛在了脑后。高慧一面给她夹菜一面看她飞快动着筷子，脸上不由浮现出了“吃吧吃吧大馋丫头”的慈祥笑容。
倒是张丞还记得那差点吓死他的事，小声提醒她慢点吃。
今天也算是有喜事，为了庆祝女儿自此留在国内，齐季平还罕见地拿出一瓶珍藏的酒打算喝两杯高兴高兴。
高慧倒是也不反对，只是嘟囔一声，“都是小孩子谁能陪你喝啊。”
“我陪。”张丞立刻接了一句。
一见有人还能陪上几杯，齐季平连忙拿杯子倒酒，边倒边在那儿感慨小丞长大了就是好，逢年过节吃饭时都有人能陪他喝酒了。
“那我也喝。”齐乐一拍桌子，非得凑这个热闹。
谁也没理会她。
倒是林奈也拿起了酒瓶倒了一杯，高慧连忙问他手上的伤还能喝酒吗，千万注意点才是。
林奈心头一热，却也没条件反射地缩回那戴着腕带的手，他说少喝两口没问题的。
像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的一件事了，最后的回忆甚至是停在了十年前。而这几乎是奢想的一幕对于眼前这一家人来说却是稀松平常的。
一杯酒喝下去，林奈奇迹般地没有感觉到从前喝酒时那难言的苦涩，反而打从心底里腾起一股暖意。
是因为身处的环境不同吗？酒竟然也能是个暖人的东西？
摆在饭桌中央的是高慧的那道拿手菜水煮鱼，其中三分之二的分量都进了齐乐的肚子，她说自己这两天一定要把这道菜给练明白了，等到回向城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做。
可听了这话，高慧的眉头却蹙起来了。
虽然女儿在解释离婚的原因时就说过还会回向城生活，但高慧始终有点接受不了这件事。之前齐乐在法国发展也就罢了，总不能让她别念书了快点回来，可现在她自己主动回国并决定再也不走了，那留在邰乡父母身边不是更好？
“小满啊……”眼见着女儿已经吃饱了，高慧斟酌着开了口，“你确定还要回向城？”
“妈，我连工作都没有呢。”齐乐说，“向城工资高，当然要先在那里发展。”
“可是那边生活成本也高啊，你还得租房子，这就是一笔大费用。”
“没事我租的合租，平摊下来房租可便宜了。”齐乐朝着旁边努嘴，“不信你问张丞。”
“那也不方便啊。”高慧也听说了这俩人合租的事，哪怕她心底里还是挺放心女儿和张丞住在一起的，可她还是觉得这事别扭。
但齐乐冥顽不灵。
那地方地段好，交通便利，配套设施齐全，房租还能那么便宜，换作别人都觉得自己是走大运了，何况室友还是自己最得过的青梅竹马。
“那你想好之后要找个什么工作了吗？”高慧又问。
齐乐博士没毕业就退学了，相当于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硕士学历，而且不算应届身份。但好在向大的这个2+2项目是和法国一个排名还不错的高校合作，毕业之后齐乐又申请上了索邦的研究生，怎么都算是能拿得出手的学历了。
可问题在于，她是学文学的。
齐乐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专业有什么就业前景，除了让人惊叹一声“你能读到文学博士真是太牛了”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用了。哦对了，还会让人觉得她已经财富自由对物质没有追求，不然怎么会做这种浪费自己人生的事呢？
浑浑噩噩读了这么多年书，她觉得自己现在最拿得出手的其实是法语水平。但她又不是专门学法语的，做翻译水平不够也没人会要她。
要找个什么工作，她还真没想好……
而一见她沉默了，高慧就知道她一定没有计划。女儿从小到大什么都好，脑子聪明学习也认真，想做什么都能做得不错，但就是没有什么计划和想法。考大学是因为张丞说要考向大才跟着去考，留学也是林奈先说的。可今后日子怎么过，还得她自己去想。
这不仅仅是想做什么工作这么简单的事，而是关乎她今后的整个人生。
高慧也不愿现在就逼孩子凡事都想个明白，眼看着整个饭桌都因为这个话题沉默下来了，她还是叹了声气松了口，“你不想留在家里也可以，住几天你就回向城去，先试着想想自己想做什么，要是房租都到期了还想不出来，或是觉得自己在向城生活不下去了，就回邰乡，到时候爸妈拿退休金养你。”
“啊？”齐乐故意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也太丢人了。”
“知道丢人就好好过。”高慧拍了她一下，扭头去厨房切水果了。
齐乐何尝不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感激地望着妈妈的背影，也屁颠屁颠跟上去帮忙。
吃完晚饭收拾好屋子，一家子聚在一起惬意地吃了会儿水果聊了聊天，眼看着快要天黑了，齐乐才叫上林奈出门去找个地方住。
邰乡这种十八线县城没什么星级酒店，甚至都没什么全国连锁，她在现有的酒店里选了一家最贵的开了最好的房间，早在下午的时候就给在那酒店工作的熟人打了电话让预留，还转账预交了费用。
用她的话来说，林奈还是第一次来邰乡，她怎么都要尽地主之谊。
刚好酒店就在离小区几百米的位置，甚至都不用开车，齐乐陪着林奈出门的时候，张丞便也跟了上来，说自己也去，就当是饭后散步了。
齐乐张口想要拒绝，可出乎意料地，林奈却没反对，“一起去吧。”
她觉得这事忽然诡异起来了。
三人就这么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在路上的时候碰到了好几个在散步的邻居，看到他们时都纷纷投以注目礼。
齐乐只当自己看不见他们眼里的好奇。
到了酒店前台办理好入住，林奈坚持自己一个人去房间，齐乐便也没坚持，只说明天早上自己再来找他，到时候带他去逛逛早市。
林奈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经历了一天心情的大起大落，齐乐早就累了，她站在酒店门口打了个哈欠说自己现在就要回家睡觉，可说完之后走出几步却发现张丞一步没动仍站在原地。
她扭头看他一眼，“回家啊。”
“我爸妈不在家，我先不回。”他低头看着手机，“恒子他们找我出去。”
恒子曾经也是他们的邻居，和他俩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不过后来搬了家，而且男生长大之后就不太喜欢和女孩们混在一起，齐乐和他的关系也算不上太好。但张丞和同龄的所有小伙伴关系都不错，每次回邰乡都和恒子他们吃饭。
齐乐便也没有多想，“那你也早点回。”
说完，便自顾自地先回家了。
张丞眼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际，这才收起手机，扭头又走进了酒店。
他回忆着刚刚齐乐说的那个房间号，正要往电梯走，可脚步还没迈开，便见林奈已经等在了大堂。
他们一个要去找对方，一个知道对方一定会来找自己。
两人的目光落在彼此tຊ身上。
张丞说，“出去走走吧，大学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