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新房东
第二天一大早,齐乐依言去找林奈逛早市。尴尬的场面她不想体验第二次,所以根本没叫张丞,好在张丞昨晚似乎放肆了一把,她直到睡觉时都没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想来对方很晚才回的家,这大早上的也没醒。
可当她到酒店见了林奈之后,才发现对方也有点精神不济。她差点以为他又不舒服了,忙问他最近吃药没。
林奈却说他只是刚回国有点不适应,睡得晚。
两人慢悠悠走到早市那边,一路上手和嘴都没停过,最后又坐在一家米粉店的摊位上等着吃粉。
林奈回来两天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没有爸妈在场,齐乐总算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即便问,“你到底为什么回来啊?”
“我……”
“别拿萨沙当借口。”齐乐太了解他了。
可林奈却无奈一笑,“确实是萨沙劝我的。”
他没隐瞒林铮去了法国的事,然后把萨沙关于“遗愿清单”的说法又复述了一遍,说自己听完之后确实列了个单子。
齐乐接过他递来的手机,备忘录里果然写了点东西。但说是“遗愿清单”,他死前的愿望也真是太少了点。
总共三个遗愿,第一个是见小满,第二个是向小满的爸爸妈妈道歉,第三个是和小满……
好家伙,三个愿望要么和她有直接关系,要么有间接关系。前两个齐乐还能理解,但第三个只写到“和小满”三个字就结束了,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想法,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
林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看着她打量他的眼神,他的脸腾地一下爆红,解释说,“是办婚礼。”
他们结婚足有四年,可是结婚前正赶上他第一次自杀,那时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以至于大半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别说婚礼了,就连婚纱照都没有正经拍过。后来日子一久,两人都各有各的烦恼,谁也没再提这事。可若让林奈想想,这件事无疑是他死前的一大遗憾,也是他愧对齐乐的地方。
他甚至都不敢去分辨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迁就他包容他。
“婚礼啊……”齐乐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这三字,这时候也坦白说了,“说实话,我之前也想办个婚礼来着,可是现在没那么想了。”
做了四年新娘,却从来没穿过婚纱,若说不遗憾才是谎言。可她并不会因此心生埋怨,毕竟从选择他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面对怎样的困境,自己选的嘛,不后悔。
林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坦然,但也同样听出了那婉拒的意思——她现在不想了。
毕竟都离婚了。
“我也只是随便想想。”他连忙拿过手机把这个遗愿清单全给删除了,“真的没别的意思,你别在意。”
说什么“死前的遗愿”,林奈现在觉得把这东西拿给她看就是一种道德绑架了。
他忽然就又想起了昨晚张丞对他说的那些话。
邰乡真的太小了,从酒店出门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走到了邰乡区第一中学,这是张丞和齐乐的母校,也是邰乡区最好的学校,虽然是十八线小县城的高中,但年年都有考上清北的人才。
张丞和齐乐上高中时都属于学习不错的孩子,张丞更好一些,在整个年级都排得很靠前,属于那种已经比实验班后几名的分数要高,但还偏偏没去实验班的普通班学霸,用他的话来说,他与实验班的氛围格格不入。
毕竟当别的好孩子们都在埋头苦学的时候,他跟着几个问题儿童逃学出去上网打游戏。别的好学生在抓紧一切时间上补习班的时候,他作为邰乡区第一中学当之无愧的“老大”四处解决外校混混与本校同学之间的矛盾。
他似乎就是学生时代最令人艳羡嫉恨的那种人,明明天天“不务正业”,甚至偶尔打架斗殴,但偏偏就是成绩好,当学霸当得毫不费力。
不仅如此,还长了一张“没有技巧就是硬帅”的脸,无论放在哪里都足够惹人注目的颜值不知成了多少女孩的青春。
可张丞他只喜欢齐乐。那明目张胆的偏袒让任何人都不敢去挑衅他们之间的感情,甚至就连双方父母都认可这段关系。
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齐乐从小到大都没受过半点委屈,情窦初开的青春期也没有因为别人春心萌动过。她的人生没有半点烦恼,在校时就好好学习,闲暇时就找张丞一起打发时间。张丞从未让她伤心难过,也从未做过任何让她觉得困扰的事。
她本该这样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的。
“可是你出现了。”张丞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所有悲剧的根源,“林奈,小满她没必要为你那乱七八糟的人生负责。遇上你已经够不幸了,好在她及时止损,你就别拿那点残存的情分绑架她了。”
彼时他们正站在邰乡区第一中学的大门外,街上来往的都是在散步的行人,而学校里上晚自习的学生们刚刚放学,三两结对,有讨论学业的、讨论最新电视剧的,也有趁着这放学回家的短短路程偷偷谈个恋爱的。
林奈看着一对男女从自己身旁走过,女孩一直在笑着说些什么,男孩就那么安静听着,目光里尽是女孩的身影,而两人都默契地拖慢了回家的脚步,期盼着这短短一条路再长一些。他们眼里的神采是当年上高中的他从未有过也未敢想过的。
曾几何时,齐乐也这样快乐过,但结婚之后她却渐渐失去了笑容,几乎被那无边的寂寥所吞没。
林奈反驳不了张丞说的话。
对方对他的态度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可那平静的语气一针见血,更是伤人。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着,如果张丞的身份只是齐乐的好朋友或是邻家哥哥,哪怕对方对他动手了,心中有愧的自己或许都不会还手。
可张丞的身份一点也不单纯,他不仅是齐乐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梅竹马,也是她的前男友。
面对这个身份,林奈始终没办法保持理智,“小满和我曾是夫妻,没人比我更了解她。想要什么、适不适合,她自己说了才算。”
一句“夫妻”,哪怕是曾经的夫妻,也是最好的杀手锏。
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什么“公平竞争”这种蠢话,在某些事情上他们一直有着让彼此心生厌烦的默契。
从大上学时张丞便对林奈这个对手不屑一顾,从来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过,如今更是看不起对方行径。但林奈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林奈了。
张丞脸色有些难看,只问了他一句,“所以你回国是要做什么?离婚还不到一个月就想和她再续前缘?”
真是无耻。
可林奈什么都没回答。
即便是面对齐乐,他也暂且忍下了一些差点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安安静静地和她逛早市吃早饭。
今天已经是周日,齐乐在米粉摊吃完粉,还不忘打包了一份,又在隔壁小摊买了点小吃,然后急匆匆地往回赶,回了小区之后直接找高慧拿了对门钥匙,直接开门进去,轻车熟路地走到厨房拿了个容器把米粉倒进去,小吃也摆在盘子里,然后拍了两下张丞的房间门,隔门喊了一声,“吃早饭了。”
说完之后,也不管张丞会不会醒,便要回自己家。
可是还没等她走出几步,只听“咔哒”一声锁响,张丞倏然拉开房门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睡得实在不好,一脸的憔悴好像熬了大夜,但好歹穿戴整齐。
“你又没睡觉?”齐乐忽然有些后悔这么早叫他了,“还以为你只是回来得晚,早知道晚点喊你了。”
“没事。”张丞说,“反正下午也得回向城。”
卑微打工人周一还得早起上班,周日怎么也得回去了。
可齐乐却打算在邰乡住上几天,闻言连忙跟他说自己不跟他走,等过两天自己找车回去。
张丞知道她原本就有这个打算,点了点头,但坐下来吃了几口饭,忽然又抬起头,“那你前夫哥呢?”
“他……”齐乐回忆了一下逛早市时自己跟林奈的对话,“他应该和我一起回向城。”
张丞的筷子一下子就撂下了,“齐小满,你别忘了,他是你前夫。”
“我记着呢。”齐乐一愣,“可前夫也有回向城的权利啊,向城本来就是他家。”
“我说的是这事吗?我在说你俩一起回去的事。”
“他是为了见我爸妈才来的邰乡,我送他离开这儿也是应该的。”齐乐倒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的,何况她选择与林奈同行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说,林奈已经决定去见李执宜一面,那她这个当外甥媳妇的也得去。林奈已经把离婚的事亲自跟高慧夫妇说清楚了,现在轮到她去见李执宜了。
不tຊ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个,张丞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实在不放心她和李执宜那个精神病多接触。可偏偏一句“家事”就能堵住他所有的不满,真切地提醒着他,齐乐和林奈真的组建过家庭当过夫妻,那是一道跨越不过去的横沟,让人恨得牙痒痒也无济于事。
他忽然就明白了昨晚林奈那淡定自若的态度,对方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不值得被他放在眼里的对手了。
他甚至觉得,对方这次回国应该不是毫无准备,说不定已经做了某些他们还毫无察觉的事情。
而这不安的预感是在回程的路上应验的。
张丞还在开车,直接按了免提,而下一秒,房东那爽朗的嗓门就响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语气里略带了些歉意,告诉他那第三个房间怎么租的事自己做不了主了,让他和新房东商量。
房子将在周一过户,虽说房东卖房子卖得匆忙,但是买卖不破租赁,对方承诺不会影响租客的生活,租约也不会改变。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张丞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最后只问了一句,“新房东姓什么?”
“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