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他在意的
林奈生病的事并没有在同学间传开,齐乐口中的这句“辛苦”也只有张丞一个人听懂了。他攥着杯子的手倏地收紧,虽然明知这是情有可原,可是仍然压制不住心底里那股恨意,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林奈他凭什么。
齐乐的父母给了她毫无保留的爱,让她也很期待自己孕育个小生命,用全部的爱意去爱自己的孩子。可她这么喜欢孩子,在光明正大地领证结婚之后却要顾忌着丈夫的病情选择不要小孩。而且看样子是主动为之,心甘情愿。
她就这么爱他?
这个认知让张丞的一颗心不断下坠,就连桌上一群人开始热烈讨论起别的事情,他也完全没听进去,直到曾也喊了他几声,“丞哥?丞哥!”
张丞回过神向他看去,却见满桌子的人都盯着自己,曾也好奇地打量他两眼,“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心不在焉的。”
“怎么了?”张丞不想回答,只问他叫自己干什么。
“还能怎么,不就是工作室那事。”一提这个,曾也就开始叹气,“人手不够,资金短缺。”
齐乐刚刚也听了个大概,说是当年他们这一届学生大学毕业时,张丞隔壁班的几个同学合伙搞了个游戏工作室,启动资金是大学生创业贷款,工作地点是曾也借给他们的房子,看起来相当草台班子的组合开发出的第一款游戏却风靡一时。再加上当时游戏行业还不算热门,他们几乎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曾也原本家庭就很富裕,成为这个工作室创始人之后更是过上了不知钱财为何物的日子。
可是行业越来越繁荣,游戏作品却不是永远都在成功,因为一个心血大作的失败,工作室赔了将近两百万,员工也不断流失,现在可以说是苟延残喘,即便他们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企划,打算以此翻身,可是目前的经营状况却相当不妙。
“丞哥,我觉得我们工作室还是有实力在的,现在就是缺点技术人员。你别搞你的支付系统了,一天把人当奴隶用,还不如来我们这儿呢。”曾也提议。
这个话题也算是老生常谈了,向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在全国也是相当出名,而他们这一届学生还有个小团体,几乎都是计算机相关专业的学霸们,上大学时经常抱团去参加各种比赛,还得过不少奖项。张丞曾经就是其中翘楚。隔壁班搞那个工作室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跑去找他加入,可是当时还在读研的张丞并没有创业的想法,后来工作室成功了又找过他一次,他却已经在支付软件公司工作了。
如今这已经是第三次邀约,可张丞还是没心动。
他不松口,曾也知道自己要是再问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于是岔开了话题。
吃完饭各自回家,大家都默认张丞会送齐乐回去,所以谁也没有多问什么。幸好如此,不然齐乐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现在的合租状态。
但在回家的路上,她还是好奇地问张丞,“你现在的工作也不如意,真的没考虑过跳槽?”
“想过,但是不想去曾也他们那儿。”
“他们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太好,但是之前也成功过,未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齐乐问,“你是不想赌一把吗?”
“如果我想赌,早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赌了。”张丞并不否认自己一直拒绝的原因是不想面对创业的风险。虽然他是家里独生子,又一直未婚未孕没什么家庭负担,就算创业失败了也可以再找个工作重新开始。但他就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当年隔壁班那几个同学不知道找过他多少次,描绘了多少次美好未来,但都没打动他加入。
“这不像你啊。”齐乐有些纳闷,“我记得工作室这个事是大一时你先提的。”
她那时和张丞天天黏在一起,对他们那边的动向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这些事。张丞高中时学习就好,到了向大这个学霸聚集地非但没有泯然众人,反而在他所学的这个专业脱颖而出,而且在大家对未来尚且茫然的时候就对事业有了基础规划。她一直觉得他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
可现在张丞却说,“也许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没什么事业心。”
曾经对未来的规划有许多,去更遥远的地方闯荡抑或自己创业。在离家乡最近的省城安安稳稳找个公司上班似乎是最末等的选择。但他就像现在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嘴上抱怨着工作,仿佛下一秒就要辞职,最后却还是一天不落地去打卡。
好在薪资待遇还不差,凑合过吧。
齐乐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就上学上到了这个岁数,目前为止的人生甚至都没有真正工作过,她自己尚且没有事业心,更不知道怎么来和他深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听他这么说,也就闭了嘴。
张丞平时几乎不开车上班,何况今天吃饭时还喝了酒,两人是赶地铁回的家。向城是有名的不夜城,晚上十点多一号线上还是人山人海,几个扶手都被握得没有一丝缝隙,齐乐的身高又够不着更高一点的位置,尴尬地挤在人群中,只能靠前后左右的人群维持平衡,最后迫不得已扯住张丞一点衣角,作用不大,有点心理安慰。
张丞低头看看,什么都没说,伸手一揽,将她环在了自己的怀里。
齐乐觉得自己的额头一下子撞上他的锁骨,有点硌人,但她一声没吭,在这嘈杂的地铁里仿佛耳鸣了一般,只听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要不要拒绝。
这算不上暧昧极了的动作,但绝不清白,起码对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来说并不合适。
可是就在她几乎要稍稍挣脱开他的怀抱时,他却忽然开了口。
拥挤嘈杂的地铁里,两人挨得极近,齐乐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她的头搭在他的身上,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听到的声音仿佛是从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里传出来的。
他说,“小满,也许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不是有事业心,而是想为未来挣钱,因为那些未来里都有你,所以我想尽办法去为未来谋划,我不想让你因为选择了我,失去你本该拥有的生活。”
他没有直白地说出口,但齐乐呼吸一滞,已然听懂了他这几句话的意思。
她和张丞虽然是小县城长大的孩子,但是家庭条件都不算差,从小到大不愁吃穿甚至还能有点小积蓄,齐乐在物质上虽然没有奢侈过,但因为什么都不缺,一直都没有什么过高的物欲,甚至可以说对有钱能有多好是没有概念的。她自己或许不清楚这一点,但张丞却想得非常清楚,甚至因为想得太清楚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她的无所求,就真的不去想办法给她更好的生活。
他的这些想法从来没在她面前表露过,以至于齐乐今日方才意识到,原来他当年竟tຊ然不是真的不在乎林奈这个竞争者。
当年所有人,甚至包括林奈自己,都曾经认为张丞丝毫没把情敌放在眼里。哪怕这情敌容貌出众家财万贯,可张丞自身条件也足够优越,和齐乐二十年的感情更是给了他足够的底气,让他对这样强劲的对手不屑一顾。 可时隔十年之后他才终是对齐乐袒露了心迹。
他在意的。
他在意林奈拥有的物质条件,在意对方拥有的一切,他明知道齐乐不会为此感到惋惜后悔,却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因为选择自己而错失更好的生活。
可是他想了那么久,却没想到自己的未来其实并没有齐乐。
对方的离去仿佛也带走了他全部的野心和欲望,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未来没有半分规划,保研、入职大公司……看似每一步都走得很好,可是又好像被命运的操纵线牵引着前行,回过神时,自己早已被提线束缚,已经按部就班地开始度过自己从未想过的人生。
青梅竹马二十年,他总觉得有些事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就好像他们两户人家的距离,过生日时德斯家的奶油蛋糕,每年都会拍的合影……还有他与她之间的亲密无间。
可是世界却总是在变。
“前方到站:向湖站,列车将打开左侧车门……”
地铁的机械语音再次响起,准备下车的乘客在他们两人身边穿梭而过,人潮来往,她听到他说,“我这辈子干得最后悔的事就是等,等一个表白的时机,等你我适应情侣的身份,等我们想清到底合不合适,等你回头。”
时隔八年,他终于承认,当年分手之后他没有急着挽回其实是想着两人也许只是不适应身份的转变,可是时间还长,总有一天他们不再年少,长大后一定会更成熟一点,能够游刃有余地面对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烦恼,接受彼此的缺点接受情侣将会面对的所有难题。
可是他们没有那个“总有一天”。
他自以为是地以为一切都是永恒的,可是世界瞬息万变,烈阳还是那个烈阳,下一个盛夏却不会有相同的蝉鸣。
光阴并非钟表,没有那可以回拨的指针,但命运兜兜转转,竟然又牵引着他走到了她的身前。
“小满,我已经不等那个时机了。”他说,“现在的每一刻都是合适的机会。你要是不想向前走了,就向后退一步吧。”
他还站在原地从未离开。
“向湖站到了,we are now at……”
语音再次响起,列车到达了他们准备下车的前一站。
向城的地铁站与站之间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分钟的距离,一直在房子客厅里坐着的林奈不知第多少次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
指针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二点。
地铁都停运了,却仍是无人归家。